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2024-04-29 20:05:15
作者: 小麥
趙栩負手站在路邊,仰首看著被汴京城萬家燈火映得發亮的天空,能看出團團白雲低低懸著,卻看不到多少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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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角門咿呀開了。一個身穿藕色蓮紋褙子的侍女走了出來,右手提了一盞紗燈,左手提了一個食籃。
「殿下萬福金安。」
趙栩淡淡點了點頭,抬手將一個精緻食籃交給她:「今日多了兩個野菜的,是鹿家娘子特意給她預備的。」
侍女惜蘭趕緊將手中的空食籃交給一旁的侍衛,屈膝雙手接過趙栩手中的:「九娘子說多謝殿下。」
趙栩目光越過她,投入那隱約有光的角門內:「她這幾日可好?」
惜蘭恭敬地回話:「稟殿下,九娘子一切都好,這幾日依舊是早上讀書,午後練箭,昨日還和六娘子在演武場跑馬了。夜裡還是看書看到亥正時分歇息。」
「上次的包子,她吃了嗎?」趙栩頓了頓,還是問了。
「稟殿下,三郎吃了些包子皮,鱔魚餡兒九娘子都吃了。睡前喝了盞山楂茶。」惜蘭早已熟悉了趙栩的問話,答得極流利。
「這幾天,孟家可有發生什麼事?」
「稟殿下,四娘子今夜就要從靜華寺回來了。」
趙栩皺了皺眉,點頭道:「好了,你去吧,你們幾個好生看護著,特別仔細她四姐。若有什麼,動手也無妨,傷殘勿論,不死就行,要活口。」
惜蘭屈膝道:「屬下遵命,請殿下只管放心。」
看著惜蘭行了大禮退了回去,掩上角門,趙栩依舊站在原地未動。他頭一次來送包子的時候,阿妧不肯吃,還吩咐侍女們,誰也不許被二門的婆子叫去取包子。是他寫信說了,既然要斷個清楚毫無干係,那以前四年裡他吃過的蜜餞桂花蜜各種點心,也要還給她,不然他欠了她,若不拿包子還,他趙六可是不肯的,會做什麼他也說不準。
那次惜蘭送出來的信說九娘子屋裡的燈三更天才熄。但她還是讓人跟著二門的婆子出來拿包子。
後來他又寫信直接告訴她,讓他的屬下惜蘭來取包子,他好方便知道阮姨娘做了些什麼,好方便他追查阮玉郎的線索。她也應了。
在阿妧心中,他恐怕已經是個無賴了。但不要緊,她的為難,她的顧忌,他都想得很明白,也已經做了許多事。她害怕什麼,他也琢磨透了:榮國夫人在天之靈固然帶給她那許多好處,卻也帶給她不少壞的影響。那受過情傷的婦人,再聰慧也勘不破,難免會左右阿妧的心思。如今開寶寺上方禪院的主持每年為榮國夫人做五場超度法事,總有一天能把榮國夫人送走好生投胎轉世,省得總對阿妧說三道四。只要阿妧她不是心有所屬情有別鍾,他便做個無賴有何妨。他這輩子就賴定她了!
想起蘇昉今夜所說的對不住,趙栩扯了扯嘴角,誰對不住誰還說不準呢。
至少阿妧肯吃包子,肯讓惜蘭出來答話,已經很好。她不說不,他就當作是。至少他的話她還是聽進去了。她比以往早睡了,她不抄經了,甚至願意讓惜蘭教她射箭。
趙栩緩緩上馬:「回宮!」
轉出翰林巷時,趙栩一眾和兩輛牛車交錯而過。車廂前頭掛著兩盞風燈,上頭大大的孟字。趙栩略一回首,繼續策馬緩行。
「三郎,來,來這裡!」九娘彎腰搖著撥浪鼓,笑得眉眼彎彎。
她身前一個圓滾滾的小糰子張著小嘴,露出雪白的八顆小乳牙,滴滴答答流著口涎,大眼睛瞪得滾圓,跌跌撞撞地跟著九娘往不遠處的小矮几衝過去,兩隻小胖手拼命朝九娘伸著,奶聲奶氣地喊著:「包——包雞——包雞!」他身後一串五六個乳母女使侍女,都帶著笑亦步亦趨地跟著。
小矮几上一個竹盤子,上頭躺著和他差不多模樣白白胖胖的四隻包子。
六娘和七娘在羅漢榻上盤腿對坐著笑得不行。六娘手裡在繡一件小小的肚兜,七娘在做一雙小鞋子。她們的女使坐在腳踏上打著下手,也笑彎了腰。
「阿妧,小心別讓三郎摔了!」六娘忍著笑。話音未落,小糰子一個不穩,就朝前跌去。
九娘熟練地蹲下來手一伸,將軟軟的他摟在懷裡,心軟成一灘春水,由著小人兒的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包雞!包——包雞!」孟彥弼的長子孟忠厚咬著九姑母的肩膀,小手拼命朝包子伸去。
九娘哈哈笑著把他放到矮几邊的小椅子上頭,替他把包子掰開,分開皮和餡,用銀勺挖了一小勺野菜餡,餵到他口水直流的嘴裡:「包子,不是包雞,三郎慢慢吃。」
孟忠厚小手捏住已經不燙的包子皮,開始低頭認真撕成一小塊一小塊。不時急的抬起頭「啊」一聲,催著九娘餵自己菜餡。
乳母趕緊替孟忠厚系上飯兜子,把一旁涼好的溫水遞給九娘。
范氏挺著大肚子扶著女使的手進來的時候,看見兒子正把他撕成碎碎的包子皮用小手捂進自己的嘴裡。
孟忠厚一見娘親來了,手舞足蹈起來:「娘——娘——娘娘!」手上剩餘的碎碎包子皮散了一地。
九娘嘆了口氣,瞪起眼佯裝生氣:「小沒良心的,有了娘親就不要姑母了!」
孟忠厚忽閃忽閃大眼睛,伸手摸上九娘的臉:「咕咕咕咕咕咕——」
九娘一臉的油,和孟忠厚大眼瞪大眼。
七娘笑得不行:「今日三郎可大方了,送了阿妧一臉油!」
玉簪笑著去投帕子。范氏也笑得不行:「阿妧,回頭讓你二哥送一盒張戴花家的洗面藥給你。」
九娘接過玉簪手裡的熱帕子,擦了擦臉,認真地問范氏:「敢情這個月二嫂多發了二哥半貫月錢?竟買得起張戴花洗面藥了?我可是當真等著了啊。」
這下連六娘也繃不住大笑起來。范氏挺著肚子去擰九娘的嘴:「就你最愛取笑你二哥!」
九娘任由她擰了左邊的臉,又側頭送上右臉:「二嫂來來來,多擰一擰,記得多買一盒給我唄!」
范氏笑得捂著肚子:「好你個阿妧!我家忠厚要總跟著你,可忠厚不起來!」
九娘又餵了孟忠厚一口餡:「二嫂這可不能賴我!二叔給三郎取名字的時候就說了二哥最缺這個,才取的這個名字!」
綠綺閣里笑聲震天,外面有女使進來稟報:「諸位小娘子,四娘子回來了,老夫人請你們去翠微堂呢。」
七娘臉上露出厭惡之色,將手上的活計放到女使捧著的針線筐里:「切!她這麼個矜貴的孝賢人,就該在庵里替翁翁念一輩子經才是!」
眾人魚貫進了翠微堂,見法瑞師傅正和老夫人說著話。程氏坐在下首,嘴角微微帶著笑。她身側的繡墩上,坐著意態幽閒的四娘,兩年多不見,越發我見猶憐。
四娘微微抬起眼,看了看進來的諸人,起身給范氏見禮,再和三個妹妹相互見禮。
梁老夫人見到范氏身後的乳母抱著孟忠厚,就笑著招手:「三郎來太婆婆這裡。」
孟忠厚見到上頭的老夫人,也張開雙臂,小腿亂蹬要下地:「太——太太——!」
堂上眾人都笑了起來,孟忠厚一歲就開始咿咿呀呀吐字,偏偏婆婆這兩個字怎麼也叫不出來,硬把太婆婆喊成了太太。
法瑞嘖嘖稱讚:「啊呀,還是元宵節後見的三郎吧,這才三個月不到,竟又長大了這許多!」
梁老夫人彎腰接住重孫兒,笑道:「這小兒呢,就是一天一個樣!」
法瑞又夸范氏:「范娘子到底是極有福氣的,這又快要給二郎添丁了吧。」
梁老夫人笑道:「是,六月頭上要生了,就是苦了這孩子,熱得厲害。」
范氏紅了臉:「孫媳婦不苦。」她也慶幸自己運氣好,皇祐元年正月底發現有了身孕後,還怕被人說道是孝期有孕,偷偷哭了兩回,急得孟彥弼上躥下跳,恨不得指天發誓。杜氏就請了汴京城最有名大鞋任家產科的大夫來把脈,確認已經懷了兩個月有多,她這才安心養胎。到了八月桂花香時,孟忠厚呱呱墜地,一舉得男,把孟彥弼的丈人丈母喜得不行。等孟彥弼出了一年的孝期,到吏部候缺起復,一個月不到就回到禁中官復原職。現在又有孕在身,就連程氏都感嘆范氏是個全福旺家的。
四娘看著堂上其樂融融,不動聲色地端詳著三個妹妹。六娘這兩年越來越雍容端莊,七娘更見俏麗可人,九娘已經完全長開,美艷不可方物,觀之驚心動魄。
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自從她撞棺見到定王博了美名後,程氏卻比她還豁得出去,絲毫不顧名聲,一出老太爺五七,直接一輛牛車就將她送進了法瑞主持的靜華寺,對外宣稱是她自願為祖父祈福。只給她帶了貼身女使和兩個侍女外加兩個粗使婆子。她日日和那些比丘尼們一同吃齋飯,做功課,抄經書,兩年下來右手指節都突了出來,縱有人暗中照拂,和往日在家中依然是天差地別。
不一會兒,呂氏也來了,看見四娘起身對自己行禮,上前扶起來,笑道:「阿嫻清減了這許多!虧得有你給老太爺祈福,府里才安心哪。也不枉你娘趕著幫你定下親事,等過了年,家裡可就只剩三個女孩兒了。你可要記得以後常回來看看才是。」心底卻想這樣一個攪家精就該在廟裡住到嫁人,直接往轎子上一送才是。
四娘一怔。程氏已經搖著紈扇笑道:「二嫂真是,我還沒來得及告訴阿嫻呢,可別嚇著她了。」她眼神如刀,剮了四娘幾眼:「萬一又來個什麼懸樑絕食的,我不得被外頭的口水淹死了?」
四娘趕緊屈膝行禮,細聲細氣道:「阿嫻不敢。」
呂氏笑著上前和法瑞商量著浴佛節的供奉。法瑞極力邀請府中女眷去靜華寺禮佛兩天:「四娘子一片誠意,孝心難得。若府上的夫人們娘子們能在浴佛節一同去為老太爺做個法事,豈不圓滿?原先小娘子一個人住的院子,也有七八間客房。敝寺的齋飯,也算可口。還有那後山的桃花,也比開封城開得晚,若夫人們娘子們來,還能賞上一賞。」
這法瑞,奔走於汴京的權貴豪富人家之間,就是聖人也特意召見過她幾次聽她講經說禪。靜華寺也是孟家一直供奉的寺廟,呂氏聽著倒頗為意動,范氏自嫁入孟府還沒出過二門,更是一臉期盼地看向上首的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