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2024-04-29 20:08:12
作者: 小麥
五月里過了芒種,大雨一場連著一場。方才陽光耀眼,這時亂雲飛絞,午後看著如黃昏,眼看又要潑下豪雨。
趙栩在會寧閣里仔細轉了幾轉,確認沒什麼要緊的物事遺漏。昔日阿予喜歡來這裡嘰嘰喳喳,自從爹爹駕崩,她就不怎麼愛說話了。他這個做哥哥的,也沒能好好寬慰她。再看到案几上的琉璃碗裡還有半碗蘇州進上的楊梅,累累如紅紫玉。趙栩拈了一顆放入口中,甜得厲害,回味時才有一絲微酸。
會寧閣的內侍押班成墨輕輕走了進來:「殿下,四主主去福寧殿陪娘娘和陳太妃說話了。」
趙栩抬手把琉璃碗拿了:「對了,這楊梅不錯,可——」
成墨笑道:「殿下放心,都送了,陳家送了一筐,孟家也送了一筐。」七年來只要是時鮮的進貢果子,總是要送一些去這兩家的。
趙栩點點頭:「好,你帶著人看好屋子,別讓人碰書房裡的東西,回來我好好賞你。」
成墨一怔,殿下這話怎麼像是要出遠門一樣?偷偷抬起眼,卻見寬袖拂過,神仙一樣的殿下已經出了門。
福寧殿裡,向太后坐在羅漢榻上,陳素侍立在一邊,看趙淺予和趙梣在下象棋。見趙栩來了,向太后道:「六郎來看,阿予對著十五郎還要悔棋。」
趙梣抬起頭:「六哥來同我下棋,四姐棋品不好。」
趙栩行過禮,把手中琉璃碗擱到趙淺予面前:「這個連楊梅帶碗都給你了。」他轉頭朝趙梣笑道:「小心哦,阿予還會趁你不注意藏你的棋子呢。」他拈起一顆楊梅笑著塞入張大嘴要說話的趙淺予口中。
趙梣仔細看了看棋盤,爬起來拽著趙淺予的袖子:「四姐!我在你這裡的車呢?」
趙淺予扯開袖子,趕緊往他口中塞了一個楊梅:「你幾時有車來我家了!牛車還是馬車還是驢車?莫不是先前打瞌睡記岔了?」
向太后笑道:「阿予調皮使壞,十五郎快搜她袖子裡。」
看著趙梣猴到趙淺予身上,兩人鬧作一團,和平常百姓家的姐弟沒什麼兩樣。趙栩笑著和陳素說了幾句家常。
不一會,外頭電閃雷鳴起來,大雨如期而至。尚寢女官來請趙梣去睡午覺。趙梣依依不捨的鬆開趙淺予:「四姐,你明日早點來找我可好?七姐她們都不來看我。我一個人忒無趣。」他看了向太后一眼:「就來兩刻鐘也好,我未正要午睡,申時就要去延義閣聽課——」做皇帝實在太苦了,他在宮裡年紀最小,生母地位卑微,原本還沒正式進學,這幾天頂著月亮起床,戴著星星還不能睡覺,苦不堪言。
趙栩拍了拍他的小肩膀:「爹爹以前同我說過,他自三歲啟蒙,從來不知道還有午睡這等好事呢。倒是裝病逃過視朝,還挨了板子。」
提起先帝,向太后紅了眼眶,對趙梣說:「不說先帝,就是你五哥六哥,也從沒有午睡的——」
趙梣依偎到向太后身邊,仰起依然尖尖的小下巴:「十五郎知道,是大娘娘憐惜我病了好些天,我才能有午睡的。多謝大娘娘!」
人心都是肉長的,向太后這大半個月幾乎每天都和趙梣在一起,又對他有些歉疚,看到他這麼懂事,就側身抱了抱他:「好了,待身子好了,可照常要去資善堂聽經了。今日呂相還問起呢。」
趙栩兄妹退出福寧殿,天色已近黑暗,大雨傾下來,激起地面尺把高的雨霧。趙栩彎腰親手替趙淺予換上木屐,披上蓑衣,想好好叮囑她說幾句,看著她巴掌大的小臉,霧蒙蒙的眸子,最終只是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
趙淺予輕聲呼痛:「哥哥!你怎麼捨得把那隻琉璃碗給了我?」
趙栩拍拍她的箬笠:「因為阿予長大了,懂事了,賞你的。」
趙淺予若有所思,看著手裡的琉璃碗,想起驟然離去的爹爹,還有明明發生了許多事卻什麼都不肯告訴自己的娘親和哥哥,眼淚吧噠吧噠地直落下來。
趙栩輕嘆了口氣:「阿予記住,哥哥沒事的。回去吧,記得把那幾個人帶在身邊。」
趙淺予抬起淚眼:「哥哥?」
趙栩嘴角勾了起來:「乖,回去吧。」
趙淺予抽泣道:「阿昕姐姐被害了,太初哥哥去打仗了,阿妧又要去蘇州,我成天都見不到你,也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們桃源社怎麼變成了這樣了?還有爹爹!我都沒見到爹爹最後一面!還有三叔——我不喜歡現在的日子!討厭死了!我想回到過去!回到三年前,哪怕回到一個月前也好的!」她索性蹲了下去,抱著那還有好幾顆楊梅的琉璃碗嗚嗚哭了起來。
趙栩看著她一抽一抽的肩膀,由著她哭了會兒,才扶她起來,接過箬笠,替她戴上,取出帕子在她臉上胡亂抹了抹:「唉,我家阿予哭成花貓了,這大趙第一美女的寶座眼看保不住了。」
趙淺予拉住他的手不放:「哥哥你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趙栩點點頭:「不會的,還有娘、舅舅、太初,都不會有事,哥哥保證。」
雨霧騰騰,暗無天日。
黑沉沉的大雨天,廣知堂里亮起了燈火。雨聲太大,說話聲音聽不清楚,九娘挪到張子厚下首坐了,替張子厚續了盞茶,繼續說她對民亂一事的想法。
張子厚正在吃梅子糕,見她離自己這麼近,渾身不自在起來,生怕自己進食的樣子不夠優雅,又怕咀嚼下咽甚至喝茶的輕微聲音會惹她反感。見她隨手倒茶的姿勢也極美,更有種珠玉在側自慚形穢的感覺,硬著頭皮吃完了那塊梅子糕,連茶都不想喝。至於九娘說些什麼,他十句只聽了最後兩句。
張子厚「咦」了一聲,皺起眉:「你是說阮玉郎掀起了這場民亂?」
「不錯!」九娘點頭道:「上次謠言散播,京中人心大亂。我和蘇家表哥以童謠壓制謠言,陳家就出了費老八砸匾牌一事。這次陳元初攻鳳州,先是陳家兩次遭人縱火,跟著西夏國書刻意被泄漏,不到兩個時辰,就起了民亂。若說無人操控,張理少你可相信?」
張子厚稍作沉吟道:「謠言、砸匾和縱火,燕王殿下也認定是阮玉郎所為,更認為這是他的戲弄之作,只是想激怒陳青出手。但民亂一事,今日下朝時開封府少尹已至二府呈報,不只是你家旁邊,京中數十處皆有爭執打砸,受傷者甚眾,相國寺收留了不少傷者。參與者怕有三五千人,士庶皆有,各行各業也都有,並非都是費老八那種潑皮無賴。若這許多人都是阮玉郎操縱,他豈不是有通天之能?」
九娘喟嘆道:「他只是看透人心罷了。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百姓們有多少人讀過聖賢書能看得明分得清?亦步亦趨,人云亦云者眾多。西夏攻下秦州,百姓人心惶惶。張理少您想想,那馬群受驚,可有一匹馬會不隨著馬群狂奔?高似、秦州、陳元初,種種事,都是為了激起朝臣譁然,汴京民變。雖然朝中他不曾得逞,未能將表叔定罪。若是群情激憤,民亂找上陳家,表叔又該如何應對?何況,阮玉郎的目標,應該是激怒六哥。」
張子厚眼皮一跳,忽地想起來最近幾日燕王的反常之處,置之死地而後生?殿下難道早就預料有這樣一日?他是想將計就計?
「開封府早間抓了一些帶頭鬧事之人,不少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又很難定罪,他們大多不直接動手,都靠一張嘴煽動無知百姓,且熟知《大趙刑統》。開封府少尹擔心民亂愈演愈烈成為民變,才入宮稟報的。」張子厚聰明一世,卻也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難題。
九娘並不驚訝:「律法,難以責眾。阮玉郎早有預料。百姓打百姓,只是亂,不牽涉朝廷各衙門,二府是否不肯出動禁軍保護這些遭殃的百姓?」
張子厚點頭不語。今日開封府少尹還被朱相呂相訓斥了一番,一旦出動禁軍,引發京城民變,直接對著開封府或皇城來,難不成全部抓起來治罪?哪裡有這許多牢獄關這些人,還是直接就地殺了?
「你說,我能做什麼?」張子厚站起身,大步走到九娘跟前問道:「你要我做什麼?」
九娘站起身斬釘截鐵地道:「九娘有三請:一請張理少攔住殿下,不可意氣用事。二請借給我一些人手,隨我去陳家把表叔表嬸安然接出來。」她抿唇看著張子厚,猶豫了一下。
張子厚笑了笑:「都是小事,還有一樁呢?」
「敢問張理少您是不是有些厲害的部曲?」
張子厚毫不隱瞞道:「不錯,我手上有兩百多倭人,是倭國內亂戰敗後逃至福建的,跟著我多年,極少露面,只替我辦些見不得人的事。他們都會說官話。」
九娘心中一熱,當今就算勛貴,所能養的部曲人數皆有定數,就算是一等國公陳青那樣的,也只能百人而已。張子厚如此坦誠相待,她真是疑心自己前世對他的看法是偏見。
「第三請,請這些人以暴制暴!」九娘從袖子中取出一張字條:「請他們冒充成民亂的百姓,引人去攻擊三個地方!」
張子厚一怔,接過字條一看,太陽穴別別跳了幾下。她可真是膽大!也真是妙計!
都亭西驛西夏使者所在之處!
都亭西驛之南的京城守具所!那是京城守衛器具的倉庫,弩床、擂木、火油、大砲,是太祖以來百多年的儲備。
竟然還有靠著潘樓街的五寺三監!這三處都有禁軍把守,尤其是京城守具所。
九娘指著字條說:「我們借阮玉郎造出來的勢,只要攻擊了這三處,二府就不可能不出動三衙禁軍平息民變。照理說,百姓激憤,首當其衝的就該是都亭西驛遭圍攻,反而無人問津,豈不奇怪?所以我們先砸此處。」
張子厚點頭道:「守衛那裡的禁軍必然不願保護西夏人,就會往南退向重兵把守的京城守具所?」
「不錯,只要趕著西夏人也退向那裡,就能趁雨打劫!要讓禁軍疑心有人趁亂謀逆!」九娘點了點五寺三監:「此處離皇城極近,又有宗正寺、太常寺在,周圍多是商家。只要造成亂局,我大伯已經在殿前司任都點檢,自然能借著護衛皇城為由出兵!」
張子厚將手中紙條細細收了起來,看向九娘:「以暴制暴,出動禁軍後,那些跟著鬧事的百姓也不免會有死傷,你——可忍心?」
九娘迎向他的目光:「不這麼做,難道就沒有百姓死傷了?難道阮玉郎就肯罷手?大義所在,縱然不擇手段又如何?!」
張子厚深深看著她,露出一絲微笑,轉而哈哈大笑起來:「說得好!甚合我意!深得我心!時隔十多年,又聽到這話,好!」
九娘愣了片刻。
張子厚已舉步往外:「好!我即刻返回宮中求見殿下。你何時去陳家?」
九娘看了看外頭的大雨:「半個時辰後可方便?」
張子厚點頭道:「你記住,若是暴民過多,就死守在陳家,不要出來,千萬別讓陳青出手傷人。」
九娘點頭應了,送他出門。
廊下侍女備好了雨具,張子厚匆匆穿戴了,跨下台階,踩入水中,走了幾步,大雨中他忽然轉過身,見昏暗廊下明珠般璀璨的少女微微低下了頭,侍女正在給她戴青箬笠。
「阿玞——!」張子厚胸中滾燙,朝她大喊了一聲,他將要同她一起力挽狂瀾,這樣的時候,她想到了他!先想到了他,只想到了他!她信他!他從未這般快活過得意過滿足過!
九娘悚然抬頭,幾疑自己聽錯了。雨聲太大,還有轟隆的雷聲,誰在喚阿玞?!
暗黑天色下,那人在雨中,滿面雨水,滿面笑容。
轉瞬間,地上雨水四濺,那人已跟著管事遠去了
御街頭上的州橋邊,大雨澆不熄千百人的怒火。雷聲如鼓聲。
一片狼籍的鹿家包子鋪門前,裂開的金字招牌、碎木屑、包子、毀壞的蒸屜、散亂的算盤珠子四處都是,還有一些未被大雨沖走的血跡,無人注意。
鹿掌柜倒在地上,死死拉著抱著他大哭的鹿娘子。十幾個夥計都受了傷,圍在他們身邊,手上拿著擀麵杖、菜刀、桌腿,雖然也有怯意,可憤憤不平和怒氣支撐著他們不退不讓。
幾十個開封府的衙役圍成半圓,卻不敢拔出兵器,只喝著:「不許打人!不許傷人!」
他們四周,是近千拿著木棍甚至掃帚的人們,比他們更憤怒。
一個身穿監生白襴衫的少年舉起手臂,大雨也蓋不住他的怒吼:「鹿家包子!你們靠誰才發了財!竟敢把揭穿陳元初真面目的士子推出鋪子?竟然處處替陳家說好話!你們睜大狗眼看看,陳元初做了西夏駙馬!索取西北八州!你們這些陳家走狗滾出我們開封府!滾出汴京城!」
「滾出開封府!滾出汴京!」吼聲壓過了雷聲。
鹿娘子放下暈過去的丈夫,猛然衝到衙役們前頭,一臉的雨水和淚水,嘶聲大喊道:「憑什麼!沒天理嗎?沒王法嗎?!」
眾人不防她一個女子還敢衝到前頭來,倒都靜了下來。
鹿娘子指向身後的鋪子:「這是我鹿家幾代祖產!包子是奴帶著夥計們一個個包出來的!奴掙的是辛苦錢!對得起良心!陳家怎麼了?陳家就是滿門忠勇!你們上西夏人的當,還不許旁人不上當?總有一天你們才要睜開眼看看自己的良心!——啊!」
一個雞蛋砸在她臉上,蛋殼粉碎落地,蛋液混著蛋黃,黏在她頭髮和臉上。鹿娘子抹了把臉,顧不得疼,忍著淚喊道:「你們這些有種的漢子,不去前線殺西夏兵,卻欺負一個女子,真是本事!」
「陳家走狗滾出開封府!滾出汴京城!打這個雌老虎!打到她不再胡說八道!」此起彼伏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知道誰推了誰,終於上千人往前擁去。
對面炭張家的二樓包房中,趙檀一聲素服,手執金刀,往面前烤得恰到好處的小羊羔身上刺去,唱道:「啊——!這民意——不可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