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浮沉不聖母
2024-04-29 20:55:42
作者: 涼子姑娘
「五妹夫?」
浮沉第一次聽有人喊達道「五妹夫」,倒是讓她一時還愣住了。
她咧嘴一笑,隨即反應過來,「二姐姐喊五妹夫倒是順嘴得很吶,二姐姐今日既然在這來綁架我,讓我念著姐妹情分,那不妨我與二姐姐把話說開了,免得你日後再來叨擾我的生活。畢竟,二姐姐和褚家,都是我日後再不想沾染上的人。」
浮沉撩起裙擺,坐在主子上位,端茶,一口口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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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放下茶盞,「二姐姐你的意思就是我不應該這麼聰明,你害我我不應該反抗,你給我瀉藥,我就得喝下去。我就應該對你逆來順受,任你搓圓捏扁。那樣你就開心了。我也不應該有今天這無上榮光,我就應該活得比你還慘。可即便我忍辱負重你還是會繼續折磨我的。如今我得嫁高門,你能用上我,就來居高臨下地使喚我?這世間,怎會有如此道理,妹妹當真是不懂了?」
浮漪聽到這番話,倒像是拿捏住了浮沉的命脈,「五妹妹,你這個心胸可不是正一品娘子所為啊。我承認,當初的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但那都是我年幼無知,總是嫉妒你的身份,嫉妒你孤身一人都能被父親寶貝著。可這些事都過去了啊,五妹妹怎麼還記著這些呢。這不是傷了咱們姐妹情分嗎?」
浮沉不為所動,「這事在我這過不去啊二姐姐,我心胸就針眼那麼大,我還是只睚眥必報,到處扎人的小刺鮑。我不僅愛扎人,我還特別記仇。二姐姐當初怎麼酸我怎麼害我的那些事,我可是樣樣都記著呢。我這個人,沒別的毛病,就是愛記仇,還愛報仇。」
浮漪看著浮沉的眼神,心裡稍稍有些怕,「五妹妹說出這話,就不怕被那些女眷議論嗎?當家為正娘子者,就得寬宥待人,做事懂分寸,留體面。我與五妹妹乃是親姐妹,同氣連枝。這些話,五妹妹可以對尤氏說,也可以對那些幫著尤氏害你的人說,實在不該拿這些話來酸我啊。」
浮沉:「二姐姐你覺得,你和尤氏又有什麼區別呢?」
浮漪的杯盞都險些掉了。
她一臉詭異。
浮沉端坐在那,眼神篤定,不慌不亂地盯著她。
茶兕廳外。
芒山和月兒站在芭蕉樹下,院內有些涼。
芒山環住手臂,試探著問夏至,「月姑娘,這夏至姑娘,當真就去了戚國府嗎?」
月兒點頭。
浮沉進去已經有些時候了,還不見出來,她心裡著急。
芒山眼神失落,「可她怎麼就不能給五姑娘做陪嫁呢?」
月兒瞥一眼芒山,「咋了,你是覺得我與之青姐姐伺候你家公子不樂意啊。」
「不不不,」芒山滿臉的求生欲,「這哪裡是伺候不好啊,這是伺候得太好了。我們公子向來粗糙,如今能有二位姑娘在跟前伺候著,我們公子也是沾了五姑娘的光才有的這待遇。」
芒山嘴甜,月兒聽著心裡美滋滋的,「那是自然,那你還問什麼?」
芒山撓頭,「我就是就是……就是覺得,多個夏姑娘來,這不就更熱鬧了嘛。」
月兒知道芒山的小心思,她不接話,讓芒山在一旁急得憋著臉。
達道趁著浮沉出去,他在暮兕廳都備好了去竹賢的衣物,之青收拾了浮沉的衣物和別的物件,達道只帶了一件衣裳,再無別的。
他一直候著浮沉,不見她進來。
達道踩在青石板上,拐出院子。
到了茶兕廳,芒山老遠瞧見,趕忙上前回話,「公子,您的寶貝娘子還沒出來呢。」
達道現在對芒山是越來越滿意了,說話嘴甜,簡直是他的貼心大寶貝,「我的寶貝娘子怎麼還不出來?」
芒山憋著笑,他成功把達道帶順拐了,「就是好像,那個二姑娘很難纏,好像一直都在求您的寶貝娘子辦個什麼事呢。」
「噢?」
達道眼神稍稍鬆動,他喊月兒上前,「這二姑娘來求事,自然是要先來問問我這個家主的,勞煩月兒姑娘進去,把這位孟家娘子請來朝兕廳。你們姑娘嫁給我,是被庇佑寵愛的,不是來強撐著身子處理這些爛攤子的。」
他再囑咐一句,「往後再有這些求人辦事的,全都給我攔到朝兕廳,不得誤了我家娘子睡香香美覺。」
月兒此刻,像是明白了浮沉和達道的相守。
他不像之青很懂浮沉,她在豐鄉伺候過浮沉,覺得這個主家姑娘做事很體面,裁豐鄉老宅的老人,一點點地把豐鄉整治得出了名堂。
但她有時也不懂浮沉為何會傾心達公子。
他面冷話不多,性子木訥。
可此刻,月兒懂了。
他面前這位公子,對浮沉何嘗只是「我想娶你進門」這樣簡單。
而是從娶進來的那日,他就對浮沉有了責任。
月兒一臉羨慕地進去,浮漪還在那為自己辯解。
月兒行禮,打斷浮漪的話,「問娘子安,我家公子說讓娘子移步朝兕廳,他會處理這些事的。」
浮沉納悶。
浮漪一臉得意,「五妹妹啊,看來這娶進門和沒娶進門時就是不一樣的待遇。五妹妹還是要認清現實的,這男人但凡娶女子進了門,也就結束了。再好的,都不是香餑餑了。既然妹夫要插手,那姐姐就不在這打擾妹妹了。」
浮漪抬腳,仰頭出去。
浮沉起身,速速跟了出來,被芒山攔住,「娘子,窮寇莫追。」
「啊?」
朝兕廳內。
浮漪的態度與方才完全不同。
方才她還一臉傲氣,對浮沉每一句都能駁回去。句句傷人,壓根一句都不想忍。
她看不起浮沉,哪怕她出閣成家。
可她在達道跟前,多餘一言都不敢言,全然一副求人辦事的可憐樣,「達公子是知道我父親為人的,我們孟家從孟鎮搬至梁京已實屬不易,這事本就是父親答應好的。可近日我婆母才瞧出了那地契上的貓膩,此事是我當初求的父親,自然也得我擔著。可達公子也知道,我們孟家是硬貼著我的身份才進的梁京,本就沒什麼關係可依。父親如今又是個從五品,少了話語權。」
浮漪說著說著,竟還委屈地擦拭著眼淚,「我如今唯一能指望住的,就是達公子了。還望達公子看在我與五姑娘是姐妹一場的份上幫我一次。這地契父親答應了兩家,我願用所有的積蓄去換,多少銀子都無所謂。只求公子幫忙,給個面子。」
浮漪說,達道連著點頭,嘴裡一直「嗯,嗯。」
浮漪像是看到了一點苗頭,露出期待的神色,「達公子是答應了?」
達道沒正面回話,「二姐姐也說累了,不妨先回去。」
浮漪起身,「達公子的意思,是要我回去等信?」
達道一臉的正經樣,「二姐姐該回府了。」
浮漪一臉期待,「是是是,我知道這事不好在正廳說,既然妹夫答應了,那我就回府等著信。」
浮漪挪步走到門口,又轉頭回到正廳,憨憨一笑,「達公子,五妹妹的性子或許你還沒察覺,她其實並非像表面這般溫柔,她骨子裡狠著呢。我雖不該說這些話,但還是想提醒幾句,莫要等五妹妹露出真面目後再後悔。她啊,是一隻刺鮑,狠著呢。」
這話,達道一臉的不愛聽。
「你回來,」他喊回浮漪,「二姐姐不知,我年輕時受過傷,就喜歡我家娘子刺我。」
達道憨憨一笑,「哈哈,就喜歡這種被虐待的滋味。」
浮漪尷尬地一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她轉身,出了府。
浮沉聞聲趕緊進來,「你答應了?」
達道搖頭,「自然不會。」
浮沉一臉好奇跟著達道轉悠,「那她怎麼一臉歡喜地出去了,這可不像我這二姐姐的性子啊。」
達道坐下,攔腰把浮沉抱在懷中,「我沒答應也沒拒絕,你這位二姐姐,這幾日都會乖乖待在府中,靜候佳音。」
浮沉一聽,對達道一臉佩服,「還是夫君手段高啊,不答應也不拒絕,待日後再問起,也不落人口舌。」
達道和浮沉膩歪著笑,梁愫亞派了戀心喊達道去她院裡。
達道把浮沉小心放在軟椅上,「今日就要出發,該拿的物件我都讓之青收拾好了。別的東西我都交給芒山了,他都會看著收拾好的。」
浮沉點頭。
達道理理衣衫,去了梁愫亞的琴兕廳。
梁愫亞在竹榻前躺著,見達道進來,趕忙爬起,「書元來了。」
達道與梁愫亞向來不怎麼親近,他每次去見她,都隔著距離,遠遠站著行禮問好。
此刻,他還是如往日一樣端著行禮,「母親喊我來,是何事?」
梁愫亞賠笑,「我聽你父親說,你要去竹賢?」
達道點頭,「是。識弟在竹賢處理公務,剛好也有一些瑣事處理不到,我去了幫襯他幾日。兒子是新婚,自然也不該丟下我的娘子,所以帶著她一同去。母親放心,出門戴長帷帽,護好娘子安全,這些兒子都知道。母親在府中,不必記掛。」
本來梁愫亞還想多問幾句的,達道老老實實地把她所有該問的都給她說出來了。
她心裡不悅,「你這是有了娘子忘了母親啊。」
達道:「忘了母親?兒子與母親,向來如此,何談一個『忘』字。」
梁愫亞尷尬笑笑,她招手讓戀心進來,「書元啊,這是戀心,幾日前我進宮,鶯貴妃把她託付給了我。說讓我給她尋一個夫家安頓。可這孩子與我像是有緣,這幾日倒覺得她很好,這孩子也不像現在就嫁去夫家,還想再伺候幾年。我看她伶俐,又是宮裡的,沒吃過苦。不如就放在暮兕廳去伺候浮沉?」
達道知道梁愫亞的用意了。
這戀心去了暮兕廳,就是為監視浮沉而來的。
他知道梁愫亞無惡意,可他一臉抗拒。
畢竟浮沉跟前伺候的人都是從褚家從小就跟著的,他斷不會給浮沉添堵。
他當面婉拒了梁愫亞的好意,「母親既是覺得她伶俐,就將她放在琴兕院就是。端茶遞水的,母親也能被照顧著。浮沉院內,不需要人伺候。」
達道轉身欲走,被梁愫亞拽住。
梁愫亞一副不饒人的態度,「母親這個婆母還有什麼意思,當的兒媳嫌棄,兒子不愛的,母親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梁愫亞開始訴苦,「今日我本是好意,想把內宅一事委託給浮沉去管。她當面就拒絕了我的好意,還把豐鄉的地產和莊子搬出來。我還聽說戚老太太還給她一處府邸。她可真是底氣足,拿著這些來打我的臉,讓我難堪。」
達道冷冷的,他不解釋這些。
當然,他也懶得去解釋這些。
梁愫亞哀求,「母親也就不再說別的了,戀心必須去暮兕廳伺候,不然你就是打母親的臉!」
「好。」
達道依舊冷冷的。
梁愫亞微微退後,「當真?」
達道禮貌一笑,略帶調侃地盯著戀心,「母親,這姑娘長得真水靈,我就先放在書齋內,日日看著她可好?」
「那不行!」
梁愫亞反駁回去,「那萬萬不行的,咱們達國府三代,都無納妾的先例,這是達家早就定下的規矩。你父親當年是個例外,你舅舅為拉攏關係,把那女人硬塞進來的。我雖覺得浮沉配不上你,但你也斷不能有納妾的念想。」
達道故作壞笑,「兒子年少氣盛,把持不住。」
他挪步出去。
戀心行了禮,跟在達道身後。
梁愫亞站在那,一臉呆滯。此刻她還真是有些看不懂達道想什麼了,既然是真的對浮沉好,為何還有把持不住這一說呢。
「難不成,我兒是渣……」
梁愫亞捂嘴,憋回去。
戀心跟在達道身後,穿過長廊,離琴兕廳很遠後,達道才停住了腳步。
戀心:「公子讓奴婢去哪伺候?」
達道:「送你出府。」
戀心趕忙下跪,「公子不可送奴婢出去啊。」
達道:「我家娘子進府那日你就混著伺候了,你是宮裡派來的,母親抱著僥倖,但我這裡,沒有僥倖。你在府中一日,我家娘子的行蹤就會被宮中了如指掌。」
他懶懶招手,喊來芒山,「給我看好,去竹賢的路上,買了。」
說畢,他轉身離去。
戀心跪在那,委屈地哭。
芒山搖頭,嘆息,「哎,我們公子向來鐵石心腸,你也只能認命。你放心,我會給你找個好人家。」
見多了,也就習慣了。
芒山從未同情過旁人,也從未覺得達道冷漠。
殺伐之事,向來比這些可怕。
再說梁京下河的第二個州地,余州。
褚敖坐在船艙內,盯著外面戲水的鴨子發呆。
已是快入秋時,遠處的樹卻不見發黃,水面雖飄著幾片落葉,但還是不見涼意。
這是一艘客船,褚敖也不知開去何處。
他給船夫好多貫錢,船夫很歡喜邀他和劉女上了船。
他稍稍挪動身子,瞧見穿一身黑衣,眼神呆滯的劉女。褚敖掰開半個饅頭遞給劉女。
劉女狼吞虎咽地吃下,「少爺,咱們要去何處?」
褚敖搖頭。
劉女:「少爺也是第一次離京,自然是不知道這些的。但是咱們盤纏夠了,這些都足以……」
褚敖機靈地扯著劉女的衣裳,「劉媽媽莫要再說,人身在外,都有不便,不可露富。」
劉女連連點頭,「說起這個,老奴還得多謝你在老奴流放時,趁著雨夜救了老奴。若是沒有少爺,老奴現在可能都拋屍荒野了。」
褚敖:「劉媽媽不必謝我,當初也是機緣巧合遇上了。我要賣宅子,自然得有劉媽媽您幫襯著。」
褚敖的眸子純淨,讓人看著心裡舒服。
劉女盯著外頭戲水玩鬧的水鴨,長嘆,「唉,這一離去,不知何時才會再回來。也不知可憐的娘子,能撐到幾時。」
褚敖的眼神飄向船窗外,「劉媽媽放心,我囑咐過阿娘要她想法子活著。」
「阿娘?」
劉女心裡不高興,只有妾和外室才是喊阿娘,她為尤氏不值,「少爺為何要喊母親為『阿娘』,她可是您的親生母親啊。阿娘是妾和外室啊。」
褚敖眼神不動,認真道,「可阿娘就是外室。」
劉女不甘心,「她不是,她驕傲了一輩子,她不是外室,她就是褚公府的正娘子。」
褚敖原本清澈的眼神,聽到這話,變得稍稍有些陰沉,「阿娘就是聽多了這樣的話,才變了。」
「她沒變!」
劉女駁回去,「旁人不懂娘子,難道少爺您也不懂?」
褚敖咧嘴一笑,不再言語。
劉女雖心裡有氣為尤氏不值,但她還是怕褚敖的眼神。這孩子眼神深邃得可怕,她在褚公府時就猜不透,如今更是猜不透了。
客船到了余州地帶停靠碼頭卸貨,稍作休憩。
褚敖起身去問船夫,「不知這裡可是已離開梁京地界了?」
船夫回話,「是,小少爺,這裡已是余州。」
褚敖再行禮,「不知在余州停靠幾個時辰?」
「一個時辰。小少爺,這余州梅菜燒餅和梅肉甚是好吃,您可以去街面上玩玩再回來。咱們的船停的時辰長。」
褚敖禮貌一笑。
他先抬眼觀察了地勢,只見這余州碼頭人不多,河兩岸賣的小吃也不多。
他鑽進船艙,「劉媽媽,這裡已是余州地界,已不再是梁京管轄了。劉媽媽的身份安全了。我雖是孩子,但離了梁京,只要盤纏足,就沒別的問題。咱們路上吃食不多了,劉媽媽在這候著休息,我去買點路上用的。」
劉女欣慰一笑,「那就有勞少爺了,老奴是流放之人,不敢在此地露面。」
褚敖放下帘子,從甲板上跳下。
他從碼頭拐出,沿路都有賣梅菜燒餅和梅肉的,他沒作停留,徑直往余州府衙趕去。
到了余州府衙門口,守門小廝一瞧是小孩,欲轟褚敖走。
褚敖掏出一袋貫錢扔給他。
小廝立馬賠笑開府門,喊來州官。
褚敖從衣袖掏出貼在梁京城的與尤娘子有關的流放下人的畫像。
他蹲在地上,攤開。
再指著劉女的畫像,認真道,「這位女使,乃是梁京重要嫌犯。幾日前在流放的半路上逃了。方才草民坐船從梁京過來,瞧見她與草民並坐一艘客船,如今船停在余州碼頭,歇息一個時辰。州官大人,此人就在客船上藏匿著,若是州官大人出兵拿下此人上交給梁京,這可就是尋拿逃犯之功。」
那州官本一臉不屑,一聽這個立馬來了興趣,「你確定?」
褚敖點頭,「州官大人只需出兵便是。」
「好。」
余州官速速派了一隊人馬,朝抬眼就能瞧見的碼頭追去。
褚敖從府衙出來,他站在人堆里,冷冷地看著碼頭處的混亂。
沒多大時候,劉女就被捆綁著拽出來。
她滿嘴髒話,「為何要綁我,我雖是一介賤民,但我也是安分守己不惹事啊。不知這府衙大人為何要抓我!」
她還不時地抬頭在人堆里尋褚敖。
劉女撒潑打滾,被小廝捆綁好,拖進了府衙的大門。
褚敖站在府衙門外,一臉的不為所動。
隨即,他又乖乖地去路旁買了梅菜燒餅和梅肉,再邁開步子,跳上了船。
方才的騷亂,船又耽誤了一陣子,才慢慢駛開。
船夫見褚敖出手闊綽又穿著一般,好奇地問他要去何處。
褚敖:「這船是開往何處的?」
船夫:「嗣州。」
褚敖可可愛愛地一笑,「那我就去嗣州。」
船夫:「方才那婦人,是你什麼人?」
褚敖一笑,沒回話。
他的眼神深邃,他的心思沉靜。
當初他救劉女,是自個去賣掉宅子身份有限,需劉女出面。
他救她,不得已而為之。
可他很清楚劉女是逃犯。
他借著她的便捷,離開了梁京。自個安全了,這個逃犯,又怎能不伏法。
褚敖很清楚,劉女是流放犯。
再無用處時,她還是得去伏法,得去贖罪。
在他看來,犯了錯就得認罰。
但他需要她時,也可先借出來助他。
褚敖把熱乎乎的梅菜肉餅捧在手中,小嘴咬下。他盯著遠處的河,平靜不起波瀾。
像極了此刻他的心。
浮沉是在去竹賢的半路上再次見到梁駱的。
一匹棗紅馬攔住了馬車。
達道探頭一瞧,是梁駱,「這荒山野嶺的,六皇子怎麼還跟蹤我?」
梁駱穿一件青色短袍,腰間別一把短劍。
揚嘴一笑時,就是一對很好看的梨渦,「書元大哥,是父皇讓我跟著大哥的。父皇這幾日忙著南下,宮中幾位皇子都在,他覺得我會無趣,就讓我來尋大哥玩了。我聽識二哥哥說竹賢好玩,節氣與梁京不同。」
達道對梁駱毫無警惕,「好,那你就跟著。」
梁駱勒緊馬繩,「書元大哥如今不像以前了,如今有了嫂嫂,自然是不能與我賽馬了。」
梁駱說畢,馬身朝前奔去。
達道把頭縮回馬車內,放下車簾。
浮沉調皮一笑,「是我耽誤了你,把一個馬背上的將軍,塞進了馬車內。」
達道寵溺地笑著,「馬背顛簸,哪有馬車舒坦。他是孩子,自然不懂這些,且由著他鬧騰。」
浮沉把頭探出,看著梁駱騎馬遠去的身影,「他是雲宸妃生的。」
達道:「是。這孩子,和宮中那五位皇子都不同。他不爭,也不怎麼喜愛宮裡。以前我外出時,他有幾次跟著我去過嗣州一帶,性子純淨。你別瞧他單純起來看著傻乎乎的,但他遇事冷靜,倒是讓我很佩服的。小小年紀,就已是武院的四官了。」
「武院?」浮沉思索著,「看來雲宸妃娘娘,也沒有想讓他將來能繼承大統之意。歷來立嗣,都是以文為主。」
達道搖頭:「後宮之事,與我無關。」
浮沉笑笑,「他今年多大了?」
「十四之齡,正值舞勺之年。」
浮沉的心一咯噔,「十四歲。我弟弟若是活在人世,也是他這樣大。」
是啊。
若是弟弟活著,也是個馳騁在馬背上的少年郎吧。
竹賢之地,是竹林之鄉。
這裡是南蜀之地,濕潤。四面雖是山,但也能隨處瞧見山川河流。浮沉在馬車內,看著這十里不同天的景致,心裡甚是歡喜。
走了三日,到了竹賢。
剛從馬車出來,就能看到遠處一片竹林,達道攙扶著浮沉,見前面一片竹筍。他一把抱起浮沉,不讓她下地走路,怕竹筍傷到浮沉。
芒山「哎喲哎喲」地跟在身後打鬧。
之青和月兒也跟在身後看熱鬧。
浮沉羞羞的,被達道這樣抱著上了石階。再往上走幾步,到了竹子亭下,浮沉老遠就瞧見等候他的雲鶴和達識了。
浮沉眼神一恍惚。
不對勁。
她在達識身後,還瞧見穿著小廝衣裳的男孩子。
對,沒錯。
浮沉很篤定,那就是尤黛娥收養的那個孩子,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