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夜會（二）

  「生死由命，福禍在天。」

  

  曹愚魯向張玄羽微微點頭，語調平靜，不見半點火氣：「他們命里有這個過不去的坎，是沒辦法的事情，沒什麼可遺憾的。身為生者，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為他們報仇而已。」

  說這話的時候，曹愚魯一直微微低著頭，眼帘微垂，沒有去看張玄羽一眼。

  在周毅開口之前，張玄羽照樣是和周毅有婚約的未婚妻、未來的墨家內掌家。

  該有的尊重，曹愚魯是一點都不會差的。

  「我很遺憾。」

  張玄羽的聲音輕輕淡淡的，「我得到相關的消息時，王逢已經針對你做了很多事情，我是攔不住的。在我和王逢取得聯繫的時候，據他描述，你的那些朋友已經被他送走，只差對你完成最後的絞殺。」

  曹愚魯略微沉吟，然後點頭，「原來是這樣。」

  「當時他們雖然暫時失去了你的消息，卻做好了相應的準備，預備著要絞殺你。」張玄羽說：「讓王逢放棄這個想法是不可能的，無奈之下，我只能給他一個份量足夠的長遠目標，讓他放棄對你的絞殺。」

  「這個長遠目標，就是我了？」

  周毅捻著拴馬索，笑看著張玄羽，「告訴王逢，只要他對曹愚魯施加適當的壓力，他就可以順著曹愚魯這條線找到我。確定了我的行蹤之後，王逢就有了可以跟墨家裡的某些人討價還價、商量合作的資格……對吧？」

  「是。」張玄羽點頭。

  「王逢不是個很容易就相信別人的人吧。」曹愚魯不急不緩的說，「他喜歡算計別人，也時刻擔心是不是會被別人算計。想要取信他，不容易。」

  「聯繫王逢之前，我針對他這個人做了一些工作。」

  張玄羽說：「從他的行為軌跡中可以推斷的出來，他出國然後投奔跨海會，屬於是無奈之舉。按照他的行為分析，他有迫切的回到國內的願望，並且也是這麼做的。就他的情況而言，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能夠應付跨海會的理由，讓他將待在國內的時間儘可能的延長。」

  看了看曹愚魯，張玄羽又望向周毅，「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這麼一個理由，以達成他自己的目的。我所告訴他的事情，就是一個合理的理由。」

  「在一開始的時候，他未必相信這件事情，但是卻願意借用這個理由。我給他的，是一個他不會拒絕的提議。」

  「從這點來看，你的確是救了曹兒一把。」周毅看著張玄羽，「不把我拋出來的話，曹兒雖然也能脫身，但肯定沒那麼順利。」

  「你能認可我做的事情，我很高興。」張玄羽微笑著點頭。

  「你能救他，我很感謝你。」周毅說。

  「恕我……」曹愚魯抬眼看看張玄羽，「……冒昧。這件事情，我不能認可。」

  「哦？」張玄羽望著曹愚魯，一副傾聽的樣子。

  「您救我，我心懷感激。但是您的做法，我不能認可。」

  曹愚魯盯著張玄羽，「您說了，王逢只是需要一個方便他留在國內的理由，他是否相信其實並不重要。甚至，只要您給他的消息、信息足夠像真的，足夠讓他以此搪塞跨海會，這也就足夠了。但是您所告訴王逢的，卻遠不止於此。」

  「您向王逢提供的消息……」曹愚魯一字一頓：「……威脅到了鉅子的性命安全。」

  周毅微笑著，沒說話，手裡仍舊在輕輕捻動拴馬索。

  「我剛才的解釋，是對你說的。」

  張玄羽看了看曹愚魯，「至於周毅的事情，我自然有我的說法。」

  「這算是謀殺親夫啊……」周毅笑吟吟的，聲音很低，說話的聲音似乎夾在笑聲里：「雖然這件事兒沒成吧，但是這件事情看起來就是這麼個樣子，很難做其他想法吧？」

  張玄羽看看周毅，話鋒卻忽然一轉，「你和曹愚魯，一直在找李老爺子吧？」

  「這個……」

  周毅搔了搔眉角，「也不算是在找吧。他肯定在辦自己要辦的事情，找他其實沒必要。但是吧，我們兄弟倆還是想知道知道老爺子的消息，知道他平安無事也就是了。」

  「我有李老爺子的消息。」張玄羽眨了眨眼，「李老爺子聯繫過我。」

  「哦……」

  周毅面無波瀾，心潮湧動，下意識的捏了捏指間的拴馬索念珠，「老頭子怎麼樣？沒死呢吧？」

  「你從剛才就有話想說。」張玄羽不答反問，「看你的表情我也看的出來。說說吧，想問什麼？」

  周毅看看張玄羽，躊躇再三，終於開口，「跨海會。」

  張玄羽說「跨海會」的時候說的很自然，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似的。

  但是，她是從哪兒知道跨海會的？

  張家雖然算是從江湖門裡走出來的，但眼下也漸漸遠離了江湖，和一般的江湖內門關係不深。

  至於「跨海會」這個組織的事情，就更不是張家所能接觸到的。

  但是，張玄羽卻把事情說的很清楚。

  如果說，這是她從「望聞問切」這四門裡拿到的消息，那她的面子可就太大了——這些事情，趙亭在親見周毅之前，對身為李老鉅子親傳門人的曹愚魯都沒提過。

  如果張玄羽沒有和跨海會合作的話，那只能說明，張玄羽有一個極為靈通的消息來源。而這個消息來源，則對「跨海會」有十分清楚的了解。

  張玄羽的這個消息來源，周毅心裡隱隱約約的有些揣測，但還沒有十足的把握。

  「現在正要說起這個。」

  張玄羽說：「李老爺子聯繫了我，跟我說了很多事情，其中就有跨海會的事。同時，李老爺子給了我一些人手，又向我交代了一件事情。」

  「事情……」周毅低聲重複著張玄羽的說法：「事情……什麼事情？」

  「李老鉅子說，墨家鉅子的這個位置，從來都不是被人扶著坐上去的，是自己走上去的。你要坐上墨家鉅子這個位置，就得把該受的磨礪都受一遍。」

  張玄羽看著周毅，「李老鉅子讓我自己選一個合適的時間，給你找點事情做。」

  「為我，找點事情做……」

  周毅的眉角有些抽搐，笑的很不自然，「你是說，王逢這件事情，其實是出自老頭子的意思？」

  「李老鉅子只是把這個意思交代給了我，至於我要做什麼事，用什麼手段，用什麼辦法，就是我的事情，李老鉅子並沒有在這些事情上做任何言語。」

  「但是，李老鉅子有話在。」張玄羽看著周毅，「李老鉅子說，無論我要做什麼，都有一個規矩在。」

  「什麼規矩？」周毅問。

  「我給你找的麻煩，必須能威脅到你的性命，否則就是我徇私了。」

  張玄羽看著周毅，「這是李老鉅子交代下來的事情，我只能照辦。」

  周毅閉上了眼，背靠在椅子上，低低的呼出了一口氣。

  他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了。

  張玄羽的舉動出自李老爺子的授意這一點，的確是出乎周毅的預料。但知道了這件事情，也並沒有對周毅產生多大的衝擊。

  這種近乎苛刻、狠辣的手段，的確是李老爺子會用的出來的。

  對於「頑童周毅」，李老爺子自然是寬宏慈愛。

  但對於「下一任墨家鉅子」，李老爺子只能狠下心來，用苛刻手段、狠辣心腸，來雕琢自己的這個接班人。

  這一點，周毅完全可以理解。

  讓周毅一時間無法言語的，是另一件事情。

  「李老鉅子說，如果你能從我設下的麻煩里活下來，你就算是有了在內門江湖裡和別人掰手腕的資格。設若你能力不足，或者乾脆是運氣不好，沒能撐過去，那只能說你不具備這個資格。與其讓你死在外人手裡，倒不如……」

  說到這，張玄羽看看周毅，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飯館裡的客人已經逐漸離開，只剩下了周毅這一桌客人。老闆和服務員都回了後廚，不來打擾和別人談事情的張玄羽。

  「有一件事……」

  周毅背靠著椅子，閉目養神似的，手裡輕輕的捻動著拴馬索，「有一件事……你還沒說。」

  「……」張玄羽欲言又止。

  曹愚魯捏緊了拳頭。

  素來冷靜的他，此刻也緊張了起來。

  「老頭子……」周毅睜開眼，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張玄羽，有些勉強的一笑，聲音微微的發抖。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隨意一些，「……還活著呢吧？」

  從剛才，周毅就意識到了這件事情。

  張玄羽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繞開了話頭，在說別的事情。

  而李老爺子把這個雕琢、磨礪自己接班人的事情交給張玄羽來做，這本身算是一種信號——除了李老爺子之外，還有誰更有這個資格和能力？除非是李老爺子不能親自來操作這件事情，否則斷無假手他人的道理。

  周毅想先弄清楚這個。

  「……」

  張玄羽看著周毅，微微搖頭，「……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周毅眨眨眼，手一翻，將拴馬索攥在手裡，攥的緊緊的，「……你不清楚。」

  「我不騙你。」

  張玄羽嘆著氣，打開了手邊的筆記本電腦，「李老爺子給你留了個口信……你自己看吧。」

  說著，張玄羽把筆記本推向周毅，屏幕上是一個打開的文件夾，裡面有一個視頻文件。

  「看看吧。」

  張玄羽說，「看完了，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