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刀與槍

  「高手啊高手，高手啊……」

  低聲念叨著，徐痴虎用準星在走廊里略作搜索，並無發現。

  想想也知道，吳行雲躲開這陰狠的一記冷槍之後，肯定是躲在玻璃窗下方伏地前行，絕不會再站直身子，將自己暴露在徐痴虎的準星里。

  醫院的走廊並不是全落地窗型的，這樣一來自然也就有了死角。對此徐痴虎頗覺遺憾，但也無可奈何。

  剛才開的那一槍，聲音不小，但徐痴虎也不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徐痴虎在槍管的前端纏了厚厚的一圈油布，裡面是沾過了水的海綿，能將槍聲稍微改變，算是個土法消聲器。

  經過這麼一番掩飾之後，槍聲就會變得和鞭炮的聲音有幾分類似。一般人就算是聽見了，也只會覺得是某個半大孩子半夜點炮仗玩，絕不會往槍械這方面聯想。

  即便有能分辨出槍聲的人在附近，也沒辦法找到隱藏得益的徐痴虎的蹤跡。

  

  等了十來秒，看走廊上仍舊沒有什麼動靜，徐痴虎「嘿」的一笑，不再將準星對準走廊，轉而瞄準了樓梯間的出口。

  徐痴虎的本意，並不是為了狙殺吳行雲。剛才那一記冷槍，他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打的。如果能一槍幹掉吳行雲呢，那自然最好，能傷到吳行雲的話也不錯。

  即便如眼下一樣毫無建樹，於徐痴虎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他的本意並不是為了狙殺吳行雲，對他開槍屬於是捎帶手的事情，有效果最是賺的，沒效果也不算賠。

  回想剛才那一槍，徐痴虎稍微的有點後悔。

  貪心了。

  開槍之前，徐痴虎用準星瞄準的是吳行雲的腦袋，力求一擊斃命。

  但就在他扣動扳機的一剎那，吳行雲也同時伏倒在地，堪堪躲過了這要命的一槍。

  如果剛才瞄準的不是吳行雲的腦袋，而是吳行雲的軀幹什麼的……興許吳行雲就躲不開這一槍了。

  徐痴虎曾經聽過一個有點玄乎的說法：在生死搏殺里來回闖蕩的人，其感受危險的直覺要比普通人更強、更敏感。「殺氣」這個於常人而言看不見摸不著，根本無跡可循的玩意兒，闖蕩慣了生死的人卻能把握的足夠清楚。

  徐痴虎一直就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總覺得這說法實在是太過玄乎了。

  直到後來遇到了曹愚魯。

  徐痴虎親眼看著曹愚魯未卜先知一般的，躲開了從數百米之外的隱蔽處射出的子彈，然後一路遊走閃躲，避開了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殺手射出的每一顆子彈，在逼近那個已經開始懷疑人生的殺手之後，一刀砍飛了那個殺手的腦袋。

  在殺場裡混的久了之後，通過有意識的遊走閃躲避開子彈，不算是特別出奇的事情。但是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避開突然射來的子彈，這可就不是一般人玩的來的活兒了。

  很久之後，徐痴虎和曹愚魯談起過這件事情，又提及了那個所謂的「感知殺氣」的說法。曹愚魯說，那是一種感覺，一種全身汗毛炸起，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被人盯上的感覺，和人拼殺的多了，就多多少少的會有那麼一點感覺。

  徐痴虎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敷衍，他自己抱著槍桿子跟別人拼鬥互轟的次數也不算少了，咋就一點感覺都沒培養出來呢？

  曹愚魯給出的解釋很簡單：拿著槍桿子和別人遠距離的互瞄互轟，和真正意義上的「搏殺」還是有些差距的。於槍手們而言，生死這個東西沒有那麼直觀，生死一線的衝擊力也遠遠不夠。而在近距離下的冷兵器死斗中，生死的衝擊會極為真實、直觀，對危機的感應也就更加敏感。

  親眼看著吳行雲躲開自己的一記冷槍，徐痴虎知道，這個吳行雲也是一個高手，一個應該能和曹愚魯相提並論的高手。

  「啊……來的倒是不慢。」

  對準了樓梯間出口的瞄準鏡里，出現了幾個拎著傢伙的青年人的身影。

  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腦袋已經被徐痴虎的準星圈中了。

  「唔……」

  徐痴虎想了想，將準星往一旁偏了幾分。

  殺人無益。

  啪！啪！啪！

  徐痴虎連開三槍，子彈幾乎從那幾個在樓梯間出口處探頭探腦的青年人頭頂擦著飛過，在牆上留下了三個清晰的彈孔。

  正準備從樓梯間進入走廊的幾個青年人立刻亂做一團，龜縮到了樓梯間裡，不肯露頭。

  「人可真是不少……」

  病房樓下，正有數十人在向著病房樓靠攏。

  啪啪！

  徐痴虎衝著樓梯間的方向連開兩槍，震懾那些龜縮在樓梯間裡的傢伙。兩槍打完，徐痴虎立刻換上壓滿了子彈的彈匣。

  啪啪啪啪啪！

  這五槍，全都實實在在的打在了人身上。

  病房樓外正在靠攏的那些人，突然之間便看到自己的五個同伴捂著胳膊或者小腿倒在地上，大聲痛呼，一個個驚駭莫名。

  或許有誰喊了一句，一群人立刻分散開來，藏到了陰影處或者什麼掩體後面，免得被不知道在哪兒的狙擊手點了名。

  這些人里或許有幾個拎過槍，殺過人，見過血的所謂「狠人」，但即便是這樣的「狠人」，也沒有被神出鬼沒的狙擊手盯上過。

  再也沒有比被看不到的敵人盯上更可怕的事情了。

  徐痴虎又換上了一個彈匣，仔細甄別了一下，將五顆子彈射向了陰暗處。

  子彈射向的地方，都藏著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襲擊者。算他們運氣好，五顆子彈都擦身而過，沒有給他們留下什麼傷口。

  不過即便如此，也足夠威懾眾人了。

  除了將自己藏的更隱蔽一些之外，他們別無動作。

  沒有人想跟一個或者好幾個狙擊手較勁。在這種情況下，把頭埋起來，紋絲不動，一點也不丟人。

  這正是徐痴虎要的效果。

  他有把這些人挨個點名挨個幹掉的把握，但真要是那樣乾的話，除了讓徐痴虎跑路的時間大幅度提前之外，毫無益處。

  讓這些人一動不敢動，不會去給曹愚魯添亂，這就夠了。

  確認這些人一時半會不敢妄動之後，徐痴虎調轉槍口，將準星對準了宋子孝所在的房間。

  吱……

  病房的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了，只是門口卻空無一人。

  曹愚魯看著空蕩蕩的門口，「來都來了，進來吧？」

  「你都預備下狙擊手了，我還怎麼敢去病房裡？那個狙擊手，應該正瞄著病房呢吧？」吳行雲背靠著牆壁，站在病房門口的一側，連衣角都沒有暴露在曹愚魯的視線里。

  這不僅是曹愚魯的視野盲區，更是徐痴虎的視野盲區。待在這裡，任徐痴虎的槍再怎麼准，也傷不到吳行雲半分。

  笑了笑，吳行雲說：「怎麼著，曹兄弟，你非要弄死我不可了？狙擊手啊……我可真是沒想到，你和周毅能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來。」

  「狙擊手你見過，不算什麼大陣仗。」曹愚魯說。

  吳行雲稍稍遲疑：「……那個徐痴虎？」

  「是。」

  吳行雲「哈」的一笑，「還真沒看出來……也沒看出來你們兩個這麼有門路。」

  「你看不出來的東西多了，這才哪兒到哪兒……」曹愚魯說：「你剛才說我非要殺了你？不是我非要殺你，是你自己要來找死。既然你過來了，那你就非死不可了。」

  「哈……」吳行雲輕笑，「我過來了我就非死不可了……我是宋爺身邊的人，怎麼，這個地方我還來不了了？」

  「其他時候你過來，沒問題。今天晚上你過來，你就得死。」

  曹愚魯說：「毅子說，今天晚上要辦事，讓我今天晚上過來守著。不管是誰，只要是在毅子打過電話之後過來的，來一個死一個。」

  「眼下唯一的障礙，就只有宋老爺子了。幹掉他，財源滾滾，生意興隆，白面兒生意就能在江城裡轟轟烈烈的鋪展開。不幹掉宋老爺子的話，那些干白面兒生意的總是不踏實。」

  「至於你……也不意外。毅子說過，今天晚上過來半掉宋老爺子的人，九成是你，還有一成可能是其他人。雖然在我看來，過來辦事的肯定是你，但是毅子說得對人心存三分善意，所以就沒釘死了你，留一成是其他人的可能性。」

  略頓了頓，曹愚魯又說：「眼下這事情都到這一步了，咱們就放開了說，不用再遮遮掩掩的。現在這個時間點兒里，咱們兩個人都在這，那咱們兩個里肯定有一個是來幹掉宋老爺子的。」

  「我來了有一會兒了，宋老爺子還好好兒的。現在你來了……到底是怎麼個事兒，你我心裡都清楚，宋老爺子也看的清楚，多餘的話就不用說了。」

  吳行雲用槍尖輕輕的劃拉著地面，「之前怎麼沒發現你的話這麼多啊……」

  曹愚魯說：「跟在毅子身邊，不用我多說話。毅子不在我邊上，該說的話我也不能省。」

  「毅子……哈，我還以為你是周毅的走狗呢，看起來不是啊。」吳行雲笑著說。

  曹愚魯端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我也以為你是宋老爺子的好狗，現在看起來也不是。你不是走狗，你是養不熟的狼。」

  「嘿，嘿嘿……」走廊里的吳行雲不住的冷笑，卻不說話。

  「行雲啊……」

  躺在病床上一直沒說話的宋如晦嘆著氣，「行雲……」

  走廊上，槍尖划動地面的聲音停了幾秒，然後繼續響起。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吳行雲來意如何、受命於誰之類的問題已經不必再討論了。宋如晦是在刀尖上爬出來的人物，見慣了陰謀詭計、背叛離棄，這種事情實在是看一眼就能明白，不用多費唇舌。

  「我待你……」

  這話說到一半，宋如晦「哈」的笑了一聲，自己打斷了話頭。

  事已至此，這樣的話也沒有再說的必要。

  「你要反我的話，跟誰合作不好？江城裡，還是有那麼幾個有實力跟我掰掰腕子的人的。你這個不找，那個不找，跟毒販子湊到一塊去了……」

  嘆了口氣，宋如晦說：「行雲，別的我不想說，不想問，我只想問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跟那群毒販子攪在一起去呢？」

  走廊上槍尖劃拉地板的聲音停了下來。

  「為什麼……」

  呼啦……

  風聲響起，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

  噗！

  一聲悶響，黑影立中一槍，飄然下落。

  「……因為時代已經變了！」

  吳行雲身體低伏，大半個身體幾乎都緊貼著地面，在子彈擊中那飄然下落的黑影的同時，沖入病房。

  一直端坐著的曹愚魯沖離座椅，右手揮動，帶起一團霹靂似的寒光，貼著地面橫斬了出去。

  乒！

  曹愚魯的刀，吳行雲的槍，在燈光昏暗的病房裡交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