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齊家一脈
2024-04-29 20:56:20
作者: 涼子姑娘
佛龕兩邊的石燈縫隙處,分別擱置著一對燭燈。
罩盞罩著燈,整個隔間都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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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前放著一個圓蒲團,雲宸妃挪步添了香油,又拿著撣子清掃了供桌上的薄土。
之後,她放下撣子,坐在蒲團上,盯著戚娘子的靈位。
這裡很安靜,沒有伺候的婢女,也沒有經常跟在她身後的老嬤嬤。當她坐在蒲團上時,真的可以卸下所有的心防,尋得一片安靜之地。
靈位前的供桌上,福盒上擺著高高的幾層酥肉煎,還有別的一些貢品果子。旁邊的燭燈忽暗忽亮,照著雲宸妃那張平靜的臉。
她累了。
她坐在那,雙手環抱雙膝,把臉埋在膝蓋下。
腦子裡的記憶,被拉回曾經十歲時的年幼之齡。
那時候齊家還在,那時候她只有十歲。
屠壁和現在的梁京城,被遊河一分為二。早年先帝還未曾開拓末城,這個沒有改名的梁京。
梁國還駐紮在屠壁時,十幾歲的齊雲就偷偷地跑來遊河玩,她站在河岸邊,盯著對面綠樹成蔭之地,很是嚮往,「對岸是什麼樣的呢,瞧著比屠壁美多了。」
齊蕭(齊雲的父親)站在齊雲身旁,擰開酒壺蓋子,飲下一肚子的酒。再將酒壺扔向遠處的遊河,隨即被沖走。
對殘敗的屠壁而言,這裡又是一番新的疆域。末城在遊河對面,梁國的鐵騎踏入不了末城。
齊蕭摸摸齊雲的臉,「想不想去?」
齊雲連連點頭,「父親,幾日前女兒和鶯瑛還有戚丫頭都來過此處,戚丫頭說對岸有野鴨子,有好吃的糜肉粥。戚丫頭還說了,這裡的人最會吃了,那個嫩牛肉還能炸成什麼酥肉來吃。」
齊雲轉身,指指對岸,「可沒有橋,過不去。」
齊蕭摸摸鬍鬚,放眼望去,一片波光粼粼。
他眼神篤定,「放心,再過不久,就有了。到時候咱們雲丫頭就能帶著你的鶯丫頭和戚丫頭一起玩了。」
齊雲一臉驚喜,「當真,當真?」
齊蕭點點頭,扛起齊雲坐在自己肩上,轉身朝黃昏落日處走去。
十歲的小齊雲有一件青水色的小短裙,梳著歪髮髻,在戚家宅院內來回地跑。身後跟著鶯瑛和戚柒,也穿著和齊雲一樣的小短裙來回地跑。
鶯瑛扯著戚柒追上齊雲,「雲丫頭最近這腳力是越發地快了,追都追不上。」
戚柒掏出三把小木短劍,一人一把,隨即翻著身子,「來來來,昨日沒有分出勝負,今日再來。」
齊雲打掉戚柒的小木劍,使使眼神。
戚柒雖然是背對著後面的,但她從齊雲眼神中也瞧出了端倪。她從小就被摁在繡花針和典籍書中,母親只許她提筆練字,最煩她做些打打殺殺的事。
戚柒知道母親在身後,立馬回到溫柔恬靜的樣。
之後,這三位姑娘鑽進馬車,朝遊河邊駛去。
三位姑娘嬉笑玩鬧,舞劍、騎馬,玩累了就躺在草叢中,盯著對面的末城。
齊雲:「父親說屠壁已經千瘡百孔了,也不知道這座危城能撐到何時。」
戚柒:「想不想到對面去。」
齊雲和鶯瑛連連點頭,可她們都知道,這沒有橋沒有客船的對面能去一次,真的是難如登天。
齊雲想起自己的父親,一臉驕傲,「父親說了,終有一日,我們會到末城的。」
三位姑娘仰天嬉笑著。
黃昏落日,岸邊柳葉飄飛。四周黑黢黢的時候,戚柒唱著那首童謠:「鳥兒睡,鳥兒睡……」
齊雲和鶯瑛接著唱,「雀兒入眠,又醒了神,飛入河,飛入花,飛入尋常百姓家……」
雲宸妃蜷縮著身子坐在蒲團上,她猛然驚醒後,被眼前晃動的燭燈把記憶拉回來。
雲宸妃的臉色發青,她再閉眼時,方才柳葉飄飛的美好已不復存在。剩下的是父親齊蕭獨身一人去往末城的背影。
梁先帝決定棄屠壁,進攻末城。
屠壁已殘破不堪,唯一能南遷的都城就是對岸的末城,可這裡挨著屠壁,不好直接發動戰爭,不然不僅末城百姓會遭殃,甚至還會牽連到屠壁邊界。
危難關頭齊蕭請戰前去末城,那時候他只是一個小副軍,因作戰豐富又很有野性之魂,先帝遵從齊蕭意願,讓他裡應外合攻破末城。
父親走了。
齊雲沒有擔憂過一刻,在她眼裡,她的父親從未失敗過。
屠壁之戰、南國之戰時,她的父親都是英勇殺敵,從戰敗,此行末城,肯定不會失敗。
最後齊雲等來了父親的成功。
末城被攻破,屠壁的鐵騎踏入末城這塊土地。之後先帝把末城改為「梁京」,設各種司院、鑒院和文、武院。先帝和齊家、戚家聯手,僅用四年,就把現在的末城改成日漸完善的梁京。
齊雲十六歲時,先帝為安撫齊家,把她指婚給了當時還是太子的梁帝。
齊雲以為這座新城就是前路,就是齊家的路。
可不承想,這新城,卻成了埋葬齊家的孤墳。
先帝駕崩後,她父親齊蕭夜赴一場宴席,本是歡歡喜喜走的,誰知那一走,再沒回來過。
第二日,齊蕭就暴斃而亡了。
而齊蕭去赴的宴席,正是當初幫著先帝建立新梁京的戚家。
十六歲的齊雲,跟著母親去戚家收屍時,戚柒站在府門外,看到齊雲出馬車的那一刻,她哭成了淚人,跪在齊雲和她母親面前。
姐妹二人,無人再發一言。
齊蕭暴斃而亡後,齊雲的哥哥齊翔繼承了御林軍的副將。
梁帝登基幾年後,開始了對齊家瘋狂的暗殺。
齊雲在宮中眼睜睜看著齊家從曾經的輝煌走向滅亡。
她的兩位叔父死在戚家人手裡,在午門被斬首示眾。一夜之間齊家上下被流放,她的嬸嬸懷著身孕,被亂軍踩死。老媽子和伺候的下人們全都被流放。
一片慘象。
而她的哥哥齊翔,在她懷了身孕的那年隨兵出征時也戰死在沙場。
自此,整個齊家只剩下齊雲一人。
齊翔戰死沙場的消息傳來宮中時,齊雲挺著孕肚,走在梁京宮中最高的柱石台上滾落下去……
當這些血腥般的記憶襲來時,雲宸妃每次都難受到乾嘔。
她捂著嘴,趴在那,痛苦的抱著肚子。
是啊。
好多年了,她從未忘記過這些。
她的夢裡,都是血,腦漿溢出的血,還有那些老媽媽們流放時的慘叫。
齊家的命脈,自那一刻,再也沒有了。
雲宸妃趴在那,盯著戚娘子的靈位,眼神空洞。她努力緩和著自己,再慢慢挪著身子起身。
她爬到供桌前,把黃紙在銅盆里點燃。
一張。
兩張。
三張。
燒完,她用銅棍撥開。
之後,一臉柔善地盯著靈位,像是在與一位闊別多年的閨友說話,「戚丫頭……」
她尷尬一笑,搖頭,「還叫什麼戚丫頭,你瞧瞧我,這麼些年就沒有改了這個毛病。」
她蹲下,抱著腿,「戚娘子,這些年你過得可好,我可沒有忘記你的喜好,這酥肉啊,一直都給你供著呢。我們三個,數你最愛吃,然後慢慢地鶯瑛也愛吃了,我也愛吃了。你不知道,鶯瑛現在也愛吃呢。自從沒了你,我是一口都沒吃過。」
齊雲笑笑,「梁駱……長大了,他長得很俊俏,眉眼細細的,是個好孩子。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突然就想你了。要入秋了,薄毯要蓋著,再過些日子,這梁京,也該過冬了。」
齊雲看著靈位,再沒說話。
過了片刻,她慢慢起身,走在靈位前,伸手去觸摸,「你看,我說了這麼多,你都不回我一句。這些年啊,我也是寂寞了許久。」
她點燃了香,插在香爐中。
轉身走時,又回頭。
雲宸妃盯著那一盤高高疊起的酥肉,她慢慢伸手,抓了一塊,隨即餵到嘴裡。
她用力嚼碎。
眼眶內,含著一滴隱忍和不甘的淚。
時至深秋,天色稍稍變涼了。荔山的楓葉紅了大半,山腳下有處溫泉,泉眼讓匠人新挖了三柱,引得梁京女眷們紛紛前往。
遊河上新添了三處碼頭,有一處是單獨為接藥材修繕的碼頭。梁帝重文重藥,專門為運輸藥材修繕碼頭,且這碼頭的船隻,可運往梁國各地的藥材之鄉。
免稅收。
免路條。
而這條路的打通,都歸於容亦錚和浮蘭。
他和浮蘭豐鄉一行就是半月之久,容亦錚去了燕州各地,他發現燕州七鄉內,最大的藥材之地就是豐鄉。
可豐鄉因是燕州一處最小的地方,常年受到租稅之擾,總是無心去種藥材,故而流失了不少田莊和鋪子。
容亦錚到了燕州考察各地,浮蘭則在豐鄉,和娘子、莫娘子三人前往平鄉各地去。
浮蘭的意思是,「豐鄉既是能長好藥材,那就先從咱們自家人身上下手,即便將來有所虧損,至少不會坑害豐鄉的百姓。五妹妹雖然沒來豐鄉,但我相信她和我想的是一樣的。」
容亦錚自然也是贊同的。
他在燕州四處查看地勢和藥材種類,浮蘭守著豐鄉先查看自家的地勢。
半個月,二人回京。
容亦錚呈上摺子,梁帝甚是欣慰,決定先從褚家開始。若是豐鄉藥材能一直供應梁京,那麼梁京以及周邊的藥材供應,都能通過水路打通。
三月初的科考在梁京文院舉行,科考的場地已有工人在修繕了。
整個梁京內的公子們是最忙的,各個埋頭苦讀,學堂朗朗書聲,都在備考著。
達國府內是最清靜的,既沒有早起的讀書聲,也沒有禱告的佛龕。
長廊下飄著幾片落葉,浮沉感嘆到底是入秋了,四處隨處可見的蕭條之感,還是會讓人覺得煩悶。
這幾日她一直都在想,如何把虎府的事告訴征兒。
其實浮沉心裡很怕,她害怕征兒知道此事後,會頭都不回地離開尤黛娥。雖說尤黛娥與她並無多少關係,但她真的是從心底可憐這個女人。
她雖是尤氏的姐姐,與尤氏有著一樣的容貌。
可浮沉每次看到尤黛娥,都不會因那張臉怨恨她。
浮沉還在思來想去時,遠在官京地界宕昌縣的尤黛娥已經尋得了一個能來梁京的機會。
尤黛娥逃到宕昌,機緣巧合下去了商賈之家宕府做些粗活。
宕家是商賈人家,禮數規矩上不如梁京那些府門的多,尤黛娥雖是做粗活,但她也因年長資歷深,深得宕老太太的喜愛。
雖不是近身伺候的,但尤黛娥那會捶腿的手,倒是把老太太伺候得很周到。
剛巧宕家在梁京有一樁買賣需要去,老太太身子骨很是健朗,梁京的買賣因嚴謹,經常都是她親自去談的。
這次老太太再去梁京,也打算讓尤黛娥跟著一起去,「雖說你不識字,但你這伺候人的功夫是真細心,我這個老婆子,還就喜歡你每晚捶腿。梁京離咱們官京不遠,此去也就四五日,你雖沒有奴籍,但只要你不出去,乖乖待著也就無事。這籍子,說白了都是給主家看的,我既是不在乎這些,你也無須多慮。」
尤黛娥是又驚又喜又怕,「夫人要帶著奴家去梁京?奴家在很遠的外鄉蘆河上,奴家從未去過梁京。」
尤黛娥跪下連連道謝,「奴家會好生伺候好夫人的。」
這老太太是真心喜歡尤黛娥,她混跡客商多年,爾虞我詐的生意讓她疲憊。可這個尤黛娥倒是讓她覺得踏實了。
這婦人勤勤懇懇,哪裡不對也敢說的性格,更是讓宕老太太喜歡。
或許人到了年紀,會愈發喜歡這種樸實之感吧。
尤黛娥回到隔間,靠牆而蹲。此刻她是真的又喜又怕。
喜的是,去了梁京就能征兒。
怕的是,自己和尤秋柔一樣被害死。
尤黛娥幻想著自己的畫像早已貼滿了整個梁京。她一個下等賤民,根本想不到宮中人的利害關係。每遇到事,腦子裡最簡單的想法,就是四處張貼的緝拿告示。
因為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
她摸著那張臉,一臉擔憂,「可奴家這張臉,要如何回到梁京去呢。」
入了夜,外面黑黢黢的。
宕家中院有暖房,負責宕家入秋後的供暖。
暖爐的火苗跳動,旁邊烤著橘子皮,尤黛娥看到這一幕,心裡暖暖的。曾經在豐鄉時,她也給征兒這樣烤過。
夜深。
她坐在火爐前,把夾炭的爐夾舉起,朝自己臉上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