第134章 二姑娘生了心思
2024-04-29 20:56:41
作者: 涼子姑娘
方才他本已回自己的寢殿了,又想起沒給母妃暖膝墊,又原路返回。走到雲宸妃寢殿外時,正是她與老嬤嬤說起立儲。
梁駱聽完,原本期許的眼色慢慢變得沒光了。
他躲在門外,彎腰行了禮,帶著小廝飛羨回了自己的寢殿。
梁駱回到寢殿後暗自慶幸方才入夜,正是母妃寢殿無人值守的時候,方才的那番話,他聽得真真切切。
原本這些立儲的瑣事他也從不想參與,當初雲宸妃從貴妃位降下來時,梁駱就意識到了後宮的兇險。他以為母妃是為立儲一事才惹怒了他父皇的。
他原本對此事還很愧疚。
雖表面不說,但他都很細心地顧著雲宸妃,生怕她再有些別的心思。
可沒想到,這一切,竟是她自演的。
梁駱有些驚慌,再一想齊家,他更加理不清這其中的曲折了。
當初齊家被滅時他還沒出生,尚且不知這些事。等到他出生後,他每次問起外公和舅舅,雲宸妃都躲躲閃閃地迴避。
再大點,五六歲時,他一直都能聽到宮中的傳言。
齊家當初有忤逆之心,居功自傲。齊家連脈更是拿著齊奉將軍的功勞四處搶奪民女,虐殺低民。如此殘暴行徑,都被先帝瞞下來了。
梁帝登基後,不到一年就把齊家連脈全都處置了。
而這些所有的事,都是戚國府所為。
梁駱很清楚,戚國府也是梁帝的權衡之術。歷來新帝登基,要麼大赦天下求一個美名。要麼殺惡臣、傲臣以長新帝權術。
梁帝做的,自然是後者。
只是帝王又怎會親自去滅一個老臣呢,自然只能是與之持平的戚家。這樣一來,齊家也滅了,戚家因手刃齊家,自然不敢再有居功自傲的事發生。
這些手段,對一個帝王而言很正常。
可梁駱聽雲宸妃方才的那番話,這其中,好像還有什麼冤情。
難道齊家,不是如傳言那般?
難道真的是被冤枉的?
雲宸妃的話反反覆覆地在腦子迴響,梁駱想起雲宸妃的那番話,「他絕不會做儲君的,他是什麼人,你與本宮心裡都清楚。當初本宮在貴妃位上,故意聯絡朝中黨派重臣,偽造為六皇子爭儲君之位的假象,好不容易讓陛下降本宮為宸妃位分,怎好再回去。陛下忌憚齊家,即便是齊家被滅,他都不會讓本宮的孩子去做什麼褚君。當然,本宮也不想去參與這些。」
為何。
為何他的母妃不送他去爭儲君之位。
梁駱從來都無心帝王之位,他早就表示過自己只想做一個臣子,不想當高高在上的帝王。
只是這些決絕的話從母妃口中說出,梁駱只看到了她對他的嫌棄。他是她親生的,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但凡在宮中,後宮這些娘娘們誰不想為孩子爭一爭。
梁駱一頓神,再一想,「難道母妃覺得,我是父皇的孩子,所以不能參與黨派之爭?」
飛羨站在一旁,聽到這話一臉不解,「正是因為您是皇子,才是最有機會被立儲的啊。」
梁駱突然明白了。
是啊,或許在母妃心裡,正因為他是父皇親生的,所以才不能被立儲。
因為滅齊家滿門的,正是他父皇啊。
誰又想讓滅自家滿門的孩子去登上皇位呢。
梁駱眼神失落。
對母妃而言,他既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又是仇人的兒子。
難怪這些年他總覺得母妃對他好像缺少了一些疼愛。別的皇子們小時候可以對自己的母妃撒嬌,頑皮惹了事,母妃也會寵著他們。
而他是不同的。
他四歲時在學堂和三皇子發生爭執,被學識罰站。回到寢殿內,他本是哭訴著求母妃抱抱的。可他剛走近,母妃就把他拒之千里,冷冷的一張臉,梁駱看了心裡總是發憷。
隨著年歲的漸長,他很少再去做錯事。
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因自己的錯讓母妃跟著受罰。過了十歲之齡,他在母妃身上看到了年幼時的不同。
她對他笑得多了,也愛翻他寫的字,愛聽他說些宮中的趣事。
曾經的嫌棄,慢慢變得溫情了許多。
梁駱靠在床榻上,抬頭盯著掛在床榻框上的小風玲發呆。
他母妃,到底遭受了怎樣的苦楚呢。
院內起了風,幾片葉子隨風擺動著,忽而上,忽而下。
再翻個身,騰空落在雲宸妃的寢殿外。
殿內燃著燭燈,暖爐的炭火燒盡了,小婢女端著炭火盆進來,用火鉗夾起炭,再重新添置上。
暖爐四周,是給梁駱去冬月火氣的橘子皮,還有別的一些中草藥。
雲宸妃坐在銅鏡前,把頭飾全都取下,小婢女梳展頭髮。老嬤嬤拿著一件長寢衣披在她身上。
她拉拉衣襟,吹滅了一盞燈。
躺下,又睡不著,再側躺。
反反覆覆幾次,最後索性盤腿坐在床榻上。
老嬤嬤趕忙上前,「給您再點一炷安神香?」
雲宸妃搖頭,「駱兒上次竹賢回來,有多久沒見到達國府那位褚娘子了?」
老嬤嬤:「許是一直都沒見,褚娘子是內宅女眷,六皇子可是宮裡的。」
雲宸妃思索片刻,「達二公子回來了,立了功,許是要定親了。本宮若是沒猜錯,這娶的就是鶯瑛的雲鶴。達家大公子現在是位高權重,又是監國,這些日子勢必是一直都在宮中的。過些日子你安頓駱兒去達國府,就說是母妃授意讓他跟著他二哥哥好好學學如何處置民事。這駱兒怎麼也算是與長公主沾親帶故,讓他好好在達國府,莫要記著回宮。」
老嬤嬤試探一問,「娘娘是打算,讓六皇子和褚娘子見面?」
雲宸妃篤定的眼神中,多了一絲不忍。
隨即她又立馬變得堅定,「他終究,是要面對這一切的。」
寢殿外,月色皎潔。
三日後,梁京迎來祭祀節。
祭祀節並非每年都有,而是每三年一次小祀,每五年一次大祀。而這次就是每五年一次的大祀。
不管是梁京還是別的地方,都很重視大祀。梁京的遊河兩邊掛滿河燈,大祀前五日,遊河都有人放河燈祈福。
提前五日各府就開車籌備大祀用品了。
小到一炷香,大到各類貢品的陳設和擺放,都是有考究的。
出閣的新婦,若是在出閣第一年遇到祭祀節,乃是福兆,對兩府都好。
浮沉第一次在達國府參加祭祀節,這派頭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達國府的派頭顯然和褚公府是完全不同的。
浮沉記得褚公府每五年一次的大祀,別的陳設倒是不講究,褚槐把心思全都花在了貢品上,「這陳設也好,物件也罷,都是給活人瞧的。這貢品才是給老祖宗的,只要祖宗們吃好喝好了,才能保佑咱們褚家上下平平安安的。」
所以在褚家,不管大祀小祀,吃最重要。
而達國府,不僅僅是在貢品上重視,幾乎所有的細節梁愫亞都顧到了。
達國府是皇戚,依著梁京的祭祀規矩,需用五鼎四簋(gui)。
梁愫亞很仔細,這些祭祀用的青銅或陶製盛食物的容器,都是大祀上很重要的禮器。
浮沉跟在身後,一一幾下樑愫亞的話,「這些利器都是國府的門面,這簋的品質多種,挑選就得是上乘的才行。敞口、束頸、鼓腹、雙耳,乃是上乘之品。」
浮沉像是又打開了一層層大門一般新奇。
簋是雙數,鼎是單數,祭祀和宴饗時配合使用。
在祭祀之前,先要按照等級把鼎和簋分別陳列好,簋裡面盛著煮熟的穀物,比如黍稷等。
祭祀的過程中,有侍者把簋里的穀物端給代表著神靈的人吃,這個吃食物的人稱為「屍」。
這些複雜的祭祀典禮和考究擺設,當真是在褚公府沒瞧見過的。
浮沉學完這些規矩,自然也不敢閒著,她還得認達大宅的那些人,還有內宅的擺設。
忙碌了兩日,腰發酸的她斜靠在蒲團上,「當大娘子可真累啊,還是當姑娘好,什麼都不用操心。」
之青趕緊端來酸梅湯,「姑娘,這才是哪跟哪啊,這還有二公子娶娘子,還多著呢。」
「啊,」浮沉瞬間覺得乏力,「累死我算了。」
浮沉端起酸梅湯剛送到嘴邊,關媽媽又來了,「大娘子,老奴又來了。」
關媽媽讓之青把達大宅的名冊取過來,「大娘子,這明早就是大祀了,您忙完咱們府上的這些事,還得去褚公府。我們夫人說,得趕在這大祀之前,把這達大宅的事簡單說給您聽。這明日大祀,那邊會來很多人。按理說他們是大宅,祭祀的事得去大宅。但咱們府是皇戚,這些年也一直顧著大宅那邊,所以很多大事都在咱們府上。」
「關媽媽,母親之前就說大宅很複雜,到底複雜在哪?」
關媽媽長嘆一口氣,一臉無奈,「那可複雜得多了,大娘子聽好了,老奴也是用了好幾年時間才理清大宅那邊的事。」
「大宅那邊有什麼事?」浮沉有些不解,「再者說,大宅那邊和咱們也是分府別住的呀。」
關媽媽:「大娘子還是太年輕了,尚且不知這大宅的複雜。」
關媽媽把達大宅的名冊攤開放在浮沉跟前,翻到第三頁,開始一一介紹大宅那邊的情況,「達大老爺大娘子是見過的,他早年是文司院的,兼管六禮,正四品。現在大老爺已不怎麼過問朝中事,沒離休,只管了一個六禮,也是個閒職。」
關媽媽很愜意地端著茶盞,悠悠地再翻一頁。
浮沉低頭一瞧,只見這一頁名字如此之多,有點看花眼了,「這都是大伯父的兒子?」
天哪。
這一長串,還真是多。
關媽媽:「這五位都是大老爺的嫡子,達奕呈、達亦中、達亦殊、達亦佑,還有達奕瀧。還有一個嫡小女達玉簪,這位玉簪姑娘大娘子見過好幾次,想必是認得的。這五個嫡子中,只有奕呈工公子和奕瀧公子在大宅,其餘的幾個都在遠鄉老宅,由我們老太太照顧著。」
「老太太?」
浮沉從來都不知道達國府還有一位老祖母尚且活著,達道從未說起過。
關媽媽解釋道,「書元公子定是也沒說起這位老太太,她與我們國府不睦。當年她只顧著大宅,絲毫不管我們老爺。故而這國府她從未來過,也不怎麼疼愛大公子和二公子。書元公子自然也不會想起她。這位老太太早年風光過,現在人老了,也遠離梁京。但這心裡還惦記著大宅的榮光,總覺得咱們國府搶了大宅的風光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浮沉聽得混混沌沌,原來這其中還有這麼多事。
「我們老爺對老太太而言,和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沒什麼區別的,大宅那邊這幾年沒落了,眼看著咱們國府成了皇戚,也就不再與我們對立。大老爺這幾年,與我們老爺關係維繫得還是很不錯的,兄友弟恭。」
關媽媽再翻了一頁,這一頁是女眷頁,「這位林娘子,比大老爺年長十歲,在大宅地位很高,內宅和涉及會客的事全都是她來應酬的。她生有五子一女,本是小門小戶出生的,但就這能生養的勁,就足以讓她在大宅安穩多年了。大娘子,咱們夫人最頭疼的一個人,也就是這位林娘子了。」
「為何?」
關媽媽:「大娘子可知,這巧言善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說辭?」
浮沉點頭,「關媽媽的意思是,母親是個直性子,她是宮裡出來的長公主,很少去應酬這些內宅事,也很少與這些官眷娘子們打交道。素日裡一些閒言碎語,即便母親聽到了,也不去解釋。這位林伯母,卻是個巧言善辯的,經常在背後一套說辭,可到了求人辦事時,又是一套說辭?」
關媽媽拍拍浮沉的手,「大娘子果然是聰慧的,正是如此。」
關媽媽小心湊到浮沉耳邊,「大娘子可知道,咱們達國府的這兩位公子與別府公子都是不同的。別府的公子都有通房和妾室,可就咱們府上是乾乾淨淨的。這位林娘子早年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說外頭都在議論,咱們這兩位公子有斷袖之癖。」
浮沉險些沒忍住,「噗嗤」一聲樂出了聲。
關媽媽小聲道,「咱們夫人是很有氣魄的,但凡聽到這種污衊的事,自然是得上門掰扯掰扯的,可咱們夫人沒有,她笑臉相迎。最後您猜怎麼著了,這所謂的斷袖之癖,根本不是外頭傳言,其實是這位林娘子嘴裡出來的,他當時求過咱們夫人辦事,夫人拒絕後心中不悅,故而才打算刺激她的。」
浮沉恍然大悟,「原來還可以這麼玩,母親當真是有氣魄。」
關媽媽欠著身子,又挨著浮沉近了些。
她再翻一頁,這一頁,只有達玉簪一人的名字。
浮沉看到達玉簪,小聲試探地問,「關媽媽,這位玉簪姑娘,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關媽媽倒是很爽快,「腦子不對勁。」
浮沉一愣。
關媽媽:「玉簪姑娘十幾歲時感染了風寒,等病好了,人也變得神志不清了,總是精神恍惚的,時而好時而壞的。現在這也到嫁人年了,夫家難尋。前幾年倒是有能湊合的,可惜咱們這位林娘子心高氣傲,不肯把姑娘嫁給低門,這也就耽擱到了現在。」
浮沉點點頭,她翻著這些名冊,這些人她得好好消化才是。
關媽媽再開口,「大娘子,夫人之所以讓老奴把這些人一一指認給您,就是希望您能記住這些。畢竟,這些都是您日後要打交道的,這都是達家的人,避免不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現在認了,知道他們是什麼性子,以後遇到事也不會慌。」
浮沉展眉一笑,「還是母親和關媽媽想得周到,我記住了。」
關媽媽起身行了禮,「那大娘子就好生歇息著,老奴去朝兕廳了,還有一日就是大祀了,明日府中會來很多人的,大娘子先好好歇息。」
關媽媽出去,浮沉像一攤爛泥,軟塌塌地趴在蒲團上。
關媽媽一走浮沉才覺得整個人都舒緩了好多,「太累了,大祀快些過去吧,陛下快快南巡迴來吧!」
月兒小聲提醒浮沉,「姑娘可別忘了,白天是達國府的大祀,晚上咱們還得回褚公府呢。」
「啊!」
浮沉抱緊腦門,一句也不想聽,她蜷縮著身子,在蒲團上滾著玩。
明園內。
竇娘子只要一想地契還在浮漪手中,是吃不下睡不著的,更是無心去管大祀。
這大祀本是在孟鎮都不曾見過的,她也是剛搬來梁京學曆法時才知道有大祀一事。
可這大祀遇到地契,她更是沒什麼心思了。
簡簡單單地操持著,那顆心早就飛進了浮漪的衣袖中。那裡可是有她心心念念惦記著的地契。
漣漪閣內,孟瑺連翻身都懶得動了,浮漪坐在床沿一頭,緊緊攥著衣袖口。
這幾日她連覺都沒睡個安穩的,生怕有人趁亂偷走地契。
竇氏見浮漪不鬆口,這幾日也是一直讓孟瑺去勸浮漪。
孟瑺這些日子,把這幾年攢的話都說給浮漪聽了。起初浮漪為了寬解他,還會敷衍幾句。日子久了招數也就沒用了。
浮漪現在看到孟瑺的假情假意,連敷衍都很難做到了。
孟瑺此刻,又打算打開自己的「嘴盾」功夫了。
可惜,被浮漪不留情面地駁回去,「官人不必再說些虛的,地契在我手中,父命難違。」
「可前幾日你還同我好好的啊,怎麼今天又是給我還這個還那個的,娘子,你到底怎麼了?」
孟瑺急了,「娘子,我瞧著這和離一事倒不像是岳父大人逼迫你,而是你自個的意思。」
浮漪想反駁幾句,話到嘴邊一句也沒說。
孟瑺小心湊上前,他記著竇氏說的話,這浮漪可是他們孟家的香餑餑,有了她,才能讓孟家在梁京立足,「娘子,大祀那日我陪你一同回褚府,咱們好好的,等去了褚府,我再與岳父大人好好說。這夫妻和睦最為要緊,岳父大人也不會真的讓我們和離的。」
孟瑺又小心試探地問,「難不成娘子你覺得我不行了?」
浮漪:「官人哪裡不行了?」
孟瑺一臉尷尬,「我與娘子已有數月不曾溫存過了。」
浮漪躲開,掀起門帘出去了。
她站在院外,盯著院內的陳設,既覺得熟悉,又覺得陌生。
之蘭在準備明日回褚公府要用的東西,浮漪喊她過來,「記得那個藥膏子,也得帶著。」
「是。」
之蘭提醒浮沉,「姑娘,明晚的大祀已出閣的姑娘們都會回去的,姑娘到時候,萬事小心,莫不可再如從前一樣了。」
浮漪一笑,「我自有分寸。」
她此行,就是奔著浮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