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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心疼黛娥

2024-04-29 20:56:22 作者: 涼子姑娘

  第二日早起,宕老太太聽到尤黛娥被烙傷了半個臉時都驚呆了,「失手了?」

  身邊的小婢女回話,「是,尤媽媽說昨晚本打算給您把暖爐端進屋內的,可誰曾想失手砸到了自己,爐夾剛巧砸到了臉上,把半個臉給烙傷了。」

  「天哪,人要緊不?」

  老太太利索地起身,速速去了下人住的隔間。掀起門帘,只見尤黛娥端正地坐在床沿下,見老太太進來,她趕忙下跪行禮。

  老太太是商賈人家,也從不在乎這些虛禮,她扶起尤黛娥一瞧,「這臉怎被傷成了這樣,這可如何是好啊。上藥了沒?可曾請了郎中?」

  尤黛娥趕忙攙扶著老太太坐下。

  她忍著疼痛,站在一旁,「是奴家笨手笨腳的,您不要著急,已經上過藥了。」

  「這這這,你這個樣子是去不了梁京了,這得好好養著才是啊,」老太太看著那紅腫的傷疤就心疼,「等下次我再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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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黛娥聽畢,「撲通」跪下,「夫人您不知道,求您一定要帶奴家去梁京!」

  老太太一愣,「你都傷成了這樣,還去梁京做什麼?」

  尤黛娥想起征兒,再也沒忍住哭泣的聲音,「不瞞夫人,奴家十幾年前在蘆河撿到過一個棄嬰。他當時被扔在蘆河岸邊,奴家看著可憐,就抱回了他。奴家不能再生育,這個孩子奴家一直視如己出。奴家帶著他離開蘆河逃難時,在船上遇到作亂的流寇,這孩子在混亂中與奴家走散了。船上的人說那群流寇是梁京境內的,奴家想著這個可憐的孩子定是在梁京。可奴家連奴籍都沒有,進不去梁京。今日夫人您去梁京,您就可憐可憐奴家的這顆心,帶奴家去梁京吧!」

  字字句句,說得老太太心裡一陣難過,「沒想到,還有這等事。雖然我宕家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做的生意也都是小門生意,這宅院也小。但是帶你去梁京尋子,我這個老婆子還是有法子的。」

  她擔憂地看著尤黛娥的臉,「真是可憐你慈母之心,這孩子也是個有福氣的,有你這樣的母親。」

  尤黛娥卑微搖頭,「奴家只是養母。」

  老太太打住她的話,「自古這血脈之情就是虛無的,再是血脈,遺棄便再無情分。養大過生,你是母親,不是養母。」

  尤黛娥壓根沒想那麼多,她只想找到征兒。

  「我知道,眼下讓你留在這,你這一焦急,反而誤事,」她起身,「也罷,我就帶你去梁京,走時記得帶好藥。」

  尤黛娥喜極而泣:「奴家真是三生有幸,遇到夫人您這樣好的貴人。夫人放心,您對奴家有恩,奴家將來一定會報答的!」

  尤黛娥跪下,連著叩頭。

  對她而言,梁京就是希望。

  宕家的船隻停靠在碼頭,船很小,但容納二十人不足問題。

  尤黛娥上了船艙,這是她第一次沒進貨艙。她有些膽怯,小心翼翼地站在甲板上,看著碼頭離她越來越遠。

  還是有些不可思議。

  畢竟,這裡是她不敢踏足的見光處,她怎麼都沒想到,回梁京,還能見著光地回去。

  看著船槳翻滾出的浪花,她盯著這平靜的河面,看著遠處的旭日東升,心早就飄去了梁京。

  迎面對風而吹,那半個烙紅的臉刺拉拉地疼。

  她蹲下,對著湖面一瞧。

  萬幸。

  至少現在回去,這張臉,一般人已是認不出了。

  船隻從官京地界駛進梁京地界沒一段路,空中就飄起了雨。河面上起了一層淡淡的雲霧。船夫從船艙出來,踩在木筏欄上,把兩盞亮著的長明燈掛在船艙頂上。

  雖是巳時,可這梁京地界的上空還是陰沉著天不透光,天色黯淡。加之又在河面上,掛了長明燈,方便宕老太太出船艙行走。

  到了末時一刻,船艙停靠在梁京郊外處。官京進來的客船、貨船還是私船都只能停靠在郊外的碼頭,不能直接進梁京遊河正中的碼頭。

  這一路上,尤黛娥都沒有進船艙,她一直站在船艙外,直到在雲霧中瞧見隱約可見的碼頭時,才算是長吁了一口氣。

  她的臉有些燒疼。

  她裹緊厚短披,與宕老太太一同下了船。

  宕老太太讓身邊的小婢女給了尤黛娥一袋貫錢,「你拿著這些去尋孩子,記住,咱們的船三日後回官京。務必在三日後趕來。我還得把你帶回去呢。」

  尤黛娥連連擺手婉拒,「不不不,奴家怎麼能要夫人的賞賜呢,您能帶奴家來梁京都是行了大恩的,奴家萬不敢再要夫人賞賜的。」

  宕老太太:「那你先拿著,就當作是你在咱們宕家往後一個月的月錢,提前先用了。窮家富路,出門在外的,更何況你一個外鄉來的沒奴籍的婦人。」

  尤黛娥的心越發難受了。

  本來她去官京也是個意外,在碼頭搬貨物更是想先混個落腳地,本就什麼指望都沒有的。

  能遇到這宕老太太,她也是瞧著她性子和善,又是商賈人家沒那麼多規矩,這才抱了一絲僥倖,求了來梁京的機會。

  尤黛娥本打算來到梁京後就逃了的,畢竟她一沒有奴籍在宕家,二也沒什麼故人在,走得瀟灑利落。

  可此刻,她看著宕老太太一臉的期待和各種囑咐,尤黛娥心裡生了愧疚之意。

  這沉甸甸的一袋貫錢,全是老太太的關切啊。

  尤黛娥攥緊小袋子,塞進衣袖,一臉堅定的回答道,「夫人您放心,奴家記住了,三日後奴家會在此處候著您的。」

  尤黛娥行了禮,鑽進郊外的荒林中。

  再瞧不見尤黛娥的身影后,宕老太太才慢慢挪步,上了已經在一旁候著的馬車。

  小婢女不解,問道,「夫人,這尤媽媽來的第一日您問了她來自何處,她說來自外鄉,是第一次進的梁京邊上。您不是都懷疑她說了謊嗎,怎的今日還給了她貫錢。這又沒有奴籍在手的,奴婢還真怕她白拿了這一袋貫錢。」

  宕老太太笑笑,沒回小婢女的話。

  尤黛娥第一次進宕家大門時,她早就從她的粗麻布衣的穿著中瞧出了這是梁京城的布料。

  還有她隨身佩戴的小囊包,都是梁京隨處可見的樣式。

  她知道,這婦人是從梁京逃難來的。

  她問時,尤黛娥卻說是第一次來,老太太心裡一哆嗦,但沒有拆穿。尤黛娥會捶腿,性子也耿直,接觸下來老太太還喜歡這個看似粗苯,實則伺候人時很細膩的尤黛娥。

  在她說她要來梁京,再到她看著尤黛娥消失在荒林中的那刻,她更加證實了自己的判斷。

  一個沒有路條,也記不起問她尋一張路條的黑籍奴人,又怎敢大大方方地去梁京呢。

  這一刻,老太太確信她去過梁京的。

  老太太坐在馬車內,翻著攤開在膝蓋上的貨物冊子,「我雖不知她哪句真哪句假,但我知道,她是個母親。你隨我也算是跑遍各處,水災時的難民見過,雪災被困的孩童也見過。那一袋貫錢,既是幫了她,也是幫了我。若是我不給,她便沒了牽掛。可若是我給了,但凡她是個有心的,都會惦記著我這個老婆子的。」

  宕老太太並不是缺尤黛娥不可。

  只是看到尤黛娥說起她孩子時的眼神,她確信,那慈母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她看著那眼神,就會想起自己高齡時,在十四年前難產生下的幼子。

  他死在了自己懷裡。

  所以,她幫尤黛娥,也算是想彌補吧。

  那份惦念,從未忘記過。

  達國府內,浮沉倚靠在蒲團上,手中翻著之青整理的名冊。這些都是國府以上的官眷名冊,有的還是皇戚身份。

  還有梁愫亞的那些姐妹,都在名冊上。

  浮沉打算挨個下手,這些高門貴眷聚在一起,為的無非就是利益而已。

  達道則不以為然,「母親這些年從未與這些人打交道過,一來呢,是這達府也沒個女眷。二來呢,母親天生不愛湊這些熱鬧,加之這府中也沒人,自然也就擱置著多年不曾打理過了。倒是這外府的人,一直盯著達國府,低門的想攀附關係,這些國府同位的人,都想來蹭蹭太保的光。」

  浮沉覺得梁愫亞做得極好,「母親這樣做,是難得的,她把住了這些風氣,自然是能把這些瑣事擋在門外。」

  達道笑笑,「母親昨日還說起,說你進了門,這達國府的應酬一事,是不是也得迎上了。畢竟以前她是一個人,現在可不同了。」

  浮沉:「自然是要的,只是先從誰下手呢?」

  達道和浮沉正說著話呢,府門的守衛小廝跑進來,「姑娘,門外有一婦人求見。」

  小廝遞上路條。

  浮沉一看這路條就知道是尤黛娥。

  浮沉知道,尤黛娥是來要征兒的。

  達道和浮沉相視一看,達道已經有了決定。

  他喊來芒山,「你從側門出去,把征兒帶來。」

  芒山速速離去。

  浮沉:「帶他是做什麼?」

  達道摸摸下巴,「這事,你我本就是局外人,既是已經知道征兒的身份,那就索性告訴他。去和留,全在他的抉擇。我們是無法決定一個孩子的一生。如果他跟了尤婦人,就再也不會有親生父母的消息。如果他認了虎府,可能會忘記這個養母的。」

  浮沉感嘆,「是啊,我們有什麼權利決定他人的人生呢。去還是留,都由他自己去作決定。」

  浮沉吩咐小廝,「你且去回話,就說我不在府中,讓她在外頭候著便是。」

  小廝速速退回去。

  尤黛娥裹著半個臉,踮著腳在府門外的石階上候著,見小廝出來,她立馬上前謙卑一笑,「不知您家娘子可曾傳喚?」

  小廝禮貌一笑,「勞煩您在這候著,我們娘子暫且不在府中。」

  尤黛娥期盼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絲失落。

  天色陰沉,低壓的雲吊在半空,沒多久工夫,雨淅淅瀝瀝地又落下了。雀兒撲騰著翅膀躲在屋檐下,遠處的巷子有幾位下了學堂的姑娘,踩著水潭,撐著油紙傘走過。

  沿街叫賣的商販也鑽進樹蔭下,嘴裡埋怨著今年梁京的雨真多。

  半個時辰後,小廝戳戳睡熟了的尤黛娥。

  尤黛娥太累了,她縮在石階上都能打盹,她擦拭著嘴角慌忙爬起,「您家娘子回來了?」

  「是,我家娘子讓您進去呢。」

  尤黛娥跟在小廝身後,從石階下來,進了一旁的矮門。這裡是達國府僕人進出的矮門,尤黛娥的身份也只能從此處進去。

  這矮門沒有主院的僕人,浮沉也是怕多事,才避開了主院的偏門。

  這裡長滿青苔,腳踩在光滑的石面上還有些打滑,尤黛娥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穿過捲簾閣,穿過長廊和一片栽種了竹林的林蔭小院後,總算是來到了暮兕齋的院內。

  尤黛娥剛上了主屋的台階,站在紅長柱子旁邊時,她聽到了裡頭征兒的聲音,「小奴認了您是小奴的姐姐,就會認到底的。」

  聽到這聲音,尤黛娥的心都不能安靜了。

  她本想推開門進去,被之青小心摁住,示意她只聽,不能多言一句。

  屋內的浮沉已經知道尤黛娥在外頭了。

  她微微挪動身子,「我雖不知道那位死去的罪人給你說了什麼,誆了你什麼,有什麼目的。但是征兒,我明確地告訴你,你並非是我弟弟。」

  征兒看浮沉的眼神都和以前不同了,聽到浮沉這樣說,他還覺得這個姐姐是嫌棄他,「小奴知道您是高門貴娘子,與小奴這等賤民不同,小奴自是不敢高攀。只是小奴知道這世間還有一個姐姐在就知足了。再難再疼的日子,只要想起您,小奴的心就不再孤獨了。」

  外頭的尤黛娥此時此刻已是泣不成聲。

  征兒說「孤獨」時,尤黛娥的心都要碎了,她何時讓他孤獨過啊。這些年,她給了他最好的。賣掉全身上下所有值錢的寶貝送他去學堂。

  在豐鄉時更是護著他,在寂剎山時全心全力配合他的喜好,為他求來許多書籍。

  她雖是個不識字的,但她知道人活著,就得識字,就得讀書。

  此刻聽到征兒說孤獨,尤黛娥懊悔不已,覺得自己虧欠這孩子太多。

  浮沉尷尬地笑笑,「你雖與我沒什麼血緣,但我倒是查出了你的身世。」

  征兒猛然抬頭,「貴人真的查出了?」

  浮沉一瞧征兒這樣子,她此刻猛然間也懂了。或許從一開始,這個孩子就知道自己並非是她的什么弟弟,只是借著這些感情來誆騙她而已。

  方才他沒說這些時,她就是征兒的救命稻草,只要抓緊,就能從賤民中掙脫出來。

  而浮沉再一說查到了身世時,征兒果然放棄了浮沉這根稻草,立馬期盼上新的了。是啊,對這個孩子而言,謊言終究有揭穿的一日,既是有了名正言順的位子,他又怎麼會放棄呢。

  征兒意識到自己後,立馬又一副可憐樣地跪著,「貴人不知小奴為尋親生父母有多難。小奴被騙了太多次,從未信過一次。」

  月兒站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所以你信我家姑娘是你的姐姐,還是因為她是高門貴人,能給你攀附騰飛的條件?」

  征兒心一虛,連連擺手。

  浮沉懶得去計較這些,她把虎奉一家在蘆河如何遇到流寇,他又是如何在亂中失散。虎奉一家又是如何尋的這些事全都一一說出。

  浮沉留意到,征兒聽到這些事時,眼神又委屈,慢慢變得興奮。她說畢時,這孩子猛然站起,遲疑片刻後又立馬跪下,低頭不言語。

  尤黛娥聽到這些事,她站立不穩,順著紅柱子滑下,待坐在濕漉漉的地板上。

  浮沉說畢,再慢悠悠地看向征兒,「這些事,全都得到了證實,你就是當年虎公府走散的那個孩子。此事事關重大,虎公府至今尚且不知此事…….」

  征兒一臉欣喜,激動地打斷浮沉的後半句,「貴人您還等什麼呢,趕緊把此事說出來,失散多年的兒子就在跟前,難道我們還要再飽受親人失散的痛苦嗎?」

  浮沉錯愕一驚。

  她一臉尷尬,「可……可你還有一位母親……」

  征兒再打斷浮沉的話,「那是小奴的養母而已,她無關緊要。」

  無關緊要。

  尤黛娥的嘴唇抖個不停,她再也沒力氣去推開那扇門了。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小丑,那裹著的半個臉被烙傷得生疼。她趴在那,捂著那半個臉,疼得直不起腰。

  院內落了好多雨,她沒勇氣再進去。

  她顫著身子起身,尷尬一笑,小聲道,「奴家來的不是時候。」

  尤黛娥轉身欲走,之青伸手本是打算摁住她的肩,不承想那半個布披順著肩落下時,之青看到了尤黛娥那半個烙傷的臉。

  發紅。

  還起了紅腫的水泡。

  臉頰上還有凝固的血塊尚在,之青看著尤黛娥的臉,她一臉心疼。這個婦人,到底遭受了何種磨難啊。

  之青咬咬牙,她輕輕給尤黛娥再戴上布披,她拽著尤黛娥的手,一把推開了那扇緊閉的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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