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先生歲歲平安

  玖月拿了桃真的仙桃，趕回小駝山的時候已經是五日之後了，七日出殯，棺材一抬，就要去山裡面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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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玖月趁著王家人守靈打盹兒的時候，悄悄潛進靈堂，推開棺槨，將仙桃放入王進的口中

  王進已死五日，嘴唇煞白，臉青透紫，屍身已經開始泛臭。只見玖月把桃子放入，沒過須臾，活血入身，王進的臉色瞬間光澤了起來，再過一會兒，桃子像是被誰啃了一樣，開始露出果肉，然後是果核，仙桃減少一分，王進的臉色就好轉一分，桃子吃完，只聽王進猛一咳嗽，像是吐出喉中老痰，他竟然坐了起來！

  玖月跑到靈牌後面躲著，王進咳第一聲的時候守靈的人還沒有反應，可越咳越帶勁兒，越咳越生龍活虎，接著一口淤血咳出來，把所有人都驚醒。

  王夫人一個激靈被吵醒，看向靈柩，頓時雙目圓睜，差點嚇得暈過去。

  大兒子也醒了，他驚恐地看向王進：「爹？！爹還魂了？！」

  僕人們驚慌失措，抱頭逃竄：「詐屍了！！詐屍了！！」

  玖月一看，功德圓滿，拍拍屁股從房頂上溜走了。

  ——

  王進起死回生的事情著實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王家請了十里八村的大夫都來診脈，診斷結果是，王老先生不但沒死，還生龍活虎了許多，簡直就是奇聞！

  王老先生自己回憶道：「我身死那天，就覺得身如柳絮，隨風飄零，後來有好心的鬼告訴我，我應該去黃泉路，但又有鬼說，我周身金光照拂，肯定沒到時辰，後來我到了奈何橋，鬼差跟我說，我一生行善，陽壽未盡，讓我等等，過會兒會有無尚仙家替我回魂。」

  「我等啊等啊，看見了好多的鬼，有的沒頭，有的沒嘴，有的臉上生有惡瘡，有的還只是個孩子……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眼前一道金光乍現，我只聞著一股桃香飄蕩，然後就醒了。」

  眾人聽完，皆是感嘆，先生一輩子教書育人，樂善好施，地府沒收了他，真真是天道有情，可贊可感啊！

  王進誠惶誠恐，也道有愧上天恩賜，以後更應當勤勉育人，萬萬不可懈怠。

  就這樣，王進將養了個把日子，就又去私塾教書。可讓他意外的是，他私塾里那個最漂亮又最聰明的孩子要離開私塾了。

  王進打量著孩子他娘，雖是一身粗布糙衣，卻掩不住靈氣，心裡微異，拱手相問：「天天他娘，老夫之前可曾在哪見過夫人呀？」

  玖月眨眨眼：「當日您過壽，我去給您送過賀禮呀。」

  「可好像不是那個時候……」

  「哈哈，我樣貌普通，先生想必是認錯人了。之前每日接天天放學的是他的舅舅，我這個做娘親的也未曾登門造訪過，實在是愧對先生。這陣子，天天他舅正好要回老家辦點事，我和天天也得另搬他處，所以來向先生請辭，還請先生見諒。」

  玖月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個桃核雕刻的守護符咒遞給王進：「之前聽天天說，先生對他愛護有加，可惜我們是個清苦人家，也沒什麼好送您的，這個桃核符咒是天天大舅和二舅這幾日連夜趕工雕出來的，工藝粗糙，但誠心十足，還請您千萬要收下，就當保個平安。」

  王進馬上擺手：「天天他娘這就太見外了，天天乖巧懂事，照顧他本就是老夫的分內之事，心意到了即可，莫要再搞這些繁複禮節了。」

  王進硬是推辭，應該是看玖月心善，又穿的粗布，絕不想占她的便宜，玖月沒辦法，只能再作揖道謝，才從私塾出來。

  回到了家裡，天天還在院子裡看書，黑魔、藍魔、紅魔、白魔都在，藍魔看她拎著桃核回來了，就知道她再次送禮失敗了。

  「……你到底能把什麼送出去？」藍魔開始質疑。

  「送命吧，這個我擅長。」玖月把桃核往桌子上一扔，捶著腿道，「喏，我的小天孫，你那個受了你福音照拂起死回生的的私塾先生，由於太過廉潔無私了，所以沒要。」

  天天咬咬筆尾，並不意外：「先生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玖月：「……行，你就盲目崇拜吧你。」

  紅魔和白魔在院子裡施法，將紅隼和白熊變回原身。

  紅魔道：「十魔大會馬上就要開了，我和白魔法力低，得先走了，不然就趕不上了。九爺，有什麼事記得給我們發信。」

  玖月點點頭：「會上多說些人話。」

  「切！」雖然已經完全沒有了以前開會的記憶，但紅魔很肯定，「這會就根本不會有人說人話。」

  玖月：「……」

  「先走了啊！天天好好溫書啊！」

  白魔騎上白熊，紅魔騎上紅隼，御風而行，很快就消失在了天盡頭。

  玖月目送他們飛遠後，又問黑魔和藍魔：「你們兩個呢？什麼時候動身？」

  「不著急，先解決完你這邊的事，再走也來得及。」

  藍魔把那個桃核拿在手裡把玩，黑魔眉頭微皺：「如果送不出去，我們只能把這個桃核毀了，不然萬一慕白利用這個桃核查找了過來，我們又不在，你和天天就只能任他宰割。」

  任他宰割？

  玖月顯然覺得這四個字有點過了。

  這話放在一個月以前，她確實會覺得慕白有這個心思，但那天她在旖旎宮看到他那個模樣，就像鴉片抽多了，失魂落魄的，應該已經沒那個本事了吧？

  即便有這個本事，也沒那份心性了。

  以前他願意折騰玖月，完全就是氣在當下，兩人見面就掐，現在五百年過去了，活火山都變成死火山了，怎麼可能還惦記著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不過都是過往雲煙罷了。

  「毀了估計也不行，」藍魔搖頭，「這玩意兒隨便一毀，桃真那裡必定有感應。」

  毀了不行，扔了也不行。因為這個桃核也是仙物，還被藍魔和黑魔雕刻過的，有不小的靈力，如果讓品行不端的小妖撿了去，更要禍害人間。

  「所以，」玖月捏捏下巴，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不如這樣？」

  ——

  入夜，王進在私塾批改學生作業，一盞昏黃的燭燈照著他越來越佝僂的身影。

  批改著批改著，像是有個瞌睡蟲進到了他腦袋裡，一陣風颳過，他就睡在了案牘之上。

  夢中，王進進入了一片桃花飄然的林中，林中溪水潺潺，鶯鳥翠鳴，好不愜意，他剛要前去探賞，就看見一個不及他腰高的小仙童，蹦蹦跳跳地沖他跑了過來。

  「先生！先生！」

  王進定睛一看，這不正是他私塾里那個最漂亮最聰明的小書童天天麼？

  王進一把抱過天天，將他舉高，兩隻眼睛都笑出了皺紋：「頑皮小童，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多日不見先生，天天甚是歡喜，兩隻短腿在空中蹬著，歡快地叫著先生，王進把他抱轉一圈，才將他放下，牽著他的手道：「不知此處是何仙境，我們師徒二人不妨一起做那陶公漁翁，去一探究竟如何？」

  天天仰著小臉，對王進恭敬道：「先生不必憂煩，這裡是學生做的幻境，也是先生所思所想的心中理想之地。」

  王進身在夢中，膽子也大，竟沒嚇死，反而特別悠然：「哦？這是你做的幻境？」

  「是呀，」天天撒開王進的手，一本正經道，「先生有所不知，天天是九重天上正元神君嫡子，母親是堯舜一族遺脈。學生受母親、舅舅們之命在人間遊歷學習，才拜入先生門下。得先生教會，學生感恩不盡。」

  王進不禁驚道：「你是神君的兒子？那你也是神仙了？」

  天天點頭：「那日學生得知先生出事，求母親為先生還陽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王進不禁捻須嘆道，「我說我今日見你母親為何覺得如此眼熟，現下想來，我還陽之時，似乎看見了她，就是她將我救活的。」

  「先生您教書育人，福澤深厚，學生與您算過一卦，將來您必定安享晚年，兒孫繞膝，幸福美滿，但有一二劫數，還請您務必記在心上。」

  幻境中漫天飛舞桃花粉瓣，天天沖王進一叩首，心裡想著黑魔、藍魔還有玖月教他的話，小大人地說道。

  「您那大兒媳柔兒，本是九重天上累世仙家的嫡女，號柔嘉仙子，可惜她五百年前叛離仙界，誤入歧途，現下才被貶至凡間遭受人間疾苦，她的命格乃九重天判定，萬不可修改，學生知道您心善，但此事萬不可存有念舊，心存仁軟，務必要按律處置。」

  目下柔兒還被關在柴房裡，等待王進發落。王進明白此中道理，點點頭道：「善惡有報，因果輪迴，徒兒放心，為師不會做那妄放奸人的迂腐之人。」

  天天再叩首道：「還有您那大兒子和小兒子，我舅舅和母親說，老二和大兒媳的姦情，老大和夫人早已知曉。您大壽那日，是他們故意設計，讓老二和兒媳被當眾揭發。老二為亡故小妾所生，夫人和老大有此一招，就是為了把他趕出王家，好獨吞您的家產。」

  王進大驚：「什麼？！」

  「先生不必驚慌，」天天繼續說道，「所有劫數皆因柔嘉而起，凡人歹念也皆因劫數所控，此番您還陽之後，切不可將老大老二安置在同一住所，繼續同吃同住。老二前世乃一黃鱔精所變，善水，好色，您將他安置在山嶺無水之處，可消劣性，三年之內，他必將娶妻生子，其子您代為撫養，將來可為商賈奇才。」

  「至於老大，他前世乃野豬精所變，憨而笨拙，貪吃易怒，易聽信讒言。您可將他養於農野糟糠之處，勿要讓他再生出貪婪惡欲，五年之內，他亦可娶妻生子，嫡女可嫁高官，享門廳富貴。嫡子可中進士，光耀門楣。」

  「至於您的夫人……」天天小小年紀嘆了一聲，「您這個夫人，陽壽不過今年，還請您務必將她葬於西面，免得她妒怨過重，影響子孫福澤。」

  王進聽完，心下一片震驚，這學生分明是他教帶出來的，但目下他已完全不認得了。

  這語氣談吐，教養舉止，又怎能和他一個凡人相提並論？

  「先生，學生謝過先生教誨，」天天沖王進磕了第三個頭，「還請先生務必牢記學生說的這幾點，我這裡還有顆桃核，是母親救先生用的仙桃所剩，可保先生平安喜樂，無病無災。」

  天天將桃核呈給王進，王進這才收下，兩淚縱橫：「我的小徒兒啊，你是不是要走了？」

  天天起身，雙眼含淚，仙身已經模糊：「學生學藝不精，維持不住這幻境多長時間，以後不得相見先生，願先生歲歲平安，桃李天下，學生……學生謝謝先生告訴學生，父君和娘親是恩愛夫妻，學生謝謝先生替學生解圍，教學生功課，學生……學生……」

  天天還想再說什麼，可王進聽不見了，他只能看見天天的小臉布滿淚痕，可憐的要人心疼，王進忍不住老淚縱橫，拎著袖袍跑了過去，可天天已經像一抹清風，消失在了他面前。

  王進握著手中的桃核，痛哭流涕：「好孩子啊，好孩子，為師也願你永遠喜樂安康，早日學成，你永遠是為師的好孩子……」

  遠在千里的結界之內，玖月抱著哭成鼻涕蟲的天天，輕輕拍著背哄：「乖，寶貝不哭，寶貝最厲害了，這么小就能結幻境了，先生他會按你的囑託好好的，乖……」

  「母親嗚嗚嗚……」

  天天泣不成聲，拱在玖月懷裡不出來，替他護法的黑魔和藍魔起身，拍拍他的腦袋。

  藍魔輕道：「你哄著吧，我們先走了。」

  玖月點頭：「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