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江湖人
2024-04-29 13:51:33
作者: 楚野狗
普通人的世界裡,講究權衡利弊,講究制約,講究平衡各方。即便是所謂的「道上」人物,也脫不開這個藩籬。
說來說去,終究還是「利益」二字。
江湖上的人雖然也講「利益」,但是這個講法卻大有不同。
一旦遇事,江湖人會先論敵友,再分對錯,之後去看這件事情是否有轉圜的餘地。
如果還有轉圜的餘地,江湖道上的人也會盡力轉圜,以求雙方滿意。
江湖道上有許多在旁觀者看起來驚天動地的事情,但卻往往能在雙方推杯換盞的歡聲笑語之間被輕鬆化解。江湖道上之外的人去看,看不明白,江湖道上的人卻明白這裡面的道理:看起來驚天動地的事情,只要有個轉圜的餘地,雙方就有可能達成一致,不至於輕動干戈。
但如果一個江湖人遇到某件事情之後,想盡了所有辦法,卻發現沒辦法和事情中的另一方達成妥協,也不存在所謂的「轉圜餘地」的話,這個江湖人很有可能會選擇幹掉對方,或者選擇摧毀對方的整個組織。
確認和對方沒有談判的餘地之後,就將對手列為敵人,全面打擊,直到對手徹底崩盤或者身死,期間不再有任何的商談、妥協、磋商,也不管對方要提出什麼條件,只以徹底擊垮對手為目的——這種選擇,是普通人和江湖人最大的不同之處。
李老爺子曾給周毅講過一件江湖往事:百十年前軍閥混戰的時候,綠林道上出了一個人物,綽號「萬里獨行」,本名叫做趙一九。這個趙一九是個獨行客,無論大小事情,都仗著一手極好的槍法和武藝孤身上陣,做了不少大事,次次都是全身而退,沒出過差錯。因此,綠林江湖都給他幾分面子,稱他一聲「趙萬行」,一是取他「萬里獨行」的綽號,二是稱讚他萬事皆可,從無差錯。
多年之後,天下局勢又有一變,敵寇入侵。此時的趙一九已是盛名滿綠林,江湖道上算是數得著的人物。
看著天下大勢,趙一九自覺自己有做一地王侯的命數,就投了敵寇,要借這滔滔大勢成全自己的富貴。
這消息一出,綠林江湖中一片譁然,一時間出了很多種說法,甚至有不少人心思浮動,追隨著聲名顯赫的趙一九而去,一併投了敵寇。
投了敵寇之後,趙一九或許是為了遞交自己的投名狀,幹了不少事情。他仗著自己對江湖綠林的了解,為敵寇引路,殺傷了不少有志抗敵的江湖人物。甚至,還在敵寇攻城略地而不得的時候,孤身潛入,刺殺了死命抗敵的愛國將領,為敵寇攻陷城池出了大力。
當時的墨家鉅子看這局勢,終於出面發了請帖,約趙一九去一個三不管的地方面談。趙一九倒也不怕,孤身赴約,和帶了不少人手的墨家鉅子會面相談。
墨家鉅子的意思很簡單,就是想讓他棄暗投明,迷途知返,不要在這抵禦外寇的時候做了漢奸國賊,辱沒了他在綠林、在江湖上的名聲。即便要求富貴,天下多的是軍閥行伍,以趙一九的功夫、名聲,去哪裡不能謀個富貴,何必去敵寇那裡賣命?雖然趙一九此時已經為敵寇做了不少事情,但墨家鉅子說,人生在世行差踏錯也是難免的,只要能迷途知返,日後將功補過,也只不過是白玉微瑕而已,照樣不失了趙一九的豪傑氣象。
雙方閉門相談,具體談了些什麼內容,除了兩人之外無人知曉,一直從早上九點鐘談到了晚飯時候。
正當眾人都等的焦急時,墨家鉅子推門而出,仰天長嘆:「話已說盡,奈何奈何!」
隨後,墨家鉅子率眾離去,並未為難趙一九。
這次會面的兩天之後,趙一九又托人傳話,想要跟墨家鉅子再談談。墨家鉅子讓中間人回了一句話,一共八個字:話已說盡,夫復何言。
拿到這八個字後,趙一九閉門不出,廣撒人手,將自己的宅邸圍的好似鐵桶一般。不得不出門時,也布置的虛虛實實,讓人不知道他到底何時出門、如何出門。同時,他還找了各種關係向墨家鉅子遞話,非要跟墨家鉅子再談一次不可,可惜傳出去的話都如泥牛入海,再無回音。
兩個月之後的夜裡,趙一九在書房裡被人摘了腦袋,只剩下一個腔子,書房的牆壁上留了「夫復何言」四個大大的血字。他死的是悄無聲息,就連門口的守衛都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之後,趙一九的腦袋在當地的城隍廟被找到了,正擺在城隍爺的神位前。
這事成了一件無頭案,無處偵緝,風頭緊過了那麼一段時間之後,這件事情也就被慢慢的放下了。
民間傳言,說這是趙一九作惡多端,陽間怨怒,陰間判罰,由城隍爺發了簽令,差大鬼小鬼趁著夜色去取了趙一九的人頭。
江湖道上的人都清楚,做下這件事情的肯定是墨家人。墨家鉅子和趙一九長談之後的一句「話已說盡,奈何奈何」就算是為趙一九定下了死路,趙一九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但終究是沒能躲過去,還是死在了墨家人手裡。
趙一九或許以為墨家鉅子不會那麼決絕,會跟他反覆的商量、會談,或者拿出一些有份量的東西來收買他。所以,當日和墨家鉅子會面的時候,他才會引得墨家鉅子仰天長嘆。
之後趙一九想要再跟墨家鉅子會面商談,卻沒了機會。他以為這些事情可以商量、妥協,卻沒想到墨家鉅子在跟他把話說盡之後,就直接定下了他的死路,無論趙一九開出任何價碼、如何請求,都不會再和趙一九進行任何商討。
李老爺子說起這個故事的時候,頗有感慨,說趙一九如果沒有投敵賣國、背後沒有依靠的話,當時的墨家鉅子如果找他對談,他肯定是另一個態度。在他投敵之後,或許是他丟掉了身為一個江湖人的思考方式,或許是覺得他有了可以和墨家鉅子討價還價的資格,或許是覺得他自己是個相當重要的人,能讓墨家鉅子花一個很大的價錢來收買他……不管他是怎麼想的,他都做下了錯誤的決定。
說了這個故事之後,李老爺子對周毅說,這就是江湖人的思考方式:但凡能夠不動干戈,能夠有個轉圜的餘地,那就盡力努力,以和為貴,不會妄動刀槍。
但如果發現這件事情沒了轉圜的餘地,不得不動干戈的話,一個合格的江湖人就會立刻動手,並且忽略掉對手所有關於妥協、求饒的請求,直到徹底擊潰對手。
那位墨家鉅子在做過這件事情之後,江湖上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在和這位墨家鉅子接觸的時候,都把這位墨家鉅子的話聽的很認真。
沒有人敢輕視這位墨家鉅子的話,更沒有人想聽到這位墨家鉅子對自己說「話已說盡」這四個字。
一旦墨家鉅子對某個人無話可說,那這個人也就不必再說話了。
李老爺子跟周毅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本意是跟周毅講講江湖人的做事方式,讓他日後心裡有底。稍帶著的,李老爺子也是在以此提點周毅:不要輕易動怒,更不要輕易說幹掉誰之類的話。但如果這話說出了口,那就必須要做到,否則就難以取信別人了。
李老爺子教給周毅的道理,周毅一直盡力踐行。
在處理江城裡的事情時,周毅更多的還是以一個市井中人的思路在做事:有妥協,有退讓,有權衡。周毅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維持了江城道上的平衡和安定,也做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因為那許多事情里,都有個轉圜的餘地。再者來說,江城只是市井,也並非江湖。
之後前往上海,和蓄謀已久的王逢過招,周毅把從「市井中人」到「江湖中人」這之間的一步邁了出去:他和王逢之間不存在任何轉圜的餘地,即便王逢想要付出一些代價換來自己的活路,周毅也不會接受。
張家人雖然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江湖人,但張玄羽如今面對的問題也毫無轉圜餘地:張家裡的某些人要除掉她這個攔路的人,要把她逼到絕路、死路上去。張玄羽一日不死,張家中的某些人就不能心安。
將李老爺子教給自己的道理再教給張玄羽,其實並不是難事。
但周毅想看看,張玄羽什麼時候能自己明白她和張家中的某些人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什麼時候能捨棄這種過於柔軟的思路,將對方逼進死地——如果張玄羽日後要成為周毅這個墨家鉅子的妻子,那這就是她必須要具備的素養。
周毅決定暫且看著,看這個局勢到底會如何發展。
沒耗費多少功夫,周毅和曹愚魯就找到了一個合適落腳的旅館。
稍作休息,周毅就拉上曹愚魯,開著車在林城裡亂轉,好熟悉熟悉林城的環境,為日後在林城裡的活動做好準備。
在周毅看來,在林城的日子不會短了,趁著閒暇把這些功課給做了肯定沒壞處。
雖然汽車導航這種玩意兒滿大街都能找得到,但周毅和曹愚魯在這種事情上還是更相信自己的腦袋:踩點兒這種活算是一門技術,汽車導航這玩意可不懂這門技術的精要所在。
曹愚魯開著車,負責將各條道路的大致情況記在腦袋裡。
這不是個容易活。
周毅的活兒也不容易:他負責觀察街邊上的姑娘大腿,然後分出三六九等,從一分到十分依次打分——要不偏不倚的為姑娘的大腿打分,這可是個很嚴肅也很費腦子的活。
胡亂逛著,周毅接到了張玄羽的電話。
張玄羽在電話里說,自己已經處理好了各種細節問題,眼下正在通過「望聞問切」這四門的渠道為周毅和曹愚魯製造一個假身份。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四天之內周毅和曹愚魯就可以拿到這個新的身份,然後以保鏢和司機的面目合理的出現在張玄羽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