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候四麵館（四）

  如果宋子孝是個不知深淺的二愣子的話，周毅或許還真不敢這麼挑釁他。那些不知道深淺的二愣子一旦被挑釁的氣血上頭，怒氣攻心，是真的有跟人一換一的莽勁的。

  這種二愣子，大多數都是一無所有的小混混。正因為一無所有，所以也就毫無牽掛，被挑釁的狠了的話，只因為心裡的一口惡氣都敢幹玩一命換一命的事情。

  周毅太了解宋子孝了。他不是一個毫無牽掛的二愣子，更不是一個說玩命就真的能拿命去玩的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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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拿自己的命一換一？不可能的。

  如果宋子孝真的有這樣的狠勁的話，周毅早就死了。

  正因如此，周毅現在才會踩在宋子孝臉上挑釁他。

  飯桌上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空氣中瀰漫著不可見的壓力，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在這種局勢下，不單文刀等人不敢亂動，就連握著槍的宋子孝也不敢亂動。

  面對周毅的挑釁，宋子孝臉上變顏變色，握著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確憤怒到了極點，卻又不得不克制到極點：開槍幹掉周毅，的確是能出一口心中惡氣，但是桌子上的其他人也會立刻開槍，把他幹掉。

  雖然宋子孝很想一槍幹掉這個民工，但是想想要和這個不入流的貨一命換一命，宋子孝就覺得非常不值得。

  所以，他只能盡力克制。即便已經不能再忍，也要繼續忍著。

  在這種局面里，被槍口幾乎頂著腦門的周毅反倒是最輕鬆的那個。他看看面前的宋子孝，哈哈一笑，順手把菸頭塞進了槍口裡。

  「宋二少，你說，我該怎麼說你？拿槍這東西嚇唬人的，大概是不入流的混混，手裡攥著一把火器就覺得自己牛逼的不像話，遇到什麼事兒了就得把槍掏出來嚇唬嚇唬人。你這位置，你這身份，掏出來槍卻只敢拿來唬人？對不起你這個身份和名聲啊……」

  看著宋子孝，周毅呲牙一笑，「沒開槍的勇氣，你就別把槍拿出來。不管是你要拿槍嚇唬人，還是說你覺得你能嚇住我，都挺他媽可笑的，怪丟人的。」

  一旁的文刀，已經攥了一手心的汗了。

  他實在沒想到，周毅被宋子孝用槍口頂著腦袋，還敢這麼挑釁宋子孝。

  萬一把宋子孝刺激的失去理智，讓他扣了扳機，周毅哪兒還有活路？

  雖然宋子孝開過槍之後也肯定得死，但眼下宋子孝已經幾乎徹底失勢，再跟他一命換一命，可是太不值得了。

  即便周毅對宋子孝的秉性有十足的了解和把握，知道宋子孝不會開槍，但這也不是十足的把握吧？

  周毅為什麼要冒這種險？只是為了羞辱宋子孝，為了踩宋子孝的臉？

  文刀心裡在不住的琢磨。

  如果周毅真是為了羞辱宋子孝，為了狠踩宋子孝而冒這樣的風險，文刀只能說這個風險太不值得，也太無聊了。

  這種出自意氣的鋌而走險，實在不是一個放眼整個江城黑道的人該做的事。

  「周，毅！」

  宋子孝一字一頓，一雙眼幾乎眯成了一條線，「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不敢開槍？！」

  「廢話，你他媽當然不敢！」

  周毅指了指周圍，「你開了槍，他們就會對你開槍，你肯定是死了。一命換一命這種事情，身為宋家二少的你怎麼可能輕輕鬆鬆的就做出來？扯淡！如果你是個在街面上窮混的小混混，我可能還虛你三分，可惜你不是啊……」

  這些事情，周毅考慮的十分清楚。

  在旁人看來，他是在玩命，是在行險。但於周毅而言，自己眼下萬無一失。

  宋子孝的出身是他的優勢，讓他輕而易舉的擁有了別人需要奮鬥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有的東西，江城道上赫赫聞名，沒有人敢輕視他。

  但是現在，這個可謂是一帆風順的人生經歷恰恰成了他的短處：相比在道上拼殺多年，一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混子而言，宋子孝少了太多直面生死的經驗。

  別說讓他和別人一命換一命，就算是被人追砍的經驗宋子孝都不會有多少。

  相對於其他一步步爬上來的道上混子，如文刀、白亮之類，「生死一線」這種事情於宋子孝而言既陌生，又遙遠。

  陡然之間讓他直面生死抉擇，甚至和別人一命換一命，這種事情宋子孝是很難做出來的--他興許會因為一時的憤怒而做出一命換一命的決定，但真到了要這麼做的時候，宋子孝還是會猶豫不前。

  這種事情，是需要有一定的心理建設的。

  而宋子孝最缺少的，恰恰就是這種心理建設。

  把握准了這一點之後，宋子孝手裡拿著的是刀也好，是槍也罷，周毅都不在乎。

  不管宋子孝拿著的是什麼，他都不敢用。

  此時此刻宋子孝手裡的一把槍，還不如一根燒火棍來的更有用。

  「我說，宋二少……」

  看著宋子孝，周毅又點上了一支煙，伸了個懶腰：「時間不早了……大家都困了。你有什麼牌，就趕緊亮一亮，看一看。現在這個時候，也差不多算是個好時機了。」

  「你……」

  宋子孝臉上變顏變色，有些驚疑的看著周毅，「……你什麼意思？」

  「明擺著的啊，我操……」

  周毅笑著搖了搖頭，「我，白亮，文哥，七哥，鏈哥……我們是五個人，你是一個。你手裡有槍，他們身上也揣著傢伙，一打五怎麼看怎麼沒贏面。你的腦子雖然不怎麼夠用，但也肯定預備下了什麼底牌，讓你覺得能夠控制的住這個局面，不然的話，你不就是等於在送死麼？」

  向宋子孝點點頭，周毅說：「把你手裡的底牌亮一亮吧。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是有什麼依仗，能讓你有底氣擺這個送死的飯局。」

  「你要是沒什麼底牌的話……」周毅咂吧咂吧嘴，「那你今天就撂這了。」

  宋子孝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撂這了……哈，哈哈，我是真想看看你怎麼讓我撂在這。」

  「嘿嘿」的冷笑了幾聲，宋子孝猛的大喊：「高老闆，下來見個面吧！」

  咔，咔，咔……

  宋子孝話音落下不過十秒，樓梯處便傳來了一個清晰的腳步聲。

  麵館里無人說話，這腳步聲格外清晰。

  隨後，樓上傳來一陣低低的人聲，隨後便傳來了一連串紛亂的腳步聲。

  高一籌在一群表情冷硬的青年人的簇擁下，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下，來到一樓的大廳中。

  「啊……」高一籌看看廳中的眾人，笑著搓了搓手，「都吃著呢？挺好，挺好……我在樓上聽了好一陣子了，挺熱鬧的。」

  他身旁簇擁著的青年人們默不作聲的站在了飯桌旁，隱隱將所有人都包圍了起來。

  文刀等人看看高一籌，又看看身後的青年人們，看周毅也沒做聲，也就不隨便亂動，只是把手裡按著的傢伙什攥的更結實了一點。

  高一籌慢步走到飯桌前，緊跟在他身旁的一個女人替他拉開了凳子，伺候著他坐下。

  這個女人周毅印象深刻，正是惹得他主動開口跟高一籌要的那個女人，高一籌叫她「小可」來著。

  看著小可，周毅吹了個口哨，表情很放蕩：「姑娘，來哥這兒坐啊？」

  說著，周毅一臉浪笑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順手還揉了揉褲襠。

  那個被稱為「小可」的女人看著周毅笑了笑，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高一籌身後。

  「操……」周毅鬧了個沒趣，咂吧咂吧嘴巴，望向了高一籌，「高老大，你好哇？吃了沒？」

  「沒呢，一直在樓上等著吃這一餐呢。」

  高一籌順手拿起了一雙筷子，笑著看看眾人，「各位，請啊，請吧……菜都快涼了。」

  白亮笑眯眯的看著高一籌，舔了舔嘴唇，咧著嘴笑著，「高一籌啊，高一籌，高一籌……」

  高一籌抬頭看了看白亮，點點頭，「白亮，白老大，你好。」

  話音剛落，站在白亮身側後的青年人舉步向前，從懷裡摸出一把槍來，直接頂在白亮的後腦勺上。

  「啊……」

  白亮動了動腦袋，用後腦勺摩擦了一下頂在自己腦袋上的槍管，一臉的愜意，「都他媽多少年了，我都沒被人用槍管頂過腦袋了……這感覺還真不錯，挺他媽舒坦的。」

  看了看其他人，白亮撇了撇嘴，罵了一聲「操」，轉頭去看高一籌，「高老大，幾個意思啊？憑啥只用槍頂著我一個人？這種好東西，也得給其他人用上啊。」

  「你幹掉我那個手下的手法……很有創意。」

  高一籌夾了幾筷子菜，目無旁人的吃著喝著，也不去看白亮，「其他幾位朋友，跟我沒這份仇怨，這種好東西還是先給你用著吧。」

  「那還不崩了我？等什麼呢？」白亮看著高一籌，「你要是不崩了我，回頭……嘿嘿，我有很多有意思的玩法，可以跟你慢慢玩，包你爽。」

  「嗯，嗯……不著急，不著急。」

  高一籌笑著點點頭，看了看一旁安穩的坐著的宋子孝，「宋二少，我先吃點東西，麻煩你替我給這幾個朋友做個介紹吧。」

  「有這個必要麼？」

  宋子孝面色陰沉，視線從所有人臉上掠過，「高老大，你覺得有這個必要麼？直接辦事吧。」

  「有，肯定有這個必要。」

  高一籌的筷子就沒停下過，邊吃邊說，「在場的各位，都是有可能成為我們的合作夥伴的。我們好好談談，好好說說，事情可能就好好的解決了，這樣對誰都好……我是個生意人，還是更喜歡做生意和交朋友。」

  「好，好。」

  宋子孝點點頭，狠狠的看了周毅一眼，然後將視線投向了文刀、鏈子和七萬三人，「這位是高一籌，高老大，是來江城裡做生意的。你們三個……應該不認識他，今天算是認識一下。」

  「至於白亮和周毅……」宋子孝看看兩人，「我就不用介紹了吧？你們倆比他們仨清楚的多。」

  周毅咧嘴一笑，沒說話。

  「生意人，是吧，生意人……」

  文刀咂摸著宋子孝話里的意思，又看了看頂在白亮後腦勺上的槍，點著頭望向宋子孝，「生意人，是吧……生意人……他是做什麼生意的，嗯？」

  宋子孝默然，微笑，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我問你呢，宋子孝，他是幹什麼生意的？」

  文刀額頭上隱隱約約有青筋暴起，緊盯著宋子孝，「他，是幹什麼生意的？」

  「文哥，文哥……」

  微笑著看著一切的周毅拋給文刀一支煙，正落在文刀懷裡。

  「文哥，」周毅看著拿起香菸的文刀，眨了眨眼，「高老闆是做什麼生意的，咱心裡都有數，就不用多問了，現在也不是聊這個的時候，還是聊點有用的吧。」

  看看高一籌，周毅笑著，「高老大，我們聊點有用的吧。」

  「跟你？沒必要。」宋子孝冷笑，然後看了看高一籌，「高老大，幹掉他，我們慢慢談。」

  周毅也在一旁微微點頭，「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高一籌放下了筷子。

  他看看周毅，又看看宋子孝，搖了搖頭。

  「好處呢？」

  高一籌端起一杯水來，喝了幾口，沒去看周毅和宋子孝中的任何一個人。

  「幫你幹掉他，我又有什麼好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