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夜會（三）

  「小子，好久不見了。」

  視頻文件已經被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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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精神矍鑠、滿頭白髮的老人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個蓋碗，面帶微笑，背後是一堵白牆。

  這個視頻的聲音很乾淨。除了這個老人的聲音之外，再沒別的聲音。

  視頻里的老人正對著攝像頭，雙目正視，就像是在看著此刻正對著電腦屏幕的周毅。

  這個老人，比周毅印象里的樣子更蒼老一些。

  正是墨家的當代鉅子，一手撫養了周毅和曹愚魯的李老爺子。

  「幾年不見你，也不知道你小子混成了什麼德性。」

  老人面帶微笑，就像是在和周毅拉家常似的，「沒餓死吧？沒餓死就好。教你的那一身本事裡，有一多半都是防著你自己混世界的時候被餓死的。人生不易啊小子……能吃一口安穩飯，其實是挺不容易的。」

  說到這，老人搖搖頭，自嘲似的一笑，「老了老了，腦袋不靈光了。什麼安穩飯啊……你既然看到了這個視頻，那就是張家的小妮子把這個視頻交給你了。都到這一步了，你想再吃安穩飯那可就難了。」

  「也別怪張家姑娘，她做的事情都是出自我的意思。可能她做的有些狠了，但這也是我對她的要求。如果她做不了這件事情，我還真得考慮考慮，是不是該給你換個老婆。」

  「至於你怪不怪我……我想著，應該不會吧。」老人笑著，「你這個小子的心思，我還是能猜到一些的，你能理解這些事情。安撫你的話麼，我也就不說了，你的辛苦我心裡也有數。」

  沉默了一陣之後，老人再度開口，「我料想的不錯的話，你小子的口袋裡大概沒多少錢吧？我呢，也是身無長物，沒給你攢下大筆的財富，但總該給張家姑娘一份聘禮，這個是不能虧了人家姑娘的。」

  「這個，得你自己想辦法，我幫不了你。」

  「我還有些人手，都是忠勇可靠的人，本身就在墨家之外，墨家裡的人都不知道他們。這些人手也都撥給了張家姑娘，方便她辦事。」

  老人笑著，說：「這話我得跟你說明白了，小子，撥給張家姑娘的人，那是讓張家姑娘自己調用的，跟你小子沒什麼關係。張家姑娘讓你調用，你才能調用，張家姑娘不讓你調用，你就用不了。最好啊，還是你自己手裡有點人手，做什麼事情也方便。」

  「再有麼……」老人皺著眉，想了想，「墨家裡的事情，我就不跟你交代了，沒什麼可說的。你遇見什麼事情，你就自己琢磨，自己處置，我沒有什麼可跟你講的。墨家日後成什麼樣子，那也是你的事情，我管不著。」

  「那話怎麼說的？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經營墨家這麼多年，算是我這一代人做的事情。墨家傳到你手裡，該怎麼辦，那就是你們這一代人該想的了，跟我沒有關係。」

  「你想讓墨家維持現狀，可以；你想改變墨家，可以；你想讓墨家和其他江湖門派合併，也可以。甚至，如果你覺得墨家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你想散了墨家，我也沒有意見。」

  老人又搖頭，微笑，嘆道：「這個世界，已經變了很多了……前後一百年，多少滄桑巨變？從先秦數下來，朝代更替，人心更易，這世上也是的一直在變。但變來變去，終究是在這麼框裡變，墨家也好，法家也罷，各個江湖內門全都算上，也都在這個框裡。變來變去，這個框沒有變過。」

  「如今的世界，可是全然不同了。這百年間消亡的、新生的事物，可比之前的一千年、兩千年都多。天地日月雖然照舊，但這世界卻已經是個新世界了。」

  「這已經不是我們這代人的世界了……」

  老人雖然嘆息，但卻沒有多少落寞之意，反倒有一股希翼之情：「新的時代，新的世界，是屬於你們這一代人的。你們這代人，才是能適應這個新世界的人，我們這一代人在這個新世界裡，實在是沒什麼可做的。」

  「身為墨家鉅子，帶著墨家走到現在，我也不過是勉強支撐而已。天幸，我教出了你，總算是有了個能接班的人。墨家如何，就看你的了。還是那句話，如果你覺得墨家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那你就毀了墨家。」

  「如果墨家註定要消亡的話，我也希望是消亡在你手裡，你有這個資格。」

  說完，老人揭開蓋碗，淺嘗了一口茶。

  隔著屏幕，周毅似乎都能聞到蓋碗裡的茶香。

  不必說，肯定是價格便宜但極透茶味的高末。

  「至於我……」

  老人喝茶潤了嗓子，繼續說：「有些多年未見的朋友，我得見一見，了斷一下這些年裡一直按捺未發的恩怨。」

  「你能看到我給你留下的這些消息的話，我就能放心的把墨家交給你。設若你看不到這些消息……」

  老人略略沉默，一笑：「……那我也沒什麼可牽掛的了。」

  「你也好，小曹也罷，都不要想著找我。我跟那些朋友做過了斷之後，興許死了，興許活著。如果某一天你收到了我的死訊，你也不要去為我報仇，因為恩怨已了，不該再有任何糾纏；如果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我還活著，我大概會找個清淨點的地方，過上幾天虛度光陰的荒唐日子，不再過問江湖。」

  「我眼下還算是墨家鉅子，這話，不是你口中的『老東西』說的，是我作為墨家鉅子，對你和曹愚魯這兩個墨家門人說的。這個份量，你得掂量清楚了。」

  「就讓我過幾天荒唐日子吧……哈哈。」

  哈哈一笑之後，老人又道：「我也不知道你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小曹是不是在你邊上。對他麼，我倒是沒什麼可交代的，愚魯活的簡單，也活的明白，他自己心裡有數。倒是你，小毅，你得給他找個女人，讓他能安定下來。不過以愚魯的性情，要找個和他相配的女人也不容易……你多操著心吧。」

  說完，老人點點頭，「行了，就這樣。」

  視頻至此結束。

  「老東西……」

  周毅合上電腦，咬著牙，攥著手裡的拴馬索，「……老東西……」

  李老爺子留下的這個消息意味著什麼，周毅心裡是很清楚的：最好的局面，李老爺子也不過是生死不知而已。

  盯著張玄羽，周毅問：「你是什麼時候見到他的？」

  「一年之前。」

  「你們是面對面，是吧？」

  「是。」

  「在哪？」

  「李老爺子派人找到了我，然後帶我去和李老爺子見了面。」張玄羽說，「我不知道李老爺子在哪。」

  「你不知道……」

  周毅深呼吸了一下，聲音異常的平靜，「無論他有什麼事情，他都可以吩咐我去辦，我也肯定會為他去了斷這些事情。他自己跑去辦了這些事情……一把老骨頭，還以為自己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麼？」

  說著，周毅站起身，「我出去抽支煙。」

  也不等曹愚魯和張玄羽說什麼，周毅轉身走開，走出了飯館。

  「……」

  曹愚魯看看張玄羽，「我們明天就走了。」

  「回江城？」

  「應該是吧……」曹愚魯想了想，「得看他的意思。」

  「那也不是久留之地。」張玄羽收起了筆記本電腦，「來林城吧。」

  「恐怕不好辦。」曹愚魯微微搖頭。

  「不是讓你們寄人籬下，也不是讓他做張家的上門女婿或者被扶起來的傀儡。」

  張玄羽直接說破了曹愚魯心中的顧慮，然後將聲音壓低了一些：「我這裡的情況不太對……暫時還算不上不妙，但已經在往不妙的方向發展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還是得他決定。」曹愚魯說，「您知道，我說了是不算的。」

  「……」張玄羽點點頭，「這我清楚，你轉告他吧，我……現在恐怕不好跟他說什麼。」

  「好。」

  曹愚魯向張玄羽一點頭，轉身要往外走。剛沒走出幾步，曹愚魯回頭看了張玄羽一眼，「我問一句我不該問的話吧。」

  「你問。」張玄羽說。

  曹愚魯搓了搓手，「周毅要是一不小心，真死在了王逢手裡的話，你會怎麼辦？」

  張玄羽望向曹愚魯，漂亮的雙眼有些不自覺的眯了起來。

  她能感覺的到，有一股殺氣從曹愚魯身上騰起，劇烈狂暴。

  目標正是張玄羽。

  「我會殺了他。」

  張玄羽看著曹愚魯，說的很平靜，「把消息告訴王逢，讓王逢去針對他，是履行李老鉅子對我的託付，盡晚輩的責任；如果他不幸死了，我會殺了王逢，這是替自己的未婚夫報仇，盡未婚妻的責任。」

  曹愚魯想了想，點點頭，「明白了。」

  說完，曹愚魯向張玄羽微微欠身，轉身走出了飯館。

  那股針對張玄羽而來的殺機，也隨之一點點消散。

  從進入這個飯館開始，曹愚魯一直沉靜安穩，行止有度。

  連張玄羽都料想不到，曹愚魯心裡埋藏的殺機會在一切結束之後，隨著輕飄飄的一句話陡然爆發。

  萬幸，事情並沒有發展到無法控制的那一步。

  走出飯館，曹愚魯左右一看，就看到周毅蹲在牆邊，指縫裡夾著一支煙，把頭埋在膝蓋之間。

  曹愚魯往周毅身旁走了兩步，又想了想，退開了一步，離周毅不遠不近。

  「張家姑娘……」曹愚魯想了好一陣子，總算是找到了個話頭，「……跟你還挺相配的。」

  「……是吧。」

  周毅的腦袋埋在膝蓋里，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你倒是不記恨她。」

  「張家姑娘？」曹愚魯沒摸准周毅到底說的是哪個「ta」。

  「啊。」

  「不記恨。」曹愚魯的聲音不高不低，「算起來，張家姑娘算是救了我一命。王逢辦的那些事情，也跟她沒關係，我沒什麼可記恨的。」

  「你倒是信她的說法。」

  「一個人是不是在說謊，我還是看的出來的。」曹愚魯說，「張家姑娘說的很坦誠，沒半點假話。」

  頓了頓，曹愚魯又說，「你也看的出來的。」

  「哈……」周毅低笑了一聲，「生死不知啊，曹兒，那老東西是生死不知啊……你說，他是怎麼想的？」

  「既然不知道老鉅子是生是死，那老鉅子也就是活著。」曹愚魯說，「是個念想。」

  「就光留個念想兒？」周毅頭也不抬：「死之前，都不想跟咱倆碰個面兒？」

  「老鉅子總有自己的考量吧。」

  曹愚魯悄悄的改變了稱呼，「老鉅子的話，還是要聽的。」

  身為墨家門人，周毅一定要按照鉅子的命令辦事。

  「……」周毅沒再多說。

  沉默了一陣子會後，曹愚魯低聲說：「剛才張家姑娘跟我說，說她這邊的情況好像有點不大對，需要咱們幫忙。」

  「……哦。」周毅答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怎麼說？」曹愚魯追問。

  「再看吧……再看。」

  周毅將手裡的菸頭摁滅，站起身，轉身向前走，背對著曹愚魯，「先回江城一趟，有些事情要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