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心知肚明

  「一入江湖中，便是薄命人吶……」

  周毅點著一支煙，看著死在自己面前的王逢，嘆息似的自言自語著。

  王逢必然要殺，無論如何，周毅都容不下他。如果雙方位置逆轉，周毅相信，王逢也絕不會給自己一條生路。

  殺是一定要殺，但看著一個人死在自己面前，鮮活的生命就此終結，周毅心裡難免有些感慨。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禽獸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感慨之餘，多多少少的，還有些悲涼之感。

  今天死在沙發上的是王逢，日後自己又會死在哪兒，死在誰的手上？

  被自己殺掉的人，也是自己的前車之鑑。

  「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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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青詞將手裡的槍遞還給徐痴虎，手微微的有些發抖。他看了看沙發上王逢的屍體，「多謝了……多謝！」

  「客氣了，青詞。」周毅擺了擺手，「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何必談謝。」

  看看王逢的屍體，周毅望向顏青詞，「這一片狼藉……好處理麼？」

  「萬全客棧有客房清理服務。」顏青詞的聲音多少有些顫抖。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妥，深呼吸了幾次，定了定神，繼續說：「給萬全客棧打個招呼，這些事情他們就會一併處理掉。」

  「那就好……」

  周毅看看地上躺著的刀疤臉，又望向了曹愚魯，「這事兒，你準備怎麼處理？」

  「也該醒了。」

  曹愚魯看看躺在地上的刀疤臉，「說你呢，你也該醒了。這麼一通槍聲響著，還能震不醒你？」

  話音未落，躺在地上的刀疤臉就睜開了眼，看著曹愚魯，「嘿嘿」的乾笑了一聲，不緊不慢的爬了起來。

  正要站起身，刀疤臉看到了一旁坐在沙發上的周毅，猶豫了一下，沒站起身，而是半蹲在了地上。

  一旁的淋漓鮮血，以及躺在沙發上的王逢的屍體，刀疤臉就好像壓根都沒看到似的。

  看刀疤臉半蹲著，曹愚魯笑了笑：「是在江湖上混的，懂規矩。」

  「那是麼，懂麼，肯定懂麼。」刀疤臉蹲著，笑的很謹慎，「堂上坐著管事的，我咋能站著麼，誤會了不好麼。」

  「你是西北道上的人，是吧？」曹愚魯看看刀疤臉，「你帶著的那三個人挺有意思，還在樓下等著你呢。」

  「兄弟麼，講究個義氣。」刀疤臉說。

  「不講究的人，帶不出來這些個講義氣的兄弟。」

  曹愚魯看著刀疤臉，「你是拿錢辦事的人，是吧？今天過來，也是為了辦人、辦事，是吧？你收了別人的錢，也算是為買主拼過了命，可惜沒擋住我，你的買主還是被我幹了。講個道理的話，我沒砸你的生意，反倒算是容了你一條命，是不是？」

  「小孟德說的是。」刀疤臉點頭，「生意沒砸，也留著我的命，小孟德辦事麼，是講究的。」

  曹愚魯說：「既然這樣，今天就算咱結個交情，怎麼樣？」

  「那我就高攀了。」

  刀疤臉點頭應了，又看看坐在沙發上抽菸的周毅，然後望向曹愚魯，「小孟德放我一馬，我心裡記著這個事兒，以後有什麼事情，只管招呼麼。」

  他很想問問在沙發上坐著的管事兒的，到底該怎麼稱呼。但是他心裡也清楚，眼下自己不但不能開這個口，就連半點打聽這事的心思都不能有。

  「招呼的動？」曹愚魯問。

  「小孟德玩笑麼。」刀疤臉搓著手，「隨叫隨動。」

  「好。」

  曹愚魯拿出一部手機，放在了茶几上，「拿好這部手機，讓這部手機隨時有電。什麼時候電話響了，你什麼時候接，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干成了，日後大家接著聊；不想乾的話，就把這個電話給砸了，從此斷了聯繫。斷了聯繫之後，我不會刻意去找你，但大家最好是永不見面。萬一有什麼不巧，大家見面了，那今天我容你的，我也不得不跟你再收回來。」

  看看刀疤臉，曹愚魯說：「這個電話不一定什麼時候打，你隨身帶著這個手機就行了。」

  「沒問題麼。」

  刀疤臉蹭到茶几旁，一手抓住了手機，向周毅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曹愚魯，「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站起來吧。」曹愚魯說，「總不能蹲著走吧？」

  「嘿，嘿嘿……」刀疤臉笑了笑，「都行，都行。」

  欠著身，刀疤臉拿著手機，出了房門。

  走出房門之後，刀疤臉的額頭瞬間見汗，猛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這才算是放鬆下來。

  看了看手裡的手機，刀疤臉搖了搖頭，幾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將手機珍而重之的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房間裡，周毅看看曹愚魯，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事兒啊……」

  「本來是不想讓你看到這種事的，但是沒辦法。」曹愚魯說。

  「沒關係。」周毅說。

  「這種事情，本來就不該讓你知道，你知道的越少就越好。」

  曹愚魯說的很認真，「以後這種事情，我會做的更注意一些。」

  周毅點了點頭，沒說話。

  一個江湖門宗里，得有一個面子，撐著場面，頂著光鮮，身上不能沾上血花，更不能髒了手。更講究些的，連錢這種東西都不會過問，更不會過手——一個江湖門宗的面子，講究的是仁義、道義，來往的都是場面人物，動輒的談錢論帳，那可就落了俗套，不是一個江湖門宗的「面子」該做的事情。

  而這些事情，自然也是要有人去做的。

  無論是殺人，還是做別的髒活兒，或者是帳上的錢來錢去，這都得有一個或者好幾個人來做。而這些人，又都得由一個信得過、端的住的人來管著，一切見不得光、拿不上檯面的事情，最後都要歸流到這個人面前，也止於這個人面前，不能驚動了撐著場面的面子。

  管著這些事情的人，叫做「影子」，也叫做「里子」。

  至於什麼事情該讓「面子」知道，什麼事情不該讓「面子」知道，什麼事情該讓別人知道這是「面子」知道的，什麼事情該讓別人知道這是「面子」不知道的……諸如此類，都由這位「里子」一心把握。

  出了事，「里子」兜著，跟「面子」不能扯上任何關係。

  李老爺子培養曹愚魯的路子，也正是按照這個打算走的。日後周毅入主墨家，接掌墨家鉅子的位置之後，曹愚魯就是他的副手，也是他的影子，和周毅各為表里。

  之前周毅沒有踏足江湖事，這些事情就都可以擱著，放著，不必急在一時。然而現在踏足紛爭，這種事情也得提上日程。即便不說在這一時半刻攢出多大的班底，但也要逐步的勾勒個輪廓出來。

  這些事情，周毅也不去過問，由著曹愚魯自己去操辦。

  「行了，收拾一下東西吧，咱也該撤了。」周毅看看沙發上王逢的屍體，「總不能跟這個屍體一直待在一起吧？換個地方待著吧。」

  「我知道一個酒店，環境不錯，交通也便利。」顏青詞說。

  「很好。」周毅點點頭，「收拾一下，咱們走。」

  眾人也沒什麼東西可收拾，簡單的歸置了一下，將帶來的帶火兒的不帶火兒的傢伙事都收拾起來，也就差不多了。

  出了房間下了樓，顏青詞打著電話，跟萬全客棧方面的人談事，讓萬全客棧的人過來當面交接一下，徐痴虎則去發動汽車。

  周毅蹲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抽菸。

  曹愚魯猶豫著，在周毅身旁蹲下。

  「這事兒……」曹愚魯聲音低低的，「……算起來，是因為我……」

  「打住。」

  周毅抽著煙，截斷了曹愚魯的話。

  曹愚魯猶豫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周毅清楚曹愚魯想說什麼。

  從王逢的話來看，他是循著曹愚魯的蹤跡，才確定了周毅身在江城這件事情。如果曹愚魯沒有去江城尋找周毅的話，周毅是不會暴露行蹤的。

  照這個說法算下來的話，曹愚魯是周毅被扯進這些事情的根本原因。

  曹愚魯有所愧疚，看起來也在情理之中。

  「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這麼想的，這麼想就錯了。」

  周毅抽著煙：「算計你我的那個人，算計的可是深沉厲害。就算是沒有王逢，那個人也會把這個消息給趙逢，錢逢，孫逢，李逢……只要他想算計我們，這事兒是早晚要來，躲不過去的。」

  看了曹愚魯一眼，周毅說：「你不能把這件事情當成是你的責任，絕對不能這麼想。咱們是遭了別人的算計，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沒別的。」

  「那……」

  曹愚魯看了看周毅的臉色，有些遲疑的問：「……泄露消息的這個人，你心裡有把握了麼？」

  「哈哈……」

  周毅輕聲笑著，脫下手腕上的拴馬索，在手裡輕輕的捻動著：「把握不把握的……事情都到了這一步了，還能有別人？」

  「那……」

  曹愚魯看著周毅，「你想怎麼辦？」

  「料理完了這些事情之後，找個機會跟那位聊聊。」周毅看看曹愚魯，將手裡的拴馬索重新纏到了手腕上，「聊聊吧，先聊聊……實在不行的話，就再有別的說法。」

  「好。」曹愚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聽了王逢的一番話之後，周毅能確定向王逢泄露了自己消息的人是誰，曹愚魯也能。

  這一點上，周毅和曹愚魯彼此心知肚明，只是沒去說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