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2024-04-29 20:08:38
作者: 小麥
地道洞口的氣味漸漸消失,阮小五躬身行了一禮,提了一盞氣死風燈躍了下去。趙栩側耳,竟聽不出腳步聲。
阮玉郎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一些,他笑道:「說那個太遠了些。不過六郎,趙璟要沒有你這個兒子,三年前早就死了。可笑的是,他竟然想要把江山交給你。若真交給你,趙家祖宗規矩就會全毀在你手裡。」
趙栩笑眯眯看著阮玉郎:「知我者,九娘也,現在多了半個您。這世間人呢,如果本分,就會守規矩;如果不本分又沒本事,就會被規矩壓死。」
阮玉郎眼睛一亮:「如果有本事呢?」他笑著看向高似。
趙栩也看向高似道:「如果有本事,會利用規矩;如果有本事又不安分,就會反抗規矩。」
阮玉郎眼睛更亮了些:「不錯,不過你我卻並非以上種種。」
趙栩傲然道:「天下規矩,當由我等執牛耳者來定!」
阮玉郎仰面大笑起來:「說得好!不錯,你我是這天下制定規矩之人,又有什麼規矩擋得住我們!」這一剎那,他的確想將趙栩收為己用。
高似見趙栩負手含笑而立,明明受制於自己和阮玉郎,卻依然機變萬千,姿態風流中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叫人目光落在他神祇般的面容上,完全挪不開眼。這樣的六郎!高似禁不住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阮玉郎忽地長嘆一聲:「我竟沒有六郎你這樣的兒子,可惜!可嘆!可悲!看來你更肖似陳青,我拘泥於女子心智,倒是失策了。」
趙栩道:「你捨近求遠,扶持趙棣,這又是何苦?今日你我攜手,滅西夏,收復燕雲十八州,一統這萬里河山,馭億萬臣民,何不快哉?」
阮玉郎細細看著趙栩,搖搖頭:「我險些被你打動了。論狡詐毒辣,你不遜色於我,論厚顏無恥,你也不遑多讓。你也說了,我老了,你還年輕,被你熬個幾年,恐怕我就心力交瘁力竭而亡。何況我要和你合作,恐怕不好意思和你搶九娘——」
趙栩見他依然不肯放棄趙棣,心中一沉,看來阮玉郎對今夜宮中之事勢在必得。聽到這句,立刻斜睨他一眼,打了個哈哈:「說得好像你搶得走似的。論自知之明,你也不如我啊。」
阮玉郎轉頭看著他,一時氣急,半晌都想不起來還要說什麼。
「郎君,可以進了。」阮小五從地道中一躍而上。
翰林巷孟府,家廟裡燈火通明,香火味還沒散盡。
家廟老供奉錢婆婆將手中銅錢扔進竹篚中,捧起竹篚搖了五次。
「如何?」背對著她跪在蒲團上的梁老夫人問道。
「無。」聲音蒼老,平靜。
梁老夫人默然了片刻,自從九娘落入金明池死裡逃生後,這七年來,錢婆婆每次的答案都只有這一個字。她頹然道:「還請再看看阿嬋。」
銅錢碰撞聲再次響起。
「無恙。」聲音依然蒼老,平靜。
梁老夫人看著眼前一排排的牌位,最後目光落在孟二太爺的名字上。他會不會也在看著她?等她百年後,她的牌位離他會很近很近,同享子孫香火祭祀。
孟建的話似乎又在耳邊響起。她身子晃了晃,頭暈得厲害。一陣風卷進來,燭火晃得比她更厲害。梁老夫人怔怔盯著搖曳的燭火,蹣跚著站了起來。
院子裡的女使趕緊上來扶住老夫人。
「二郎呢?」
女使一愣:「九娘子出門後,二郎君也出了門,應該還沒回來。」
梁老夫人輕聲吩咐:「去請阿呂到翠微堂說話。」
呂氏到了翠微堂,行了禮,見杜氏和程氏都不在,擔憂地問:「娘,九娘可怎麼辦呢?家裡的護衛們連人影都追不上。」
「陳家有消息來麼?」梁老夫人放下茶盞。
呂氏搖了搖頭:「就是晚飯前來了一位管事,說大理寺和陳家會全力救回九娘,還說燕王殿下同她在一起,必無性命之憂。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多災多難呢,燕王以後會不會——唉!」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福禍都是命。」老夫人嘆了口氣,看向呂氏:「仲然呢?去哪裡了?」
呂氏垂首道:「郎君說出去辦些事,恐怕要——明日才回來。」她想到孟建那些話,再想到夫君交待的話,心跳得飛快。
梁老夫人眼光掃過呂氏手中擰緊了的帕子,突然一拍案幾:「他究竟去了何處!所為何事!」
呂氏嚇得一激靈,差點順著椅子跪了下去。她嫁進門這許多年,頭一回被這麼呵斥,顫巍巍站了起來,福了一福:「娘——您放心,是好事,郎君說待明日回來再細細稟報您,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梁老夫人眼前金星直冒,一股寒意從心底冒氣,沉聲問道:「他是不是入宮了?」
呂氏趕緊搖頭道:「是!不——也不是,是郎君起復了。」
梁老夫人拍在案几上的手此時才從麻木變得火辣辣的疼,她盯著呂氏:「起復是家裡大事也是好事,為何要瞞著?他回翰林學士院了?」
呂氏垂首道:「是,媳婦知道錯了。郎君昨日接到吏部文書,回翰林學士院仍做知制誥——」
「還有呢?」老夫人聽她語帶猶豫,追問道。
「還加封了宣和殿大學士。」呂氏出身書香門第,對朝政知之不多,雖然孟存一再交待邸報還未公開,不宜宣揚,架不住老夫人咄咄逼人,還是說了出來。心道這等榮寵之好事,對高堂有什麼可隱瞞的。
梁老夫人緊緊掐著案幾邊緣,閉了閉眼睛。
宣和殿大學士!正三品,只有優寵近臣才能擔任,被敬稱為「大宣!」上一任大宣是首相蔡佑。像蘇瞻這樣的首相,按例罷相後應該擔觀文殿學士,因政績卓著兩宮體恤,才領了資政殿大學士的職,仍能隨時進宮,人人尊稱他一聲「大資」。可大宣,怎麼輪得到丁憂起復的孟存?今上才七歲,哪裡會有優寵近臣?
「阿呂,你可知他究竟去了何處?事關孟家生死存亡,你不能瞞我。」梁老夫人低聲問道。
呂氏委屈地急道:「娘!這是好事啊。太皇太后恩典有加,宣召郎君進宮面聖謝恩,還能見見阿嬋,您為何——?」
梁老夫人靜了一霎,忽地大聲喚了女使進來:「快!讓總管事立刻派人去相國寺送口信給陳青陳郎君,就說我家二郎君大喜,獲封宣和殿大學士,已進宮謝恩了!」
呂氏糊裡糊塗,方才還厲聲呵斥,生死存亡,怎麼又要報喜了?
「娘?可要置辦席面?」呂氏輕聲問老夫人,白礬樓這種是約不上了,狀元樓的席面也使得。
梁老夫人卻繼續吩咐:「還有,再送一份口信給百家巷蘇家的蘇郎君,想辦法給宮裡的大郎君也帶一份口信,告訴他二郎君奉太皇太后宣召入宮了!」
護衛們先前稟報說宮內殿前司人馬將皇城團團圍住了,如果伯易還在宮外,應該能找得到他。
大理寺和陳家的眾騎一路沿途細細搜索,都不曾找到九娘和趙栩,得了張子厚的口信後,才趕往北婆台寺。陳青和章叔夜一馬當先,突見前頭火光沖天。兩人對視一眼,手中馬鞭急揮,沖了過去。
阮眉娘帶著趙元永,正在垂花門處指揮十幾個黑衣人救火。
「姑婆婆!婆婆還在裡面!還有她——」趙元永急得直跳腳,帶著哭腔喊道:「為何不讓他們都去救火?」他看向站在院牆上頭,將婆婆屋子團團圍住的幾十個黑衣人。
阮眉娘扭頭對鶯素燕素道:「故弄玄虛而已,進去查看婆婆如何了。」
趙元永一個箭步往裡沖,卻被燕素拉住:「大郎去不得,是奴的錯,奴去!」
阮眉娘揪住趙元永的胳膊:「別添亂!官兵即刻就到,我們得走了。」
「婆婆——婆婆!」趙元永死命反抗著不肯就範:「放開我,婆婆——!」
眨眼間,燕素背著阮婆婆從屋內沖了出來。鶯素高舉薄毯拍開兩邊火星,快步走到阮眉娘身前:「孟娘子不見了,東西窗都打開著,屋內只有婆婆在!」
趙元永摸著阮婆婆的臉和手:「婆婆,你沒事吧?」
阮婆婆嘆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們為何慌慌張張的?」
阮眉娘看著阮婆婆一臉驚訝,柔聲問:「嫂嫂,阿妧呢?」
阮婆婆轉臉朝向她:「我同她說了會話,她剛剛還在的,說出去找大郎——大郎?」
阮眉娘皺起眉:「燕素,你帶一些人留下好好找一找。我帶他們先去大名府。若有官兵來了,你們避開吧。」她對燕素做了一個刎頸的手勢。
趙元永心怦怦跳,瞪大眼看著阮眉娘:「姑婆婆?——」這是要殺了九娘嗎?
阮眉娘已攙著阮婆婆朝後門走去:「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阮婆婆回頭望了望:「那九娘呢?眉娘,那是你親生的孫女啊——」
阿玞,你可要平平安安的。
阮眉娘笑道:「嫂嫂放心,她啊,淘氣得很,燕素很快就能找到她的。
九娘伏在屋樑上頭,借著垂掛的帳幔掩住自己大半個身子,能看見燕素帶著人進來背走了阮婆婆,又去而復返,手持利刃。她手心裡捏了把汗,阮玉郎不在,對她動了殺心的,只會是阮眉娘。
不遠處,傳來馬蹄疾馳的聲音,依稀還有呼喝聲:「大理寺查案!無關人等速速迴避!」
燕素從窗外躍了進來,將阮婆婆床邊紙帳掀翻,一無所獲。
「燕娘——快走!是陳青來了!」門外有人大喝。
燕素急急忙忙中抬起頭,九娘嚇了一跳,屏住了呼吸。
弩箭聲嗖嗖作響,兵刃相接聲已近。燕素看著暗影層層的房樑上頭似有一團黑影,猶豫之間,又覺得九娘無論如何也爬不上去,聽見外頭已傳來慘呼聲,咬咬牙,穿窗而出。
九娘卻依然緊緊貼著房梁,雙腿死死勾住梁木。她聽見外頭連續不斷的慘呼和重物從院牆上墜地的聲音,忽然有一聲尖銳的女子痛呼傳來,又戛然而止,是燕素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問她什麼。九娘默默盯著自己用力得發白的雙手,還是不敢出聲。
又隔了一刻鐘,外頭的火滅了,陳青的聲音清越璁瓏:「阿妧——阿妧——」
九娘眨了眨眼,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從眼中掉落下去。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她大聲喊了起來,才發現自己聲音在這屋裡都聽不太清楚。九娘趕緊慢慢撐起上半身,從懷裡把趙栩給她的布帶取了出來,她太著急,手臂又酸又麻,沒拿穩,布帶竟滑了下去。
門咣地被撞了開來。
「我在這裡!」九娘看見陳青和章叔夜,喊道:「快——快去宮裡!趙棣和阮玉郎要殺六郎!」
「阿妧,你別動!」陳青又驚又喜,外頭院子裡的火,看著就是給他們的信號。果不其然!
陳青一躍上了圓桌,雙腿輕點,一手撐在房樑上,一手抄起九娘,轉瞬落到地上。
九娘雙腿抽痛得厲害,章叔夜一把扶住了她,欽佩萬分:「小心。」
地道深處,並無霉味和濕意。趙栩抬起頭,見頂上也砌了青磚牆,兩側均有阮小五方才一路點亮的油燈。地道也夠高,高似比趙栩還要高一些,也無需駝背彎腰而行。地面清一色大塊青石,看來還可供車輛通行。
眾人行了一盞茶時分,就見前面一個半圓廳落,石梯層層向上,通向這地道的入口。高似雙袖微微鼓風,緊盯著阮玉郎:「六郎,跟著我。」
趙栩看著他的側影,袖中劍已滑至掌中,他相信以舅舅和張子厚的本事,不可能找不到北婆台寺,還有阿妧,有榮國夫人護身,以她的智謀,無論如何都能想方設法得到阮婆婆的庇護。在阮玉郎和高似之間,他只能先殺高似。
阮玉郎轉頭看了趙栩一眼,笑著對高似說道:「你可得小心,別背後中劍魂斷大內。」他走上石梯,拔出九娘那柄短劍,倒轉劍柄,在木板上敲了九下。
很快,木板上頭也傳來九下聲音。
阮玉郎的劍柄又敲了三下。
木板嘎吱一聲,向上掀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