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2024-04-29 20:07:44
作者: 小麥
那龍舟賽才賞了彩頭,適才艷陽高照的天上,轉瞬烏壓壓飄來大片黑雲,遮了日頭,蔽了半城,一陣大風颳過,滿城飛花飄絮,鳥雀驚飛,竟是要落雨的樣子。
端午日雨,鬼旺人災。汴河邊的百姓們看著那驟然變臉的天,都想起這句俗語來,來不及唉聲嘆氣,已是半輪日昏昏一城新雨急。眾人紛紛奔走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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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菉葭巷的民房裡,窗口羅漢榻上還有三寸日光,屋檐上已傳來密密雨聲,轟隆隆一個雷炸在當頭。
阮婆婆側耳聽了片刻,喃喃道:「五月五日雨,鬼曝藥,人多病。玉郎,這算是春雷吧?這世道要大亂了啊。」
阮玉郎輕輕打著蒲扇:「立夏都過去一個月了,這是夏雷了。莫要多想,你睡吧,我陪著你。」
阮婆婆無神的眼睛落在阮玉郎面上,忽地輕聲問:「玉郎,我最後問一回,阿玞的死,不關你的事,是不是?」
阮玉郎看著她眉頭眼角的細碎深紋,喟嘆道:「我若要殺她,當初何須救她?若不是晚詩晚詞不得力,我又何必將她們發配到薊州去。是我沒留意,害她丟了命,我怕你難過,才瞞著你。」
阮婆婆半晌才點了點頭,合上眼。
看著榻上的阮婆婆終於呼吸均勻了,阮玉郎將手中的蒲扇交給一旁的鶯素,緩緩站了起來。婆婆這次回來後更虛弱了。
他殺了王玞?阮玉郎搖了搖頭,或許她以為自己是死在他手上的?那些背信棄義之徒,一個個都死在他謀算中,只有她,跟著蘇瞻走錯了路,他僅僅是稍加懲戒而已。他救過的命,就不會再取走。可惜她不懂,趙瑜也不懂。
阮玉郎慢慢踱出房門,廊下的竹簾已經被雨打濕了,簾底下滴滴答答的水珠,染濕了廊下半邊青磚地。他垂首看見身上的天青道袍,腰腹間因為坐久了,有些褶皺,看一眼,倒像婆婆面上的皺紋,再一眼,玉蛇躑躅流光卷,似已藏盡百年事。他伸手輕輕撣了撣,又哪來的灰塵?那皺褶卻是再撣不去了。
走了幾步,他遠遠地見趙元永從外頭進來,收了傘隨手一擱,站在廊下迫不及待地從懷裡掏出一份東西,埋頭細細看了起來。阮玉郎走到他身後,見他看得出神絲毫沒發覺身後有人,伸出手將他手中的畫紙抽了出來。趙元永嚇了一跳,轉過身來,低聲說:「是燕素姐姐買菜帶回來的。」
阮玉郎展開小報,見上頭竟然畫著三幅畫。一幅畫,畫著一銀甲小將怒斬夏乾帝,他身後一面大旗上寫著陳字,豪氣狂放。那西夏皇帝被他一槍刺在胸口,身後西夏王旗斷成兩折。又有一幅畫,畫著那小將被俘後滿面血污,在秦州古城牆向東泣血。最後一幅畫著許多沒有眉眼面目之人圍著陳家,卻有一群孩童護衛在陳家門口,大哭著。旁邊配著的就是昨日大街小巷傳唱的那四句歌謠。字字有出紙之意,滿是憤慨。
阮玉郎看了趙元永一眼,笑道:「五月初五,陳元初今日應該在攻打鳳州了。讓大趙軍民看一看。很快京中就都知道了。拖了這許多天,也該塵埃落定了。」
趙元永一愣,想說什麼又沒敢說。
阮玉郎朝他眨眨眼:「你說那個長得極好看的小娘子啊,很是聰明,就是總愛給爹爹惹麻煩,抓了來,是不是該好好打她屁股?」
趙元永小臉騰地紅了。阮玉郎揉了揉他披在肩上的頭髮:「這人呢,性本惡。她再費力氣,也是沒用的。」
看著趙元永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回房去了,阮玉郎轉過身,廊下那把隨意擱著的油紙傘,雨水順著傘面流下,也沁濕了一小片地面,他握著紫竹傘柄,撐開油紙傘,朝著廊外輕輕旋轉了一圈,看著些微雨點落在廊下的一叢梔子花上頭,他才發現雨中除了微微的塵土洗滌的味道,還夾雜著極淺的甜香。他垂目看著那早間還白玉粉嫩的花瓣在陽光下焦黃捲起,被雨一打,殘敗零落不堪。
念胸中百慮,何人能消。君休問,千年事往,聊與永今朝。阮玉郎輕嘆一聲,走入雨中,當年他冷眼旁觀她用手中魚叉殺人,那眼神狂熱堅定,恨毒了那些畜生不如的東西,毫無膽怯懦弱恐懼。就是那眼神讓他心中一動,想起自己幼時用磨得很尖利的竹箸猛然刺入那個老畜生咽喉中,抬起頭,看見一旁孟山定驟然放大的瞳孔中的自己,似乎和王玞重疊在一起。
他留下玉璜,只是覺得,這世上大概只有她才能跟著自己,見證殺戮,不為之動。誰知道她醒轉後卻忘了真正的她,藏起了那個兇狠無懼的王玞,不好玩了。
現在的孟九娘,似乎又伸出了自己貓爪子,露出了那股狠勁兒,又有趣起來了。阮玉郎抬起頭,眯起眼看向那日光,陡然生出了一絲期待之情,這世上,還是有那麼個女子,和他那般相似呢。勢均力敵,見招拆招,不肯坐以待斃,那就再試試。九娘,你還會做什麼?
雨水不停敲打在福寧殿垂脊上的儐伽頭上,琉璃瓦上雨水如小溪水面直鋪而下衝下饕餮紋瓦當,沿著蓮花紋滴水,在大殿廊下拉了一片雨簾。
趙栩坐在床邊,看著無精打采的趙梣。他的病反反覆覆,時好時壞,小臉已經瘦得削尖,看誰都帶著懷疑和懼怕。向太后正柔聲細語道:「先前服侍你的那幾個,不懂這裡的規矩,犯了錯,就不能留在官家身邊。如今這些福寧殿的女官們,都是尚書內省精心選出來的人。你要是不喜歡,可以同娘娘說,或是讓供奉官去處置,但無緣無故責罰她們,這不合規矩。」
趙梣眼神閃爍,低聲道:「我不喜歡她們。」
「是她們做錯了什麼?惹得官家不高興了?」
趙梣搖搖頭:「我就是不喜歡她們。」
向太后吸了口氣,壓下心裡的煩躁,她沒有親自撫養過皇子皇女,從沒想過這七歲的孩童如此難弄。
趙栩微笑道:「可是因為她們攔住了姜太妃?官家是想姜太妃了?」
趙梣抿唇不語。自從那次他多吃了幾塊娘親偷偷塞給他的糕點肚子疼後,原先服侍他的女官就都不見了,他也已經好多天沒有看見他生母。他急得很,也害怕得很。
向太后嘆了口氣:「待官家身子好了,自然就能見到姜太妃。」
趙梣咬了咬唇:「娘娘,是我太餓了,才讓太妃去拿糕點給我吃的,是我的錯。」
向太后點頭道:「官家,太皇太后和我都沒有責罰姜太妃,你且安心。明日無論如何都要上朝聽政了,可好?」
「我上朝了,就能見到太妃嗎?」趙梣滿懷期盼。
向太后默默搖了搖頭。
趙梣一把拉起被子蒙住自己,哽咽著喊了一聲:「那我不要去!我也不要做這個皇帝!我要太妃!」就委屈地悶聲哭道:「又不是我要做皇帝的!我不想做你們逼著我做!我只想要太妃!」
他大概憋了許久,一哭起來竟然再也忍不住,蜷縮在被子裡嚎啕起來。
向太后一愣,看向趙栩,搖了搖頭。
趙栩看著那被子縮成蠶蛹一般,想不起來自己七歲的時候在做些什麼,大概是白天拼命讀書,晚上拼命練武,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為的也是娘親和妹妹。無論幾歲的孩童,心裡總清清楚楚,誰才是真心疼愛自己的那個人。
他提防著阮玉郎對趙梣不利,借著整頓皇城司,把殿前司精銳都調入了福寧殿,聽著趙梣這句話,忽然心中一動。
阮玉郎要的是什麼?他們一直被他步步算計,應對得艱辛無比,為何總不能搶得先機?他想要的,讓他得逞又如何?如果先把他要的結果送給他呢?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破不立!
趙栩長身而起,行禮告退。雨越來越大,汴京城籠在煙雨間,迷濛不清。
千里之外,黃土飛揚,鳳州城內百姓依舊在過端午節,一早就有不少人推著太平車往城外的軍營而去,車上滿載著雄黃酒和各色粽子。
鳳州僅治梁泉、兩當、河池三縣,卻和鳳翔府成犄角之勢,一旦失守,南面利州路和東南方的京西南路將直面西夏鐵蹄。王之純率領八萬大軍,支援秦州不及,只能就地改駐紮在鳳州,這幾日三縣百姓大多已遷入鳳州城內安置,還有些轉往京兆府而去。
陳太初烈日之下跟著統帥王之純巡營後轉回鳳州西城門,見城門前壕溝的拓寬加深已完工,義勇們正往裡頭倒黑色石油。
「太初啊,你調來的這幾十桶石油威力巨大,只可惜數量太少。只能大多用在此地了。」王之純比陳青年長五六歲,指著壕溝里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石油對陳太初笑著說,又問他身旁的錢副將:「用這石油做的那種火箭可完工了?」
錢副將趕緊點頭道:「今晚能趕出三千支來!這次還多虧小陳將軍帶來了飛山雄武軍的五位砲手!咱們的雙梢砲可算能派上用了!那些個蒺藜火球、火藥煙球、震天雷、霹靂炮,頂個三天三夜沒問題!」
王之純搖頭苦笑著告訴陳太初:「你是不知道,我這軍中,僅有十一名砲手,會用雙梢砲的不足一半,就這五六個,三發未必能中一發!能擊中敵方全靠老天爺幫忙。」
陳太初拱手道:「先帝每年都巡視飛山雄武軍,必會演練發砲。爹爹很熟悉這幾位的本事。也虧得雄武軍指揮使崔叔父高抬貴手,才能讓他們和太初同來。太初不敢居功。」
王之純嘆了口氣,進了城門:「我記得當年成宗帝時,雄武軍還有考核砲手和區分一等二等三等的各種規定。後來蔡佑當政,因演習耗費錢財太過,便取消了,實在可惜。」這文官管武事,哪裡能想到對陣時所需的方方面面!
陳太初笑道:「伯父營中有十一位砲手已屬難得,小侄在大名府時,大名府不過只有四名砲手,三發也只能中一而已。」他也知道秦鳳軍有三位好砲手,都在秦州,如今和大哥一樣,生死不明。
王之純帶著陳太初上了登城道,沒幾步路就站在了西城門之上。
「太初,不說我秦鳳路六軍,就算加上永興軍路保安軍,我們大趙西軍的將帥,沒有一個相信你哥哥陳元初會投敵叛國的。」王之純看著城樓下密密麻麻的人頭,淡然道:「我們和你爹爹,都曾並肩作戰過。他最多時身中八箭,剛回營,一聽敵軍又來,箭都不拔,轉身上馬再戰。每次作戰,他必定沖在第一個。陳家男兒,我們信得過!這西軍每日送回京中的軍報,必然無一句會提陳元初投敵五個字!京中來鳳州和鳳翔的兩路刑部兵部大理寺等人,絕無一人會聽到軍中傳言陳元初投敵!」他輕撫自己的五縷長須,傲然道:「西夏梁氏未免太小看我等了!」
陳太初來了兩日,雖然訝異這位伯父絲毫不疑自己,卻頭一回聽他說起緣由,還有爹爹的往事。他心中激盪,熱血沸騰,拱手就要下拜:「小侄代爹爹和兄長謝過各位伯父叔父!」
王之純扶起他,嘆道:「只可惜蘇相離開了朝堂,京中之人,卻不如邊陲之地的我們看得清楚,恐怕你爹娘要受委屈了。」
陳太初坦然道:「我爹爹受得住!」還有,他相信六郎、九娘、張子厚、蘇昉,他們定會全力以赴對抗阮玉郎。只要等在鳳州的各部精銳親眼見到他擊退西夏大軍,見不到他哥哥,自然會回京稟報實情。
「太初,可知道為何我要在城外紮營?」王之純正在視察女牆後的床弩,忽然轉身問陳太初:「無需顧忌,想什麼說什麼。」
「小侄看這鳳州城的城池遠比不上秦州城牢固,四大城門內外瓮城俱無,難守易攻。伯父依託鳳州城,在城西城北設立大軍營帳,綿延數十里,擋住秦州方向而來的西夏大軍,圍護住了鳳州城,您從西邊成州和南邊興州的調用軍糧軍備,再有五千精兵保證和東北的鳳翔府軍情暢通互通有無,如此一來,無險可守的鳳州城,西連成州,背靠興州,東連鳳翔,便能將西夏大軍擋在利州路和京西南路以外。」陳太初觀察了兩日,對王之純布陣調兵之能十分欽佩。
王之純哈哈大笑道:「不錯!後生可畏,陳漢臣真是讓我羨慕啊!」
咚咚咚腳步聲響,兩名斥候被帶了上來。
「稟報王將軍!西夏大軍來犯,離我中軍營帳尚有三十里!三個時辰將至鳳州城城西!」
王之純點頭道:「傳令——迎戰西夏——!」
角樓上終於響起應戰鼓聲,烽火燃起。王之純抬起手臂,身邊旗兵躍上牆垛,打出各色旗語。
城樓下的軍營內立刻如沸騰的油倒入水中忙碌起來,處處人頭攢動。
陳太初轉頭看向王之純,請纓之情,溢於面容。王之純看著眼前的少年郎,點了點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聲道:「先鋒官陳太初,還不回營準備領軍殺敵?!」
陳太初深深吸了口氣,抱拳揚聲道:「末將陳太初得令!」
他手腕上九娘送的那根百索驟然滾燙起來,可這裡人太多,他不捨得看一眼或摩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