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大雪
2024-05-21 19:59:13
作者: 顧酒傾辭
他回到青州是五日後,退婚書就藏在衣襟中,竟膈的胸前有些疼。
近日漠北又有蠢蠢欲動的趨勢,拓跋翊於上月徹底將大王子拓跋鉞斬於沙場,將老漠北王的二十萬大軍收歸麾下。
縱然兩國有協議約束,可當年這議和詔書是同老漠北王簽的,作為和親公主的蕭無玉又從漠北逃了回來,這協議是否還奏效,就看拓跋翊的意思了。
漠北內亂平定,對辰國來說,可謂是極為不利,為了未雨綢繆,賀家二位將軍遠赴雲州,行軍前,特地來青州看了蕭無玉。
有薛翎在,她偽裝得很好,只說是舊疾復發需要休養,舅舅和表哥語重心長地數落了幾句,囑咐她萬不可任性,好好養病。
由於小侄子年歲太小,賀傾辭和沈胤川一直在雲州,沒回過京城。
蕭無玉在滿月和周歲時都送去了豐厚的禮物,可由於朝政繁忙,竟至今都沒抽出空去雲州探望,當初說喝滿月酒的話,到現在都沒兌現。
她心中有愧,這次更是翻箱倒櫃,吩咐人將京城庫房中精緻好玩的東西通通打包,裝了好幾個大箱子,隨軍送過去。
賀寧逸看著禮單頻頻皺眉,「他如今連路都不會走,你送一堆鎧甲兵書寶劍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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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了不就能用了,我們賀家的孩子,將來也得是鐵骨錚錚頂天立地的大將軍,可不得從小耳濡目染嗎。」
賀寧逸親昵地拍拍她的肩,「傾辭他們都很想你,等過年的時候,若身體有好轉,你來雲州吧。」
蕭無玉點頭,但知道以自己的傷勢,恐怕難以實現,她不好敗興,笑著應下。
恰好雪停了,舅舅和表哥同她告辭,她披著雪狐大氅,折下一枝寒梅。
還有兩個月,就又要過年了。
想起去年顧承昭偷偷從晟國跑來陪她過年,恍如隔世。
望著屋檐上已經有些化掉的零星雪沫,心底升騰起物是人非的錯覺。
他今年不會再來了吧,這幾個月他們通信不過兩三封,晟國朝政繁忙,明年還有春闈,他肯定抽不出時間。
她還杵在門口發呆,遠遠打馬行來一個天青色的身影。
陸聽寒迅速翻身下馬。
「怎麼還在門口站著?太冷了,快回屋去。」
「剛送舅舅和表哥走的。」
「嗯,方才我也碰到了,同他們寒暄了幾句。」
蕭無玉眼底有幾分淡淡的愁緒,沒逃過他的眼睛。
「等你的傷好全了,我陪你去雲州。」
她嘆了口氣,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了。
二人穿過一道月門,邊走邊聊。
「這次述職,他沒有為難你吧?」
上次在玉瀾別院起了衝突,她怕蕭玄珀記仇,言語上讓陸聽寒難堪。
青年淡定搖頭,「沒有,都是例行公事。青沙堰一期年底前即可完工,他也挑不出什麼錯處。」
「那就好。」
蕭無玉在池邊站定,深吸口氣,同他說出自己的打算。
「過幾天,我想讓薛翎拔最後三片了。」
陸聽寒腳步一滯,怔怔望向她。
「你......真的決定了?」
蕭無玉面上閃過一絲猶豫,又很快被堅定的神色代替。
「是。」
陸聽寒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心中慌亂無措,為什麼這麼快?
「不如等年後開春,天氣暖和了再動刀,也利於恢復。」
蕭無玉搖頭,「不必拖那麼久。」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有很大的風險,有可能,我會醒不過來。」
陸聽寒面露痛色,眼尾泛起薄紅。
蕭無玉安慰地笑笑,「所以,若我真的醒不過來,我想交代些身後事。」
陸聽寒像是被重錘一擊,只覺得胸口血氣翻湧,直往咽喉蔓延。
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垂了眼眸。
「你想要我做什麼?」
「若我死了,蕭家宗室,便只剩小九一人。」
陸聽寒眼神一黯。
「你放心,陸家會......」
他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
「若他不適合做皇帝,也留他一命。」
陸聽寒猛然抬頭,滿是震驚。
「陸家絕無反叛之心!」
蕭無玉和他隔著一臂的距離,他卻覺得此刻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遙遠。
她張了張嘴,低聲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就好好留著自己的命!」
「聽寒......」
蕭無玉收起眼底的悲戚,換上一副振作的面容。
「好啦,都不一定的事,萬一我福大命大,什麼事都沒有呢對不對?」
「等取完碎片,我就生龍活虎了,或許過年還能去雲州呢。」
陸聽寒深深望她一眼,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他不想聽什麼託孤或者取而代之的話,他只想要她好好活著,只想時時刻刻都守著她,哪怕只是在角落裡。
蕭無玉轉身看著一池碧綠的湖水,冬日魚兒們都憊懶,沒有魚食做誘餌,連水面都懶得浮出來了。
細碎的雪花又開始隨風往下飄,她低沉的嗓音融在冰冷的天地間,但他還是聽見了那一句。
「謝謝。」
陸聽寒別開頭,退婚書還貼在胸膛,在刺骨的寒風中,那捲明黃卻燒得滾燙。
動刀的前一天夜晚,蕭無玉提筆寫了一封信,她囑咐薛翎,若是她真醒不過來,就把信送去晟國。
薛翎紅著眼應下,佯作嗔怪她不相信自己的醫術,被蕭無玉一笑帶過。
大雪那日,她服了麻沸散,這次的劑量比之前都要多,防止她中途再痛醒過來。
陸聽寒在廊下守了一天一夜,雪落無聲,他如同一具僵直的木偶,連腿都站得麻木了也沒有挪開半步。
直至快天明,薛翎才神色疲倦地推開門。
陸聽寒急著上前,雖然害怕薛翎開口就是判刑,可他仍是顫抖著問出了聲:「如何了?」
薛翎雖累,但並不是一副哀戚的神色。
「碎片都取出來了,但是失血過多,暫時還醒不過來。」
那就是,還沒有脫離危險。
陸聽寒眉頭深鎖,告誡自己穩住心神。
他推開門行至內室,儘管芷瑤已經清理過,但殘留的血腥氣仍是毫無防備地侵入他的鼻尖。
床上的女子緊閉著雙眼,慘白的臉頰毫無血色,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在床邊矗立良久,指尖只敢輕輕觸了觸她的手背,喃喃道:
「你一定要,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