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2024-04-29 20:08:14
作者: 小麥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趙檀吟唱著,手中金刀不停,把小羊羔從中剖了開來:「風雨瀟瀟,雞鳴膠膠。啊呀,外頭風大雨大聲勢也大呀——」
他割下幾片肉,放在鼻下聞了聞:「嗯,真香!」轉手扔到地上:「小六,來,賞給你了。」一隻巴兒狗搖著尾巴趕緊湊了過來。趙檀伸腿將它踹了個跟頭,看著小狗渾身發抖縮到一旁嗚嗚咽咽,兩隻大眼含著淚還盯著地上的肉,他心裡爽快,哈哈大笑起來。
屋內靜立一旁的內侍和侍衛都見多了,只當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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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瓔珞推門進來,皺起眉頭:「哥哥糊塗,還在服喪中,竟來此地吃羊肉,被御史台彈劾了是大事!」
趙檀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誰吃肉了?哪隻眼睛看到本王吃肉了?三妹來看,我在餵小六吃肉呢。」
趙瓔珞看了角落裡匍匐著發抖的巴兒狗:「你總是拿它出氣做甚?早知道你這般折騰它,我就不送給你了。」
小狗看見舊主,搖了搖尾巴,卻不敢上前。
趙檀笑道:「放心,我怎麼捨得弄死它呢?總要讓他也嘗嘗這腿腳不便的滋味啊。來來來,小六,來,哥哥疼你。來吃肉!」
趙瓔珞別開臉,窗外雨大風大,她從車上下來,在雨棚下頭走了這幾步路,鞋底還是有點潮氣,不舒服得很。想到田洗還在獄中,她拿起桌上的金刀,往羊羔上插了幾刀。
「怎樣?解氣一點沒有?」趙檀瞥了瞥她。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女子在外頭輕聲問:「燕素前來拜見郎君。」
趙瓔珞皺眉道:「那人自己不來,卻派個婢女來打發我們?」
趙檀揮揮手:「先生神機妙算,誰來都一樣,不礙事。」
兩人聽完燕素的話,雙眼放光,相視而笑。
鹿家包子斜對面的唐家金銀鋪生怕遭池魚之殃,早就緊閉店門,貼了東家有事,歇業三日的告示。三樓的窗口開了半扇,趙元永看著鹿家娘子吃了不少拳腳後被衙役們死命拉開護到旁邊,不少夥計們遭到毆打,鋪子的大門轟然倒在了雨中。滂沱大雨下人頭簇擁,罵聲哭聲喊叫聲不絕,他看得見刺目的鮮紅色被雨水沖刷,瞬間變成淡粉紅,又很快消失不見。
他有些噁心想嘔,霍地轉過頭,看向正在打棋譜的阮玉郎,打了個寒顫。
阮玉郎修長的手指拈起一顆墨玉棋子,又放了回去:「大郎不舒服?」
趙元永胸口起伏不定,半天才說:「不舒服!不好!他們都瘋了!瘋了——」
阮玉郎輕嘆了一聲,起身走到窗口,漠然看下去。
「只是螻蟻而已。」阮玉郎轉頭看著自己身側的趙元永,有些失望,這個孩子自己一時猶豫,沒帶在身邊長大,太過婦人之仁了,又或者天性裡帶著他生母的痕跡。
「你想用,就用他們,不想用,就由得他們自生自滅。卻不能將自己的喜好放在這些螻蟻身上。他們只配仰視著你,跪在你腳下。」他看向雨霧中的御街,伸手將窗全部推了開來,大風呼嘯著,將他的寬袖鼓如風帆。雨珠濺入趙元永的眼中,火辣辣的。
「我要風,就有風。我要雨,就來雨。我要這江山傾覆,滿天神佛也扶不住。我要定人生死,十殿閻羅也攔不住!」他仰首望著烏沉的天空,聲音冰冷:「天命所歸?我就是天我就是命!」
趙元永咬著唇,抬頭看他,卻怎麼也看不清楚。底下的喊聲蓋過了一切。人群洶湧著往城西移動。
風大雨急,州橋這個路口只剩下蜷縮在水中的鹿傢伙計,一些也遭了不少拳腳的開封府衙役嘴裡罵著娘,慢慢地把鹿掌柜和鹿家娘子扶進屋裡。幾把破了的油紙傘像殘花一樣被風吹得四處飄落。
「左軍巡使!——」幾個渾身濕透的衙役飛奔而來高聲呼喊著。
「都亭西驛遭民亂襲擊,驛使帶著禁軍還有西夏使者往京城守具所退去了!少尹吩咐軍巡使速速召集人手前往解圍!」那幾個人大雨里匆匆傳完話,又往城東跑去。
阮玉郎沉思了片刻,轉頭吩咐小五:「你去炭張家,跟著趙檀去陳家,下手無需顧忌。讓燕素去吳王府,請趙棣入宮去等著。遲則生變。」
趙元永退回羅漢榻邊,看著那即將結束的棋局,占棋盤大半的白色通天巨龍已被黑子刀刀削肉奄奄一息毫無生路。
東華門外的車馬處屋檐下,趙栩端坐馬上,一手持韁,一手卻執了把芥黃油紙傘。大雨中他容顏似暖玉泛著微光,白涼衫下擺已濕透。身披蓑衣的張子厚拽著韁繩苦苦相勸:「殿下!去不得!」
趙栩垂眸看著張子厚一臉雨水,俊逸的臉上全是焦急,誠心誠意地為他著急,他點了點頭:「你在宮中等消息,萬一有事,方紹朴可以信。」不等張子厚再開口,他一夾馬腿已沖入雨中,身後四個下屬趕緊打馬跟上。
張子厚嘶聲道:「殿下——!」
大雨的街道上沒有行人,趙栩一行策馬揚鞭,和吳王府入宮的車駕錯身而過。趙棣笑著放下車簾。
雨勢絲毫不減,竟成了汴京年後最大的一場豪雨,不少街巷積水已過尺余,遭淹的民戶開了門往外舀水,開封府十八縣二十四鎮的六百多官吏們,下田的下田,查堤的查堤,戶曹工曹的官員更是全體出動。
開封府少尹接到都亭西驛和京城守具所被暴民衝擊,禁軍和暴民打了起來的消息焦頭爛額地往宮中趕。
城西陳家所在的街巷裡,擠滿了人,喧聲震天。大多數人未穿蓑衣全身濕透。緊閉的陳家大門宛如沉默的城池,眾人鼓譟不已,卻沒人敢輕易踏上那台階。開封府的衙役們站在屋檐下頭聲嘶力竭:「退散——!速速退散!不可聚眾滋事!」
「叛國賊陳元初——斬!父陳青——絞!」一個身穿圓領襴衫的監生高喊道:「陳青——你可敢出來!」
隨之高呼的聲音震天動地。
不知是誰,忽然往大門口的衙役們身上投擲起石頭來,大喊著:「你們吃著大趙的錢糧,卻守著西夏走狗的大門!滾——」
不少衙役吃痛,就要拔刀,被當頭的軍巡使喝住,一旦見血,民變更不可控制,禁軍不出動,自己這批弟兄們就先沒命了。
陳家街坊鄰里不少人站在自家門下,那夜打了費老八的一個少年放眼望去,是一張張憤憤不平的臉,一聲聲怒火衝天的斥責。他有些無措,陳大郎竟然做了西夏駙馬!陳家要去西夏?如果不是真的,陳家為什麼無人出來否認?朝廷又為何褫奪了齊國公的封官?陳大郎鳳州大戰陳二郎,游龍箭、陳家槍,朝廷那麼多官員親眼所見。他看向身邊的爹爹,卻看到一張一樣迷茫的臉。
「讓開讓開!讓開讓開!」巷口傳來呼喝聲,一些侍衛用刀鞘隔開一條路,幾把油紙傘緩緩挪入人群之中,慢慢地到了最前面。
「魯王!是魯王殿下!」被擠開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猜測,更多人興奮不已,連親王都出面反陳倒陳了!
「眾鄉親靜一靜!魯王殿下說幾句公道話!」四五個侍衛扯著嗓子在雨中高喊。人群漸漸靜了下來,朝廷派親王來了!開封府的衙役們也鬆了一口氣。陳家街坊鄰里們也打起精神,生怕雨聲太大聽不清楚。
油紙傘下的趙檀腿腳不便,慢慢地挪上了第三層台階,轉過身來大聲道:「諸位父老鄉親愛我大趙護我大趙,一片赤誠吶!朝廷上下看得清清楚楚,本王代趙家宗室先謝過我大趙百姓——!」他彎腰行了個深揖禮,抬起頭後,離得近的百姓能見到他熱淚盈眶。
人群轟然喊了起來:「愛我大趙!護我大趙——」
趙檀興奮得渾身輕微顫抖起來,他忍不住高高抬起雙手,向民眾示意,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滑了下去。身邊的阮小五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手中的傘舉得更高了些。
「諸位!請聽我一言!回京的各部官員都說了,陳元初是攻打鳳州了,是殺了許多我大趙種家軍的將士!西夏國書也說陳元初娶了西夏的興平長公主——」他停了停,任由民眾騷動議論了一剎,抬起手示意道:「可朝中不少人說他中了西夏的藥物,神智不清,說一連自己親弟弟陳太初都不認得。究竟陳元初是被西夏公主美色所迷,還是被藥物所迷,只有問了他爹娘才知道,對不對?陳家總該有個人出來說句話,對不對?」
「對——!」
「正是!」
「朝中有人包庇陳家!」
趙檀抬手壓了壓:「本王這就去請陳青出來,和諸位當面說個清楚!若是陳元初真做了叛國賊,本王第一個饒不了陳家人!」
群情更是洶湧。
「陳青出來——!陳青出來——!」轟然的喝聲四起。
開封府衙役們面面相覷,這位親王您是來滅火還是澆火的?想攔又不敢攔他。
「你是什麼東西!憑你也配?!」一聲冷冷的呵斥,蓋過了風聲雨聲雷聲和眾人呼喝聲,震得在場人耳朵里嗡嗡響。
幾個人未從人群中擠出來,卻從一旁民房的屋檐上飛躍了下來。
那站在自家檐下的少年,看著一個穿白涼衫的人,手執芥黃油紙傘,斜斜地從天而降,輕輕落在陳家門前,遠看翩若游龍,恰似天外飛仙。
眼尖的人已經喊了起來:「燕王!燕王——!」
趙檀轉過身,雙眼發亮。這種時候他還能好看得不像話,呸!來得也好!陳青縮頭不出,釣到趙栩更好!
趙栩卻不理會趙檀,腳尖輕點,一個旋身,已站在了台階旁的石獅子頭上。他居高臨下,手持油紙傘,面容無波,冷冷看著面前上千暴民。被他刀鋒一樣的眼神掃過的人,氣焰都矮了三分。眾人見他如仙姿容,衣袂翩翩,暗生自慚形穢膜拜之心,漸漸靜了下來。
這些人里有國子監的監生,有商販,有官宦子弟,更多是無數平日默默無聞之人,這些人無一個認識元初,更不認識舅舅,卻甘願做了阮玉郎手中的利刃,刺向和他們同樣的百姓,鹿家的慘狀他看到了,沿途被棍棒打殺倒閉街頭的夏馬,還睜著大眼不明白為何突遭屠殺,甚至一家掛著「夏衫」的成衣鋪子,只因有個「夏」字也慘遭打砸。
這樣的人,何止眼前這些?成千上萬的他們,甚至百萬之眾,看不見,聽不到,如雜草,如螻蟻。哪裡值得他趙栩守護?他為何要護著他們!他只想護著娘、妹妹、舅舅一家,阿妧而已!天下關他底事!
一聲憤然長嘯,穿透風雨,直入雲霄,刺得眾人耳鳴不已。
寒光如電,眾人來不及反應,隨即驚呼高喊聲震天。後頭的看不清發生了什麼,冒雨直往前擠去,大亂陡生!
陳家後宅里,九娘一驚:「六哥?!」她的心直沉下去。
陳青霍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九娘一把拉住陳青:「表叔!不能去——!」
陳青輕輕拂開她的手,笑道:「放心,千軍萬馬又能奈我陳漢臣如何!」他轉頭看了鎮定如常的妻子一眼:「阿妧,多謝你能來,你表嬸身子不便,你看顧著她。」
看著丈夫大步離去,再看著九娘憂慮的神情,魏氏淡然一笑,拍了拍九娘的手:「不要緊,我和你表叔已經多活了好些年,一時一刻都是白賺到的。只要他在,我總陪著他,毋論生死。」
九娘怔怔地看著魏氏走回羅漢榻邊坐下,接過侍女手中的針線,繼續縫那件小夾襖。寒冬臘月,就能見到她腹中胎兒了。
只要他在,我總陪著他。
毋論生死。
九娘轉過頭,慢慢走到外間廊下,看著黑雲如龍爪,白雨如博棋,眼中染上了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