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出嗣書
2024-04-29 20:55:13
作者: 涼子姑娘
「天哪!」
褚槐一臉不解,「這樣又有什麼意義?」
浮沉厲聲懟回去,「那我母親在那個夜裡,死的就有意義了?」
褚槐再解釋,「可這事已過去了,我們活著的人,勢必是要向前看的啊。你不要執念這麼重。」
「父親,這事怎麼能就這麼過去了?母親的死在您這裡能過去,在女兒這就過不去。女兒就是執念這麼重。」
浮沉行禮,端坐在床榻前,「今日父親不答應,女兒就算撞破頭,都會想法子出去的。父親可別忘了,女兒趁機去府門外一吆喝,守在門外的芒山立馬就會衝進來。到時候這褚府院內什麼妖魔鬼怪,都得現原形。」
褚槐看著浮沉,他已覺身心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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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幾日,浮沉的所為,都出乎他意料之外。
早在豐鄉回來時,他就瞧著浮沉,到底與以往不同了。說話做事很有分寸,且很會討好人。
有時看著人畜無害,有時一旦認定,絕不鬆手。
此時的褚槐,有些擔憂。
他不敢拿褚家去賭,雖說他有一半堅信浮沉在威脅他。
但是還是怕,畢竟面前這位女兒,長滿獠牙,即便不是真的要拿整個褚家來換,但也定是有了整他的其他法子。
他稍稍做自我安撫,手拽著桌簾流蘇,尷尬笑笑,「這些年,我知道你心中一直都有恨。我對你,也一直都有虧欠。你是嫡女,雖有姐妹,卻非一母所生。你那幾位姐姐,向來都是互相照顧著的。有了事,姐妹一起商量。唯有你,一直都是一個人。」
這些話,浮沉幼時若是聽到,她會抱住褚槐的大腿求抱抱,求安慰。
可此時,她早已被磨練得沒了溫度,對這些事,她早已淡漠太多了。
褚槐說到此處,也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你三歲,便沒了母親。你從三歲小小的一點點,長到如今這樣大,這樣好。這一路走來,也是有諸多不易。你小時候愛穿粉色小裙子,你母親帶你去宮裡時,那個雲鶴公主,也嚷著要一件一樣的。你母親回來,對著燭燈,坐在窗前,縫了好幾夜。那時候,她剛有身子……」
浮沉坐在那,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她哭母親的不易,哭母親的過去。
她哭她現在,越來越記不清她的樣子了,她哭母親走得太早了,三歲的記憶,現在越來越模糊了。
她好恨自己,唯一能有母親記憶的,就只剩下那幅畫像了。
褚槐說著說著,長嘆一聲,再沒言語。
浮沉擦拭乾淨淚,「父親今日就算說破了天,開祠堂也逃不掉。只有拿到出嗣書,女兒才能去戚國府。」
浮沉又心故作一軟,「只要這兩樣辦成了,女兒走到哪都是您的孩子。這是出嗣書,並非是離棄書,血脈之情斬不了。再者,母親的事,外祖母必須要知道,她是最該有知情權的。這事越快處理越好,父親,其實女兒一直不懂,您為何要護著尤氏?」
褚槐趕忙解釋,「我沒有護著她啊。」
「那您是擔心,此事萬一真的報了官,她的正娘子身份,會連累整個褚家?」
褚槐心中扭捏,不知如何回答。
全府的人都知道,尤氏是正娘子。
可在他的冊子內,她只是個外室。
為避風頭,推一個外室出去頂罪真的太容易了。
可一旦把她交給浮沉,一旦推出去,褚敖的身份就曝光了。
他一出生就是褚公府嫡子,都知道他是記在尤氏名下的。浮淰之所以記在周姨娘名下,是戚老太太不點頭所致。
可尤氏是外室這個身份一旦暴露,那褚敖的身份,大家都能猜出,是記在了戚娘子名下。
這事一旦捅破,那老太太,豈不是提著三十米大刀來剁他了。
到那時候,哪裡是瓜棚塌了。
那可真的是整個褚家都得塌了。
褚槐完全不敢想這個事的後果。
他擦拭著汗,湊到浮沉跟前,「岳母年邁,之前一直有腿傷。閉府多年不見客,就是那副身子已撐不住了。我的那些大舅哥們,都遠在外州。府中本就無人照顧,現下蘭姑娘又嫁去容府,岳母身邊已沒了人伺候著。你若把此事說給她,豈不是再勾起她的傷心事。」
浮沉聽不下去褚槐對自己的假客套,「外祖母為何閉府,難道父親不知?」
褚槐站在浮沉跟前,故作痴傻,一言不發。
浮沉再懟回去,「父親不必記掛外祖母的身子,就算外祖母當真腿傷加重,女兒也會直言不諱,把這些事不遮不蓋全都說給她老人家聽。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被人如此算計害死,如果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那外祖母,當真是百年也會魂魄不安的。」
「父親,您又何曾知道,外祖母這些年的堅強,等的就是這一日。若女兒因顧忌她的身子不把這些真相告訴她,那女兒,當真是不孝。」
褚槐接過話茬,再反問道,「那你如此待為父,又是何孝?」
浮沉淡淡道,「父親親手所寫的出嗣書,難道要女兒念給您聽?」
浮沉站起來,一步步逼著褚槐倒退,「褚浮沉回京,因思念老宅,留下病疾,以致神志不清。故而為救女,現忍痛割愛,將五女記在燕州豐鄉,褚家三兄褚茗一脈……」
這些,浮沉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字字誅心,褚槐聽不下去,「別說了,別說了……」
他抱頭蹲下,不知所云。
浮沉撩起衣袖,對著銅鏡坐下。
她把手泡在胭脂花水盆中,「女兒等著父親的傳喚,若是到了落日時不見開祠堂,女兒自有法子,將褚公府這幾日發生的事,一一捅破。」
浮沉低頭,搓著手腕。
褚槐慢慢站起,扶著門框出去了。
浮沉盯著外面,院內起了風。
一切,都看似平靜。
浮沉顧不得放鬆。
褚槐走後半個時辰內,她讓月兒把豐鄉這一年多的帳冊翻出,從書屜又翻了幾本名冊。
擺在黃花梨帳桌上。
浮沉擦拭乾淨手,趴在那,一一翻閱。
之青和月兒拿了小本本,也跟著記下。
浮沉用半個時辰,把這些帳冊全都統計完了。
她伸伸懶腰,「這樣一查,其實豐鄉後半年,尤其是到了冬日,就已經不如前半年了。嬸嬸記的冊子內,冬日支出也不少。」
之青把小本本攤開給浮沉瞧,「姑娘你看,冬至節一過,基本就是冷季。莊子上的那些人,都得接濟好幾個月才能挨過去。娘子很是周到,都給備足了過冬的被褥和吃食。」
浮沉一臉欣慰,「嬸嬸自然是周到的,只是這些補給,若是到了父親那,怕是不肯再收入到帳中,也不肯多出一貫錢拿來接濟。父親不懂這些,只看自個出了錢,卻不看他們除了冬日外的收入。」
「所以姑娘,有了出嗣書,這六成的決定權,即便是姑娘出嫁,都能隨著您了。」
浮沉:「可還有四成。」
之青:「哎,出嗣能得這六成,都已是不錯了。」
浮沉還是不甘心。
那四成,她還是擔心褚槐會猛然斷了,直接把那四成賣掉。
可,她眼下也沒別的法子。
如果她執意要那四成,只得以「共分」為由去爭取。
所謂共分,就是同等輩分的分割。
比如浮沉是女,那就得和子一併共分。如果這四成在褚槐名下,那就是「越分」。
共分為等。
這是出嗣時,需遵守的規矩。
可一旦這樣,那四成也只得記在褚敖名下。她是嫡女,褚敖是嫡子,這樣才是共分。
若是府中沒有嫡子,這才能輪到後補庶子替代。
怎麼算,分下來,都還是在褚槐名下。
浮沉收起落在紙上的筆尖,她將紙揉成團,丟在一處,「今日若是等來父親開祠堂,就先以出嗣書為要緊吧。這豐鄉一事,我得再想個法子。這六成是豐鄉老宅,剩餘的四成是平鄉。若是父親哪一日犯渾,真的將平鄉這些藥材莊子賣掉,那可當真是損失慘重。」
浮沉剛挪步到廳門口,夏至就匆匆進來,「姑娘,老爺傳話,讓您去祠堂。」
浮沉一愣。
她沒想到,褚槐能想明白。
她怎麼都以為,他得折騰幾日才肯罷休呢。
浮沉揣好出嗣書,帶著之青去了祠堂。
穿過祠堂的青石板兩側,開著夏日最好看的桔梗花。小路兩側,很是好看。
遠處蓮池內,蓮花朵朵。
有盛開的。
也有開著花骨朵的。
雀兒嬉鬧,追逐在花叢中。
風吹著捲簾隨意擺動,繡著牡丹的綢緞飄在半空。青瓦牆下,偶時竄出幾隻貓兒,見有人來,在牆角的瓦片中玩耍。
浮沉看著這些,心情舒緩。
到了祠堂門口,褚槐換了一件衣裳,站在院內候著她,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還是想通了。
他怕浮沉胡鬧,現在她可是上了達國府的車,之前還是個小姑娘時就什麼都不怕。
現在有了靠山,自然更是膽大妄為。
褚槐試圖用出嗣書和放浮沉去戚國府這兩件事,哄她高興。
最後再把尤氏牽出,勸浮沉私了。
一旦這事私了,那尤氏的身份,自然也不會有人知曉。
褚槐算準了尤氏高傲了一生,只要她不說,只要浮沉不再打算告官,那這個身份,就無人知道了。
浮沉進來,行了禮。
褚槐依著規矩,讓小廝把長香案端出,擺在祠堂正門。
佛龕上點了香油。
香案上供奉了香果。
褚槐跪在蒲團處,點燃幾炷香,嘴裡默念幾句,插在香爐中。
浮沉依著規矩跪下。
褚槐面前放著燒土盆,他跪著那,一張一張地燒完黃紙。
這些規矩行畢,他伸手,接過浮沉遞來的那份出嗣書。
展開,端端正正擺在香案正中位子。
褚槐又默念了幾句,開口道,「褚家的列祖列宗們,今日有家中五女出嗣一事叨擾各位了。」
這褚家族老,基本都已在牌位中了。
唯一的褚祖父又遠在勤偣,褚槐只擺了褚祖父的紅條擱在一處。
褚槐說畢這些話,摁著浮沉的手,咬破指頭,滴了幾滴血在黃紙上。
隨即一燒。
之後,他拿出宗祠冊,把浮沉的名字,從褚公府一脈中划去。
他再取來另外一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把浮沉的名字,又添在了豐鄉褚下宅,府主褚茗的名下。
之後,他彎腰,抱起那厚厚的褚家章子,挪步摁到出嗣書上。
章子剛挨著出嗣書,褚槐的心閃出一絲柔軟。
他突然覺得,心裡一處角落,真的空了。
他回頭,瞧浮沉。
浮沉抬頭,也看著他。
這一對望,浮沉竟在褚槐眼中,看到了從未感受過的心疼和憐惜。
浮沉的心一慌。
褚槐忍著發紅的眼圈,「這一蓋,就真的成了別家的女兒。」
褚槐鬆手,重重蓋上。
他發出一陣嚎叫,仰天長嘆。
浮沉接過出嗣書,塞回衣袖。
她瞧見褚槐的背影,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父親放心,這是出嗣,並不是離棄。您和女兒一直都是父女,從不會改變。女兒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不拖累您。」
她也知道褚槐看重什麼,「女兒雖出嗣,但還是會認您的。那孝女公牌,女兒不會帶走。」
浮沉說完,行禮離去。
褚槐扶著香案,老淚縱橫。
他到底,還是捨不得的。
看著浮沉的背影,他又想起那個蹦蹦跳跳,穿著粉色裙,梳著小發箍,跑來跑去的小浮沉了。
那時候,她會抱著他的腿撒嬌,「爹爹,女兒要飛高高。」
他抱起她,在院內飛啊飛啊飛。
她的笑聲,迴蕩整個院內。
戚娘子坐在長廊下,手抱琵琶,溫柔的看著他們。
那是褚槐心底,唯一彌足珍貴的回憶。
他從來,都不曾忘記過。
戚國府。
浮沉去時,浮蘭和容亦錚也在戚府。
戚老太太的腿疾犯了,浮蘭得知,就匆匆趕來戚府了。
主屋的白床帷下,浮蘭挨著矮凳坐在老太太身邊。老太太挽起寬袖褲,浮蘭把一帖藥膏貼在膝蓋處。
尤用掌心,輕輕地揉搓著老太太的膝蓋。
之後,她又把一副繡了竹葉紋樣的護膝墊,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會心一笑,壓在絲枕頭底下。
老太太看著眼前的浮蘭,頓時覺得她長大了。
穿著水碧色短褙子,束髮,戴了婚後女子必昝的長簪子。
眉似遠山,唇似櫻桃。
往日那可愛活潑的臉蛋上,多了幾分婚後女子的嬌羞。
老太太見浮蘭忙完,摁著她的手,小聲道,「容家待你可好?」
浮蘭低頭,溫柔一笑,「外祖母放心,容公子和公爹還有婆母,待浮蘭都很好。容家兩子分立別院,公爹和婆母與我們住在一處,容大哥與嫂嫂住在容二府中。嫂嫂是華公府嫡三女華似瑾,是宮中二等女官,嫂嫂性子隨和,待人寬厚。外祖母,能夠遇到容家這樣好的人家,是浮蘭的福氣。」
浮蘭說的這些,老太太都知道,「那個似瑾娘子,是二等女官,她在容家自給自足,很受容老大的喜愛。夫妻二人,一個在宮中司院負責文職,一個在武院負責武職,很是般配。」
老太太再湊到浮蘭耳旁,「外祖母想知道,容二公子待你可好。婚後的日子,旁人好終究是旁人。這日子啊,還是要你與他過。」
浮蘭悄悄回頭,瞧了一眼坐在簾下正廳內的容亦錚。
她偷偷一笑,「外祖母,大婚那晚回到屋子時,孫女已累癱了,倒在床榻上就睡。待起來時,您猜猜孫女看到了什麼?」
老太太神秘又好奇地一笑,「什麼?」
浮蘭「咯吱咯吱」地偷樂,「看到容公子用腳墊擦拭著孫女的腳。孫女穿高翹頭鞋時,腳趾頭磨了水泡,走路跛了幾下,他全都看到了。」
浮蘭什麼都沒說,就說了這一件事,老太太看著浮蘭說話時,眼神時不時瞥向容亦錚。
那一刻,她全然明白了,「孩子,我都懂了。」
二人互相對視,憨憨地笑著。
張媽媽掀起門帘,神色慌張地進來,「老太太,五姑娘來了,她……」
浮沉的傷勢雖好轉了,但她的氣色和手背上的傷痕,張媽媽也全看見了。
老太太察覺到了張媽媽的神色有些不對勁。
浮蘭自然也看出了,她現在和以往的身份不同,自是知道避諱。
況且容亦錚也在。
浮蘭起身行了禮,和容亦錚一併退下。
到了廊下,浮蘭瞧見了浮沉,姐妹二人多日不見,都眼含熱淚。
容亦錚行禮,禮貌退到廊外。
浮蘭上前,摁著浮沉的手,摸到了她的傷疤。
浮蘭心裡打怵,哆嗦幾下,「五妹妹……」
浮沉示意她寬心,「蘭姐姐,這新為人婦,氣色都不一樣啦。」
浮沉能見到浮蘭,自然是歡喜的,「那日你與容公子大婚,我都趕不來。」
浮蘭:「五妹妹,褚公府究竟出了事,我聽說褚公府都閉府多日了。因我也才剛出閣不久,有些事也不便問。還有那日妹妹當街被擄走一事,雖說現在無人再議,都說是你與達公子裡應外合剿匪,還封了兩個功,可我心裡總是不踏實。妹妹的傷是怎麼回事,還有你這氣色,明顯消瘦了一圈。」
浮沉憨笑,「啊喲,蘭姐姐就放心吧,我一切無礙。家中閉府,是因父親官假半月之久,內宅又有事,就閉府整頓了幾日。今天天色好,來瞧瞧外祖母。」
浮蘭知道,容亦錚在,浮沉也不便說別的。
她見張媽媽催,緩緩鬆開浮沉的手。浮沉行了女子周禮,跟著張媽媽進了屋子。
浮蘭站在廊下,看著浮沉的身影,心裡總是不安。
浮沉進去時,就聞到了屋內梨花的香氣。
老太太已在屋內候著多時了。
她本是要與浮沉繼續保持著往日不冷不熱的態度,維持好距離的。可在浮沉進來的那刻,老太太的臉色就變得多疑擔憂了。
她來不及客套,「你老實告訴我,你這傷,究竟怎麼回事?」
浮沉一笑,挪了矮凳坐在床榻前。
老太太不顧往日的維繫,她輕輕拽著浮沉的手腕,拉她坐到了床沿邊上。
這祖孫倆,是第一次這般看著溫暖。
浮沉的心,像是被暖了一般,溫柔了許多。
老太太摸著手腕,翻著她的傷。她在拉起浮沉的百褶裙,輕輕挽起寬褲,瞧見浮沉的腿上挨了鞭子。
老太太「唔唧」一聲,哭得險些嗆住了。
浮沉有些措手不及,趕忙扶穩她,輕輕拍她的背,「外祖母您莫要急啊,這鞭子,是孫女自個打自個的。」
老太太一陣哽咽,又氣呼呼地甩開浮沉的手,「你這小王八羔子,你如何能自個打自個。你是不想活了還是不要命了。」
浮沉嗤笑,「外祖母……」
老太太用帕子擦拭著淚,「你與我好好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浮沉索性脫了這翹頭鞋,彎腿,調皮地把腳塞進老太太的被褥下,「外祖母,這事說來話長,孫女可得好好與您嘮嘮。」
顯然,老太太的態度比往日都柔善了許多,任由浮沉拉扯著她的手。
雖說她們祖孫二人從未有過如此溫情時刻,老太太也一直克制著。可她瞧見浮沉的傷勢和氣色時,心裡的克制,顯然就坍塌了。
此時也無旁人,老太太心想,就暫且容這孩子幾個時辰吧。
浮沉趴在那,飲茶,吃糕點。
把從私宅審問劉女,到設法私放劉女逃出深山,再是被擄走,再偷回。
還有豐鄉一事,前前後後,全都說給老太太聽。
說畢這些,浮沉又仔仔細細地,把如何拉扯尤氏落水,如何讓她上當的事,全都交代了。
老太太聽得險些驚掉了下巴,「你被擄走一事,是自個設計的?」
浮沉連連點頭。
老太太險些沒伸手狠狠地打浮沉幾下,「你怎敢啊!你怎敢這樣!這若是真的出了什麼差錯,你一個好端端的姑娘家,如何是好啊!」
老太太又趕緊追問,「這幾日褚府雖閉門,但你這一等廉孝之女,加持二等忠勇姑娘的事,可是傳得滿梁京都知道。除了這個,還傳了一段達國府公子與褚家五姑娘裡應外合剿匪的佳話。」
老太太低聲輕問,「據說,陛下還親口賜婚,給你指了達國府這門姻親。」
浮沉看著老太太的神色,心裡樂開花,全然忘記她母親的事了。
老太太這般慈善的神色,她幾歲時見過,再沒見過。每次來戚國府,她從來都不會這樣。
浮沉知道外祖母這般是為的什麼,可她還是適應不了,尷尬笑笑。
老太太許是一時也沒注意到,再回過神時,她稍稍鬆開浮沉的手,尷尬地挪開身子,離浮沉遠了些。
她撫發,輕咳嗽幾聲。
浮沉覺得,這老太太也忒可愛了。
她往前湊,老太太往後挪。
浮沉故意擠得老太太沒地去了,到了牆角處,老太太無奈道,「你再擠,我這老婆子就要掛牆上,當畫像了。」
浮沉立馬縮回去,端正坐好。
她在牆角處,瞥了一眼一個紅綢緞布。
浮沉認得它,那是她母親繡的。
她看到,邊角都磨爛了。浮沉的心一疼,這紅綢緞布,不知老太太撫摸了多少年月。
浮沉長嘆一聲,伸手,輕輕握著外祖母的手,「外祖母,今日孫女前來,有一要事不得不說。」
老太太一愣。
屋外天色陰沉。
隨即落了雨。
張媽媽撐著油紙傘,身後跟著小婢女,將醴酪、筍粉、腩炙端來,放在廳內飯桌前。
腩炙小火盆擺在正中,上方擱置了一個小鐵架子。
張媽媽擺好盤肉,再將一大盤子酥肉擺在浮沉坐在位子前。
她會心一笑,本是要掀起帘子去喊老太太來吃飯的,剛走近,就聽到老太太抽搐的聲音。
後廳內的床幃下,浮沉把戚娘子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老太太扶著床框,一隻手捏住浮沉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浮沉所說的每句,全都在她心裡戳著刀子。那些一點點看似抹去的回憶,如今又全都被揭開。
這些年,她從未有一刻忘記過戚柒。
這些真相,她惦念多年,久久不曾忘懷過。
浮沉拍著外祖母的胸口,生怕她哭得傷心,「外祖母,事情已查清,雖說還有一些細微處孫女還沒弄清楚。但那位尤氏,孫女一定會私下去見見她的。」
外祖母的手都在抖,「褚家……是褚家害了她啊……當初她非那蠢人不嫁,一趟勤偣回來,再也收不回心了……如今,如今竟是這般真相。」
外祖母潸然淚下,嘴唇顫抖,「這些年,我也曾懷疑過尤氏,可我怎麼都沒想到,柒柒她……她竟是被這樣……」
浮沉忍著淚,輕輕抱住外祖母,「孫女拼了半條命,賭了這一局,查到了她。人證也好,物證也好,全都在手中。」
老太太靠在軟枕上,嘴唇還是不停地抽泣。
她此刻,已沒法子再靜下心想事了,「我柒柒的一屍兩命,在褚家被如此蹂躪糟蹋,他褚槐,休想再在梁京混下去。如此殘忍、如此歹毒之人,怎配為官。那尤氏,怎配還活著,她死一萬次,都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