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睚眥必較

  沈亦歡一身素衣，脂粉未施，頭上荊釵盡處。

  帶著婢女，或者說被婢女壓迫著，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或許是來之前哭過，她眼尾泛紅，面色憔悴，身姿瘦弱搖搖欲墜，一看就不是很好。

  賓客們目光看著，卻都忍不住竊竊私語，討論著這是要做什麼。

  即便早已經知道今日的宴會是鎮國公府為了道歉而擺的，可是但從沈亦歡這模樣看來，更像是被逼迫過來的。

  沈亦歡眼中飽含恨意。

  所有人都逼她，二叔逼她，親爹也逼她。今日之後，她堂堂鎮國公千金就將徹底名聲掃地了，在京師再無容身之地。

  所有人都不顧她死活，仿佛認定了她就該犧牲。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管別人呢？

  白姐姐說的對，當別人都不愛你是，你自己更要愛自己。遇到不公平的事就要大聲說出來，若自己不為自己喊冤，還能指望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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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亦歡指甲狠狠陷入肉中，眼神中多了一抹孤注一擲的癲狂。

  她若是活不下去了，別人也別想活著！

  姜棠看著沈亦歡走來，對方的表情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果然，才這麼想著，沈亦歡已經走到了她和蕭胤寒面前，然後在所有人目光之下，毫不猶豫的對著他們重重一跪。

  那清脆磕地的聲音，怎麼聽怎麼讓人頭皮發麻。

  下一刻，少女沙啞譏諷的聲音響起：「王爺，姜夫人，亦歡為自己的少不更事向你們賠罪了！」

  沈亦歡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再搭配那堅毅的模樣，不像是道歉，更像是不屈嘲諷。

  周圍一瞬間安靜，她這一跪瞬間坐實了眾人心中猜測：她，果然是被逼的啊！

  所有人不敢說話，可是看過來的目光卻帶著同情與指責：

  同情是給沈亦歡的，指責則是給蕭胤寒的。

  你好好一個大男人，欺負人一個女孩子，簡直不要臉！

  「咚」的一聲，蕭胤寒手中的酒杯被重重放下，他周身的氣勢凜冽銳利，看著沈亦歡的眼神陰鬱乖戾，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傷人了。

  兩相對比，即便沈亦歡以往的形象是刁蠻任性的，但在蕭胤寒的襯托下忽然變得楚楚可憐起來了。

  門口，南宮嘉悅剛一踏進來就看到這一幕，心中覺得不對，下意識就像過去罵沈亦歡：

  你自己差點害死了棠棠，怎麼還好意思做出這副受委屈的樣子？是不是覺得別人不知道真相，就能隨便顛倒黑白了？

  誰知道剛要動，就被身邊人輕扯住了衣袖：「郡主姐姐，現在情況不明，還是先等一等吧。」

  紀雨凝柔柔的道：「你不是常說姜棠姐姐聰明機智嗎？這種小麻煩她肯定能解決的。實在不行你再過去也可以啊……」

  「沒必要！我現在就……」

  然而就是這麼一耽誤，她還是錯過了最佳參與的時機。

  那邊，姜棠在最初的驚訝之後，在蕭胤寒之前開了口：「沈小姐，這是何意？」

  她臉上面不改色，心中卻知道如果任由沈亦歡這麼「道歉」，那麼都不用等到宴會結束，「容王仗勢欺人」的名聲就該傳開了。

  沈亦歡卻就等著她這一句話，抬起頭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反問：「不是你讓我這樣做的嗎？先杖打，再讓我爹將我關起來，接著逼我向你當眾道歉，承認你姜氏多麼受寵……怎麼，你忘了？」

  「嚯——」

  周圍發出不小的吸氣聲，眾人看著姜棠的目光都變了。

  人群之後的鎮國公更是臉色瞬間慘白，看著沈亦歡的目光像看個陌生人：

  她這是要不管不顧的拖全家人一起下水啊！

  蕭胤寒的臉色如意料之中變得難看恐怖，周身形成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狂厲氣勢，看著沈亦歡的目光仿佛看一個死人。

  沈亦歡強迫自己同他對視，心卻在怦怦直跳，心中又怕又期待：

  就像紙條上說的那樣，只要容王敢對她動手，那麼她立刻就會昏過去。

  堂堂大梁王爺和弱女子當場爭執，失手傷人，到時候再大的錯，也都是他的錯了。！

  「看來你是不想活了，那本王成全你。」

  眼看著蕭胤寒就要發怒，姜棠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手：「王爺。」

  蕭胤寒動作一頓，頭也沒回地開口：「鬆開。」

  那冰冷的眼神依舊死死盯著地上的沈亦歡。

  「我不~」

  姜棠嬌哼一聲，聲音嬌軟任性仿佛在撒嬌。

  其餘人什麼反應尚且不說，單是那幾位熟悉蕭胤寒性子的皇子們首先就對她抱以同情：

  好好的美人，要完了。

  他蕭胤寒可不是憐香惜玉的，女人照樣也不會客氣！

  姜棠不知道有人已經在同情自己了，見蕭胤寒不肯鬆手，她乾脆自己抱了上去，那大膽的動作看著其他貴女害羞地移開了目光，心中罵她「不知廉恥」；也有人看的臉紅心跳，只是一個動作而已，怎麼就這麼、這麼……

  「王爺，這件事也牽扯到我，讓我和沈小姐先說幾句話好嗎？」

  姜棠放柔聲音在男人身邊輕聲哄著，一隻小手卻輕輕揉著他胸口，讓他暫時放輕鬆。

  蕭胤寒垂眸看她，眼中戾氣尚未消散，卻對上少女溫柔乾淨的笑臉。

  她沒有被沈亦歡激怒，依舊是那麼溫柔美好的模樣，仿佛剛剛的那些話一點都沒有影響到她。

  「王爺，棠棠只在意你。」

  少女湊近他耳邊，說了一句話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話：「所以，你不要為別人生氣好嗎？」

  輕柔的話語如一縷清風暫時壓住他心中狂躁暴怒的情緒。

  蕭胤寒反握住姜棠的小手，聲音低沉冰冷：「本王原以為，姓沈的會聰明一點的。」

  結果，是他高估他了。

  蕭胤寒說著，冷冷一個眼神毫無偏移的直看向鎮國公。

  鎮國公心中一涼，差點就跪下了。

  心中陡然升起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完了，這回真完了……

  容王不會放過他的！

  -

  看著原本已經趨於暴怒的蕭胤寒慢慢平靜下來，沈亦歡反而開始慌了。

  怎麼回事，他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這樣都不發火？

  沈亦歡舉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然後又往上舉了幾分：「請姜夫人原諒我！」

  語氣很兇，甚至帶著反客為主的逼迫。

  這一句話也讓其餘剛剛被姜棠和蕭胤寒動作驚住的人回過神來。

  「這女子……倒有點意思。」

  不知是誰開的口，幾位皇子跟著點了點頭：「我剛剛還以為四哥會直接丟開她的，結果竟然……」

  「但是被她抱著，感覺一定很好……」

  「唰——」

  六皇子的感嘆還沒說完就差點被其他人的目光給嚇死，結結巴巴：「干、幹嘛啊？」

  「你不要命了。」

  「勸你把心思收起來。」

  「四哥知道你就完了。」

  六皇子：……

  「……用你們說啊。」他半天終於憋出這麼一句。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姜棠長得美聲音又好聽，當她可以放柔聲線表情時，即便面前有人跪著，大家也會下意識覺得是別人的錯，她是無辜的。

  這一點，就和蕭胤寒完全相反了。

  「王爺的身份不至於和沈小姐一個閨閣千金過不去。」姜棠抬眸看向眾人，也不知是她身上的「親和力」光環在這時起作用了，還是她清澈無畏的目光博得了眾人的好感。

  總之，在她開口之後，賓客們看過來的目光柔和了許多。

  「聽說鎮國公當年曾在刑部任職過，對於我朝的律法應該很熟悉吧。」

  姜棠毫無預警地點名鎮國公：「我想問問鎮國公，造謠生事妖言惑眾者，依律當如何處置？」

  鎮國公一呆：「造謠生事妖言惑眾……」

  他目光下意識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女兒。

  沈亦歡也在這時反應過來了：「你胡說些什麼？有什麼衝著我來就好，不要欺負我爹！」

  這一開口倒有幾分「大孝女」的樣子了。

  姜棠卻沒有理她，還是在問：「怎麼？鎮國公不知道嗎？」

  「我、這個、我……」

  鎮國公頭上開始冒汗了，他當年確實在刑部待過幾天，但也就是幾天而已。

  幾天之後就因為做錯事被撤職了，所以問他律法，這真的不是開玩笑嗎。

  姜棠原本就沒指望鎮國公能說話，反正轉移目光的效果達到了就行。

  「依《大梁律》……」

  「依《大梁律》無故造謠生事妖言惑眾者，鞭三十，造成影響惡劣者，刺字流放。」

  姜棠的話才開口，就被一道清脆響亮的女聲搶了過去。

  她下意識的抬頭，然後就看到一道熟悉的紅色身影。

  「嘉悅郡主，她怎麼來了？」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見其他人的目光看了過來，紀雨凝也默默收回了伸出的手。

  就差了一點，她就攔住了郡主，可惜……

  「自然沒錯。」

  姜棠回以她一個微笑，然後看向地上的沈亦歡：「所以沈小姐造謠王府，王爺只是杖你三十，可是做錯了？」

  沈亦歡臉色一白：「你……」

  可「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後面的話。

  姜棠又看向男主：「王爺。」

  蕭胤寒這時已經明白了姜棠的意思，按他的想法，哪裡用的這麼麻煩，有人不想活了，就送她去死好了。最好帶上她全家。

  可誰讓今日他是為了給棠棠洗清謠言而來……

  蕭胤寒眼底划過一抹戾氣：「鎮國公，不如你告訴大家，你這寶貝女兒哪裡得罪了本王？」

  蕭胤寒一開口，鎮國公渾身一抖，最不願意的事還是發生了。

  原本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沈亦歡自己認錯，討了容王的原諒，將鎮國公府摘出去……

  可如今。

  「是我教女無方，讓眾位賓客們見笑了，」

  短短時間裡，他心中已經做出了抉擇：「沈亦歡，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錯嗎！」

  鎮國公對著沈亦歡厲聲呵道：「你心懷嫉妒，造謠生事，污衊姜夫人，容王原本寬容大度給了你認錯的機會了，你還不知悔改，真是讓我太失望了！」

  鎮國公嚴詞厲色地陳述著沈亦歡的「罪狀」，由他這個當爹的「大義滅親」，就算是假的也該成真了，何況本身就是真的。

  「原來那些謠言是她傳出來的啊。」

  「我就說，姜夫人狀態那麼好哪裡像是被……」

  「不過她傳那些可真夠毒的，換成別的女子怕早就受不了自盡了吧？虧她還能做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臉皮可真厚。」

  「但是你們不覺得容王有點帥嗎？為了一個侍妾不惜得罪鎮國公府，為她撐腰……」

  一句話，讓剛剛的議論紛紛像被什麼卡住了。

  眾女看向蕭胤寒的方向，男人依舊是冷著臉生人勿近的模樣，可不知為什麼，現在再看他卻好像沒那麼恐怖了。

  「……我再問你一次，你可知錯了？」鎮國公重重的質問。

  沈亦歡委屈極了：「我不知！我說的本來就是真……」

  「啪——」

  鎮國公重重一巴掌打過去，直接將沈亦歡的嘴打出了血。

  「好，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就當我從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鎮國公拱手向四周：「請諸位作證，我沈遂與此女恩斷義絕，從此再無瓜葛！」

  沈亦歡震驚的瞪大眼睛：「爹！」

  卻被狠狠打斷：「我不是你爹！你不要再叫了！來人，將她拖出去……」

  等到婢女動手了，沈亦歡才猶如從夢中驚醒，前所未有的恐慌席捲而來：「爹，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放開我，我不走，我不走啊……」

  原本只是一場道歉的宴會，就這麼被變成父女斷絕關係，急轉而下的劇情看得在場的人一愣一愣的。

  姜棠看著被拖走的少女那悲憤驚恐哀求的目光，有片刻的出神。

  失去了女二這條線，不知道原著劇情會變成什麼樣，全崩了更好，她就能早點跑路了。

  姜棠想的太認真以至於沒有發現身邊男人盯了她好一會兒了，直到臉頰被輕扯了一下：「在想什麼？」

  她才有些呆呆的回神：「我在想……」什麼時候可以離開你。

  「王爺啊。」

  她笑起來，依舊是乾淨美好的模樣。

  蕭胤寒卻覺得不是。

  她適才的眼神疏離又冷漠，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在她眼中，讓他有種抓不住她的感覺：

  「棠……」

  「老、老爺，宮裡來人了！」

  一句緊張的通報，直接打斷了蕭胤寒後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