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2024-04-29 20:08:41 作者: 小麥

  外頭既無亮光,也無人聲,暗暗的,靜靜的。

  忽然地道內最後兩盞油燈熄滅了,此處擠滿了人,一片漆黑,也無半分聲響,上頭漏下一陣風,在這半圓的空間裡打了個轉,使得悶熱的地道內舒服了許多,凝住的空氣也重新開始流動。一束暗淡的星光從洞口照了下來,落在石梯上的阮玉郎面容上,一層銀光,如玉似冰,又像薄薄的秋霜裝飾了他。

  阮玉郎轉過身看了高似一眼,展開雙臂,將心胸命門全露給了他。

  高似不動聲色,抬眼看了看上方,仔細聽了聽,轉頭對趙栩輕聲道:「上頭應該並無伏兵。」

  趙栩心中一動,秀眉一挑,比了個射箭的姿勢,燦然一笑。高似點頭不語,卻示意他拔劍出來。

  趙栩笑得更是開心,手一翻,一泓秋水亮在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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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似反手解開背上一個粗布包袱,露出一柄半舊的手刀,黯沉的刀身看上去像沒開過刃,在趙栩手中劍的映照下,勉強看到刀身上一條暗紅色的線,自刀柄處蜿蜒向上,直至刀尖。

  見高似防備之心不減,阮玉郎的唇角還沒勾起,就抿了回去,他姿態優雅地拾階而上,仿佛是去踏春賞花的,而不是私闖大內禁中。看著他玄色道袍的衣角消失在黑暗中,高似雙手緊握的手刀倏地豎起,刀背貼著右肩,一步步跟了上去。

  趙栩只憑目測,已看出這石級在營造上的細微特殊之處。石級最底層起步的第一級高五寸,第二級卻高了六分左右,第三級又回到了五寸高。這地道只出不進,如有追兵,自上而下,先高忽低,常人因邁步上下樓梯的習慣,十有八九會在這高度不同的石級上摔作一堆。但這個對於阮玉郎和高似這樣的高手,毫無作用。

  十二級台階,出了五種不同的高度,高似走得很穩。最後一級將至,趙栩仍然找不到機會出手,隔著衣衫,他看得出高似軀體上每一塊肌肉的運轉都在巔峰狀態,隨時能爆發出船上一拳擊潰阮玉郎長篙的力量。

  身後果然傳來一些磕磕碰碰的聲音,卻無人說話。高似和趙栩全神貫注在前面人的身上,都沒有回頭,更沒有停留。

  阮玉郎站在洞口不遠處,一個身穿內侍服飾的男子在和他低聲說著什麼,那男子背對著他們,躬身而立,狀甚恭敬。不遠處傳來禁軍換班的呼喝聲。

  趙栩略一看,這是東宮六位夾道中的一扇角門內,往東宮牆外,東南是晨暉門。這裡和皇太子宮只隔了兩道院牆。他轉身看向和阮玉郎說話的那人,那人已逐漸走遠。

  十幾人依次出了地道,餘人卻還留在地道里等著接應。木板無息地合了回去。

  阮玉郎過來輕聲告訴高似:「陳素母女剛從福寧殿出來,去了雪香閣。我陪郎君過去。」他聲音越來越低,輕不可聞。

  阮玉郎竟然知道阿予所住雪香閣的位置,趙栩手中劍握得更緊。伏兵必然盡在雪香閣,等著坐實他血緣有疑一事。他絕不能讓阮玉郎引高似去雪香閣。

  高似身上鼓足的氣勁略松,緊繃的上衣微微貼服了下去。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趙栩手中秋水突變閃電,一劍直奔高似後心。

  高似被阮玉郎大力一推,趙栩一劍刺穿了他左肋。他低頭看著肋下穿透過來的劍尖,倏地又一陣劇痛,劍抽了回去,血汩汩而下,看不清楚那血,感受得格外分明。

  「有刺客——!」黑夜裡響起趙栩穿雲裂石之音。

  皇城大內晨暉門上立刻響起了號角聲。不遠處傳來禁軍呼喝之聲。

  阮玉郎和趙栩戰在一起,輕笑道:「你殺高似,不怕九娘死?」趙栩心志,果然堅不可摧,機變智謀也天馬行空無跡可尋,可惜無論他怎麼掙扎,結局都一樣。

  趙栩手上不停,劍招如飛:「你不在,誰能困得住我家阿妧?你有命出宮再說!來人!有刺客——」

  高似慢慢轉過身盯著趙栩,心口似乎已經被刺穿了一個血洞,空空的。有什麼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的,突然就碎了。他扭頭看向遠處宮牆,她就在那邊,近在咫尺,伸手可及,高似待要飛身而起,趙栩一劍又抵眉心。

  叮的一聲,高似手中刀格住趙栩的劍,雙目已通紅:「你要殺我?你不信我!」

  趙栩冷若冰霜,四劍四字:「要殺!不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高似脫身而去。只有戰,眾目睽睽下戰,才能洗清他的身世之疑,才能擺脫闖宮之罪。

  燈火漸近,吆喝聲、兵器相撞聲、鼓聲紛沓而至。遠遠傳來:「有刺客——!東宮六位有刺客——!」

  阮玉郎唇邊勾起詭異的笑容,寬袖舒展,右手短劍連點,直擊趙栩咽喉和心口:「郎君只管去雪香閣,我替你教導兒子。」

  高似手刀一震,揮出萬千暗影。趙栩一聲悶哼,已中了一刀一劍,幸虧這二人都沒有殺死他的意思,一得手就散去了大半勁力。

  高似手腕一翻,擋住阮玉郎的劍:「不許傷他!我去去就來。」他身形疾退,幾步就到了夾道宮牆下的暗影之中。趙栩咬牙又受了阮玉郎在他背上的一擊,強忍著一口血,趁勢沖向高似。

  「你還是留下吧。」阮玉郎笑著,幾乎貼地平飛,一劍刺向趙栩膝蓋間。

  「他留不如你留——!」冷峻的聲音響起,比這句話先到的還有一聲弦響。

  騰身而起的高似在半空中驟然停了一剎,一掌拍在宮牆上,整個人斜斜避開。突突突三聲,三枝烏龍鐵脊箭如流星般連續扎入宮牆內。

  阮玉郎腳尖輕點,身子驟然拔起,人在空中,他看著地面上幾枝箭,微微皺了皺眉。身後殿前司禁軍已經和阮小五等人混戰在一起。

  趙栩大喜,孟在來了!他全然不顧身後的阮玉郎,一劍如影隨形,依舊直奔高似後心。

  「捉拿阮玉郎——捉拿高似——護衛燕王殿下——!」

  喧譁聲響徹皇城大內,近百年,宿衛禁軍第一次遇到謀逆重犯膽敢闖宮,皇城司、殿前司、入內內侍省,全都被驚動了。

  阮玉郎見趙栩暴起,顯然是看穿了雪香閣的謀算,又有孟在來援,縱然他後手連連,卻也有些麻煩。現今整個大內已被掀翻,他不怒反笑:「六郎,你以為攔住高似就行了?」

  他玄色道袍在夜空中如鵬鳥展翅,寬袖中朝連人帶銀槍激射而來的孟在擲出三枚蒺藜火球。他袍袖再展,左手已多了一簫。

  「碰不得!」趙栩棄下高似,翻身退後,短劍行雲流水,旋出大大小小的圓圈,把三枚火球滴溜溜兜在劍身上滾動,他手腕一震,三枚球飛向已越過宮牆的高似。

  高似掉頭一拳,三枚蒺藜火球被激盪開,滾落到遠遠的地面上,燒了起來。他又看了趙栩一眼,往西北方雪香閣飛奔去。

  孟在攔住了阮玉郎:「我來,你去!」

  趙栩精神大振:「好!」

  身後傳來孟在的喝聲:「小心孟存孟仲然!」

  阮玉郎眉頭一跳,一劍隔開孟在,洞簫貼近唇邊,一簇銀針從簫尾蓬地射出。

  趙栩頭也不回反手揮劍,腳尖已點上宮牆,膝彎處微微一麻,還是中了幾針。他勉強提氣上了宮牆,高似身影就在不遠處。趙栩一回頭,見晨暉門東華門各處禁軍潮水般湧來,不再停留,追向高似。

  雪香閣臨近延福宮,在大內西北。先帝寵愛趙淺予,將這三進的小院子賜給了趙淺予住,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後院裡還有一個小池塘,旁邊堆壘了高高的太湖奇石,端午節的艾葉菖蒲被手巧的宮女們編織成長長一條,從太湖石頂端垂掛下來,一路繫著五彩斑斕的小艾人和五毒物,旁邊立燈昏黃燈光下,也看得清清楚楚,平時棲息在池塘里的幾隻烏龜遠遠地躲開了。

  陳素和趙淺予在廳堂里,坐也坐不住,憂心忡忡聽幾個女使說了外頭最新的消息,一聽到還沒趙栩和九娘的下落,趙淺予就抱著陳素哭了起來:「怪不得哥哥同我說那些話!他肯定知道自己要出事——」

  陳素緊緊摟著她:「別胡說,舅舅和張大人都在救他呢。母子連心,我沒什麼不妥,你哥哥肯定沒事!」她信六郎和九娘,柔儀殿那夜千轉百回驚險萬分,六郎和九娘都能化險為夷,這次也不會有事的。

  她定定神,轉向那兩個女使:「魯王的事,張大人還說了什麼?」

  「張大人知道奴是燕王殿下安排在主主身邊的,特意讓奴轉告太妃:魯王一事無大事,殿下有功無過。請太妃放寬心。」

  陳素鬆了一口氣,她聽見向太后教官家說維護六郎的話,恨不得磕頭磕出血來才能表述出自己的感激之情。

  外頭廊下掛著的鷯哥忽地喊了起來:「萬福金安!萬福金安!」

  廳里的人都一震,趙淺予鬆開陳素,看向廳外。鷯哥還在喊個不停。

  病容憔悴的太皇太后慢慢走了進來,趙棣躬身扶著她。向太后牽著官家趙梣的小手,面帶疑惑。簇擁著他們的是二府的幾位相公、御史台的鄧宛,還有身穿親王喪服的宗親,陳素卻從來沒見過。趙淺予看到六娘和孟存父女倆忐忑不安地跟在後頭,嚇了一跳。

  陳素強作鎮定,起身給太皇太后等人見禮。

  太皇太后轉頭對向太后道:「五娘,今夜一試以後,誰做皇帝,老身不再過問。」

  向太后猶豫了一下,看向幾位相公,點了點頭:「便依娘娘所言。」

  「將那人帶上來。」太皇太后沉聲吩咐,面上露出一絲厭惡之情。她轉頭道:「阿嬋,到我身邊來。」

  六娘吸了口氣,應道:「是!」

  外面兩個內侍引著一個女子緩緩入內,那女子身形裊娜,有些行走不便,卻穿了宮中太妃的喪服,走近了,對太皇太后、向太后及官家行了跪拜大禮:「民女拜見太皇太后、太后娘娘、陛下!」

  六娘一震,微微抬起眼,見跪著的人匍匐在地,雙手交疊平放在額前,手指還淤青著。

  「起來吧。」太皇太后淡然道:「抬起頭來。」

  「民女遵旨。」

  四娘慢慢抬起頭來,眼眸低垂。六娘死死咬住唇,盯著許久不見的她。臉頰還有些腫脹,不知道是不是在獄中吃了苦。

  陳素顫聲道:「娘娘!為何要找人冒充妾身——」她渾身發冷,面前的人乍一看,就好像年輕時的自己,只是更加柔弱,惹人見憐。

  向太后一震,看了趙棣一眼,想到太皇太后在福寧殿的話,這樣才能了結宮中朝中內外的心結,讓太皇太后和趙棣死心,也免得陳氏受傷,她心一橫,安慰陳素道:「你莫怕,你和阿予跟著我,不會有事的。」只要陳素和那高似的確無染,今夜一過,水落石出,她也再也不用提心弔膽了。

  「孟嫻?——」趙淺予猛地喊了出來:「你明明在大理寺獄裡的,怎麼跑來這裡?五哥!你是不是要害小娘娘!大娘娘,您別信五哥!」她轉頭吩咐:「來人,快去找大理寺的人——

  太皇太后厲聲喝道:「大膽!傳我旨意,將雪香閣服侍的人全部押去後頭。」

  雪香閣的兩個女使見趙淺予已被兩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帶御器械押住,緊握的手只能鬆開,被進來的禁軍們押了下去。

  陳素咬牙拉住趙淺予,向太后示意兩人稍安勿躁。

  幾位相公轉開了眼。趙昪皺起眉,看向外頭,此事特意避開定王殿下和張子厚,看來不妙。再看到一臉茫然的「大宣」孟存,趙昪心頭更加沉甸甸的。

  「好了,留她在這裡,我們去後頭等著吧。」她將手伸向六娘。

  六娘強忍著淚水,躬身扶住了太皇太后。眾人跟著太皇太后往後室走去。

  幾個女使打扮的皇城司女親從官輕手輕腳進來,扶著四娘坐到榻上,讓她靠在隱枕上,倒了茶水,在她手邊擺上了針線籃,熄滅了廳內其他的燭火,將案几上的燭台挪開,廳內昏暗下來。廳內站著的幾個人影子在地面上輕微搖晃著。

  四娘摸了摸針線籃裡頭的嬰孩肚兜,提了起來,大紅蜀綢上花開富貴已經繡了一半,這些和她身上的衣裳、髮髻上的銀釵,都是從陳太妃殿裡取來的,這件肚兜看來是做給陳太初的弟弟或妹妹的。

  妹妹,她倒也有一個好妹妹。拜她所賜,她既失心愛之人,又險些喪命,今夜也該還些回來了,讓她先嘗嘗身邊人一個個死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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