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征兒的故事
2024-04-29 20:55:51
作者: 涼子姑娘
尤黛娥老老實實地在鶴壁待著,她一直記著浮沉之前說過的話,待夠一年,就可以離開。
尤黛娥心裡覺得,也當是為過去替尤秋柔做的那些惡事贖罪了。
所以她從不覺得委屈和怨恨,她早起掃院,在後廚忙。每天按時送飯進去,閒暇時就蹲在屋內擦拭著屏風和擺件。
她從不抱怨一句,就像當初在蘆河撿到征兒時一樣。
即便磨難很多,但她都按照自己的路往前走。
在蘆河那幾年,她連去看郎中的貫錢都沒有,抱著奄奄一息的征兒趴在郎中門口。
寒冬大雪,腿凍得失去知覺,只為給征兒求藥。
那時候的尤黛娥什麼都不懂,她只知道襁褓中凍得臉蛋發紅的孩子不能死,那是條命。
沒這個孩子前,她活得沒指望。
有了這個孩子,她活得有幹勁了。
尤黛娥換一件乾淨的粗衣,這是她每日早起都會做的事。她即便再貧瘠再吃上飯,哪怕是一塊粗布衣,她都穿得乾乾淨淨。
尤黛娥常說,「貴人夫人有貴人的體面,但我也得有我的體面。」
她端著米糊粥子進去時,尤秋柔已滾落在地板上了。
「哎喲,你怎就不聽勸呢,最近老是折騰,就算你爬下來又如何,外頭一堆的守衛,你能逃出去?」
尤黛娥蹲下,把尤秋柔重新拽回床榻上,「你現在就乖乖待著,既是咱們的錯,就得認。那高門府院你也住了這麼多年,這福氣也是用完了。總比奴家強吧,吃過好的,穿過好的,體面當過正娘子,一兒一女,還有什麼不服氣的。」
尤秋柔沒曾想這輩子還有被尤黛娥訓誡的時候,她伸手推開她。
尤黛娥無趣地笑笑,把碗遞過來,「妹妹莫要再折騰了,再怎麼折騰也逃不出這四方的天。如今妹妹落魄,也就只有奴家能伺候。待一年後,奴家也就不來了。你現在嫌棄奴家,保不齊奴家走了,你還想奴家呢。」
尤黛娥一勺勺地舀起,塞進尤秋柔的嘴裡。
尤秋柔趴在那,雙眼無神地咽著粥。
她雖被囚禁在此,雖有褚敖的囑咐,但她還是惦記著宮中。她知道宮中很多秘密,如今深陷囚籠,但還是想逃出去。
在尤秋柔看來,如果她能借著宮中的手逃出去,倒也能讓褚敖少為她操心。
如今褚敖是外室身份,她多少還是擔憂的。
想到這,尤秋柔收回眼神,淒涼的神色變得稍稍有了暖意,「姐姐,你要幫我。」
尤黛娥一愣,「行,你想吃什麼就說,奴家都能想法子給你。」
尤秋柔:「姐姐,我想見見宮中的娘娘。」
尤黛娥先一愣,隨即搖頭,「能見到,我有腰牌。」
尤黛娥將碗筷放在飯屜,她起身,長嘆一聲,「妹妹啊,你怎的就不懂呢。宮中那位娘子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當初她幫你在褚家作亂,為的是什麼。之後又為何再不插手你的事了。你連自個對那位娘子的身份都沒搞懂,就妄圖指望人家待你好。」
尤黛娥挪步欲出去,尤秋柔喊住她,「你若想救征兒,就要聽我的話。」
征兒。
尤黛娥再退回去,一把扯著尤秋柔的肩,「你對征兒做了什麼?」
尤秋柔一臉淡然,「若我猜的沒錯,你的征兒,現在怕是已經認賤人做了姐姐。」
尤黛娥還是不懂。
尤秋柔一笑,再不言語。
尤黛娥逼問她,「你讓征兒做了什麼?」
尤秋柔:「你去替我傳話,我就能護住征兒,你若不去,你的征兒只能是死路一條。」
尤黛娥全然沒了方才的淡定,她方寸大亂,急得在地上來回走動。
若是她真的去替尤秋柔傳了話,那她答應浮沉的事就算是失敗了。她不想讓自己蹚渾水,她最期盼的不過是等到期限一到,帶著征兒回蘆河。
可如今,她也不知要如何了。
她現在很慌。
尤黛娥推開門在長廊下來迴轉悠了好幾圈,最後沉下心,再推開門進去,「你讓奴家去傳什麼話?」
尤秋柔轉著眼珠子,「你去梁京土鋇巷子等一個身穿黃衣的婢女,她每月十五日都會在那個地方出現。你等到她,就告訴她,鶴壁有位故人,知道當年死嬰的下落。」
「死嬰?什麼死嬰?」
尤秋柔沒理尤黛娥的話,「姐姐別的不用多說,只說這一句就是。」
尤秋柔讓尤黛娥去傳話,還是堅信她此時雖被囚禁,但換句話說,卻也是最安全的。
這鶴壁老宅旁人進不來。
這裡是梁帝貼了封條的囚宅,在梁京律法中,手中有人命者,需由三屁侍衛守著。而囚禁地方圓幾里更是不能再有人。
眼下唯一能離開這裡的,就是尤黛娥。
她可以借著便利出去。
尤秋柔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但別人也不能隨便進來。
可悲的是,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她才敢肆無忌憚地去威脅宮裡的娘娘。雖說那位娘娘她不知是誰,但她隱約能猜出多少了。
與褚家有仇,與戚家也有仇。
當然,戚娘子當初難產而死,她更是從門縫裡看到閆奴抱走了一個死嬰。
尤秋柔記得很清楚,當時是夜裡。在褚槐沒來之前,她踩死黑鼠之後的事就是閆奴做的。當時閆奴和周奴來時就在籃子裡裝著一個死嬰,她還覺得詭異,既然戚娘子肚子裡的本來就打算弄死不能活的,為何還要事先備著一個呢。
她記得當時戚娘子生下孩子被捂死後,閆奴就不讓有人在產房了。
產房門鎖死。
她滿頭大汗地縮在門縫內,親眼看到閆奴抱著一個死嬰出去了。
這些年,這些事尤秋柔從來都不敢多想。在她看來這是禁地,她想把這些舊事鎖死在腦子裡。
可如今她已落魄至此,當初沒想通的事,現在靜下來時,倒覺得那些舊事就像發生在昨夜。
她讓尤黛娥去傳話,就是想讓宮中的娘子覺得她有一個把柄捏在自己手中。
而尤秋柔之所以敢這麼做,還是確保了這鶴壁老宅自己出不去,別人進不來。
但凡宮中娘子心慌了,她就贏了。
將來就算等不到褚敖,也可以以此要挾宮中娘子。
即便半路她會痛下殺手,但她總能想到別的法子活下去的。只要能活下去,將來不管在何處,都有翻身的機會。
畢竟她還有褚敖,還有浮淰。
一旁的尤黛娥半信半疑,「我若替你去傳了話,我的征兒呢,他會如何?」
尤秋柔一笑,「姐姐放心,征兒自然會跟著姐姐的。」
尤秋柔眼神篤定。
她覺得這步棋自己贏了。
梁京。
浮沉從竹賢回來後,日日都去梁愫亞那晨昏定省,從不會晚到。
她從竹賢時帶了許多蜀地時興的首飾、布匹,每樣挑選一種,全都擺在梁愫亞的床榻前。
梁愫亞對這些顯然是不為所動的,但她心裡還是歡喜,畢竟這個兒媳,走到哪,都還是記著她的。
達道更是態度大轉彎,險些把整個竹賢都給梁愫亞搬來了。吃穿用度,全都時興小玩意。
達道現在很清楚,只有他對梁愫亞好,客客氣氣的,他這位母親才會對浮沉好。
梁愫亞第一次收到達道送的首飾,雖說挑選的不如浮沉給的精緻,甚至還有點丑,但梁愫亞早已被達道的聖光包圍,全然不知丑和不醜了,「書元險些把竹賢都給我搬來了,當真是記著母親的。」
達道:「這些都是浮沉幫忙挑選的。」
達道此話是為了給浮沉一些好印象。
而梁愫亞一聽這醜醜的首飾是浮沉選的,就知道達道在維護浮沉了。
她心裡還稍稍有些不痛快,覺得達道現在做事處處向著浮沉。
她故作歡喜地笑著,「都好都好,都是我的好孩子。」
梁愫亞又盯著外頭院內看了一眼,一臉期待地問,「戀心呢,她跟著你們出去了一趟,這回來給她安頓個什麼差事好呢。」
達道一臉微笑,「已經賣了。」
「什麼?」
達道再揚嘴一笑,「是母親,戀心姑娘已經賣了,現在在竹賢當差。」
梁愫亞險些沒跳起來,「為何要賣掉,書元你膽子也太大了,這可是鶯貴妃的人……」
達道打斷梁愫亞的話,「母親,貴妃娘娘當初讓戀心出宮是為何?」
梁愫亞:「為了尋個好夫家。」
達道:「那就是了,既是尋個好夫家,就不能在達國府留著。母親放心吧,芒山給戀心挑的夫家在竹賢,她不會吃苦的。母親若是得空可以去宮中復命,就說戀心得嫁好夫婿,現正在竹賢享福著呢。」
達道行禮,再轉身,隨即再回頭,「母親,還有一事。後宮女子多,內宮事務太多。母親,現在達國府不如從前,您可得事事小心。我娘子膽小怕事,她在褚家時得罪了不少人,現在一個不乾淨的人兒子都不想再看到。她嫁來達國府是心疼我,並非高攀。母親以後不要再把宮中的人扯進來,當然,也不要再把我家娘子扯到後宮。」
說畢,達道再行禮,退下。
梁愫亞腦子嗡嗡的。
她覺得達道冤枉她了,她雖在心裡覺得浮沉配不上達道,但她從不敢讓達國府亂。
浮沉既是已經嫁過來,當然就是達家的兒媳。
即便她有小小不滿,也就是心裡抱怨一下。在旁人面前,她都是盡力維護。
梁愫亞長嘆一聲,「都是兒子長大就忘了娘,現在我算是體會到了。如今在他心裡,只有他的娘子,絲毫沒有半分我的位子。」
梁愫亞心裡酸酸的,「到底是生疏了。」
達麟嬉笑著從內廳出來,「夫人何時在書元心裡有過位子?」
梁愫亞一臉抱怨,「他可是我兒。」
「他也是別人的夫君。」
達麟盯著院內,一番長嘆,「當婆母的都抱怨兒媳搶走了兒子,可婆母也曾是兒媳過來的。婆母當兒媳的時候,也搶走了別人的兒子。夫人啊,做人做事要能想開,兒孫自有兒孫福。書元善良待浮沉好,這就夠了。夫人,家和才能萬事興。」
梁愫亞:「這個道理我自然是懂的,只是心裡覺得委屈罷了。我辛辛苦苦養這麼大的兒子,如今跑去對別人好了。」
達麟駁回去,「書元是暗門養大的。」
梁愫亞:「那也是我送去的。」
達麟:「他沒有一天想去那個鬼地方。」
梁愫亞不服,「老爺你笑話我。」
達麟:「不敢,只是對書元來說,你和我就只是負責生了他。他是在暗門被折磨長大的,他遭受的罪,都是你我造成的。」
梁愫亞眼圈泛紅,再沒別的話。
達麟收起眼神,「夫人,要備好精神,開始給達識那小子說親了。」
梁愫亞一愣,「哪家的姑娘?」
達麟一笑,「鶯貴妃的雲鶴公主傾慕識兒已久,咱們的識兒又性子單純不愛表達,總不能讓人家公主苦苦等著他吧,是該咱們主動提的時候了。」
「雲鶴公主?」
梁愫亞心裡不怎麼喜歡這門親事。
雲鶴當初出生時,梁京宮中就有預言,說她是災星。這樣一個公主從小在秘園長大,行為怪異。
如果達識是她親生的,她勢必要插嘴的。
她之所以不言語,還是不想再滋生事端。
達識的事只要達麟願意,她別無二話。
梁愫亞想,這大概就是親生的和庶子的差別吧。
征兒隨浮沉回到達國府後一直在後院做雜活。
浮沉也沒想好將這個孩子安頓到何處為好,思來想去只能留在後院做粗活。
浮沉回去後一直派人打聽雲錦布。
月兒從別處打聽來的,「雲錦布是十幾年前梁京官眷中時興的布料,但是卻沒有這種浮花繡樣。」
浮沉端詳著雲錦布上的繡樣,越看越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
她踩在矮凳上,里里外外翻了半天。
終於在一堆陪嫁物件的錦盒中,翻到了一疊繡樣布,「這些都是母親活著時繡的,她的繡工一絕,堪比宮中的繡娘。」
浮沉一一攤開。
突然,她在那個疊了好幾層的繡樣底下,翻到了一張水碧色的繡布。
浮沉輕輕打開,只見這水碧色繡布上的浮花,和征兒衣裳上扯下來的繡布紋樣一模一樣!
浮沉猛然再想起,她出閣前常穿的那雙翹頭鞋,就是她母親繡的。
外祖母把那紋樣剪下來,貼在了她穿的翹頭鞋上。
而那個翹頭鞋上的紋樣,剛好就和征兒衣裳的布貼一模一樣!
浮沉慌了。
征兒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