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不可妄殺(下)
2024-04-29 13:47:14
作者: 楚野狗
今晚和白亮的會面,按照周毅的本意來說的話,他是很想拒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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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說周毅對白亮有什麼看法,只是眼下這個時候,實在是有點尷尬:且不說別人,單是那位法家門徒王獄,此刻一定緊緊的盯著白亮,看他要在這一場席捲江城黑道的風波中會做些什麼。
在這個時候和白亮碰面,於周毅而言有頗多的不便。
但是左想右想,周毅琢磨著自己還是該跟白亮碰個面,好好談談。
白亮既然是要跟宋子孝全面開戰,那麼,眼下還站在白亮這一方的人肯定是不能倖免,都要被波及。
以白亮的做事手段來推想的話,宋子孝的黨羽們很難有一個好看的下場。如果其中還有幾個平時就讓白亮看不過眼的倒霉鬼的話,那從白亮向宋子孝正面宣戰開始,就基本上可以判定他們的死刑了。
白亮做事無所顧忌,偏偏同時心思縝密的可怕。被他盯上的人,九成九是難逃一劫,只有死路一條。
這種事情,周毅不想看到。
其一,王獄現在坐鎮江城,江城道上的事情瞞不過他的眼。如果白亮真的大開殺戒的話,王獄也不會坐視不理。
眼下的情況已經夠亂了,周毅實在不想讓本來立身局外,做一個旁觀者的王獄涉入這些事情。
這位法家門徒一旦介入,隨之而來的就是掃清全場的雷霆手段。到那時候,不管是周毅想要保全的還是想要毀去的,都有極大的可能被王獄一起清理乾淨。
辛苦謀劃到了現在,周毅可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其二,則是因為周毅本身的一點堅持。
周毅和曹愚魯小時候,一直撫養、教導兩人的那個老人,有一次突然問周毅和曹愚魯,什麼人該殺。
周毅和曹愚魯沒半點猶豫,說,殺人的人,就該殺。
「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欠債還錢,恩仇必報。」這是自稱「李四」的老人口中墨家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周毅和曹愚魯打從懂事兒之後就聽著這話,謹記在心。
被老人突然問起,兩人的回答自然是一模一樣。
聽了周毅和曹愚魯的回答之後,老人當時就笑,說兩人把這個規矩記得清楚,這很好。但是,規矩只是規矩,如果一味的遵循規矩而不知道變通的話,就又落了下乘。
說到這一節的時候,老人還舉了儒家的例子,說儒家原本也是好東西,可惜後來人把好好的儒門經典念歪了,把「規矩」奉為無上圭臬,一個個的腦袋僵死頑固,再也不復當年儒家士子的氣魄。
墨家本來就和儒家不同,和全盤按照一套規矩行事、以冷冰冰的律法、規則衡量一切的法家更不相同。在看待「規矩」這種事情上面,墨家和儒家、法家自然也不相同。
看兩人不太明白,老人又舉了一個例子,說,如果有一個人殺了人,被殺者的親朋、好友中有人懷恨在心,苦心報復,終於把這個殺人者給殺了。那麼,這個為了報復血仇而殺人的復仇者,該不該死,該不該殺?
這個問題把當時的周毅和曹愚魯都問住了:按照墨家的規矩去看的話,復仇者殺了人,自然也該死該殺。但是復仇者是為了報復血仇而殺人,被他殺的人本身也是該死該殺的殺人者。如果按照墨家的規矩去看的話,這個該死該殺的復仇者,反倒是在踐行墨家的「殺人者死」這個理念和規矩。
這個問題用墨家的規矩去看的話,就落在了死結里,難以解開。
看兩個人答不上來,老人一笑,不再說這一節,說墨家的規矩是規矩,但是看墨家規矩的時候,終究是要看墨家的規矩為什麼而定的。
而墨家的根本,說來道去,還是落在「兼愛非攻」這四個字上。
所謂「兼愛」,就是無所差別,平等視人,友愛所有人;所謂「非攻」,就是示人以和平,不妄動武力。
而「什麼人該殺」這種事情落到實處上的話,就只是「不可妄殺」四個字而已。
老人當時笑稱,「不可妄殺」這四個字有兩種寫法。
其中一種,就是「不可妄殺」,意思是說能不殺則不殺,即便是以墨家的規矩衡量起來該殺的人,如果不是不殺不可,那就儘量不殺,留他一條生路。這其中該如何衡量,說到底還是存乎一心,得由周毅和曹愚魯在面臨事情的時候自己做出衡量。
另外一種寫法,則是將「妄」作「忘」,寫作「不可忘殺」。
墨家雖然兼愛非攻,和平待人,不妄起爭端,但墨家傳承至今,可不是全靠與人為善才存留下來的。這其中有血與火,殺與伐,爭與戰,都是血淋淋的東西。
所謂「不可忘殺」正是一種提醒,提醒出身墨家的周毅和曹愚魯,在所有辦法都已經用盡之後,殺,也是一種做事的辦法和手段。
妄殺固然不可取,但如果身為墨家門人,卻全然沒有半點殺心的話,也是一樣的不可取。
周毅勸阻白亮,是因為他不想讓白亮妄動殺機:許多事情,不必非得將人殺死也能辦成,實在沒有非得大開殺戒的必要。
於周毅而言,這種事情的確是沒有什麼利益可言。而說服白亮,本身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這種無利可圖又頗為麻煩的事情,算計起來的話,可以說是十分的賠本了。
但是,於周毅而言,這種事情不能簡單的按照「是否賠本」來計算。
坐視不理的話,周毅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去。
現在和白亮說定了這件事情,周毅心裡也就不再記掛這件事情,能騰出更多的心思去處理別的。
例如城外的那些朋友們。
王獄的手腳很快,沒用多長時間就追查到了那些屍體——那些被高一籌拋棄在城郊的爛尾工地上的屍體。當時那些屍體已經被填進了工地的地基里,蓋上了厚厚的一層水泥。王獄帶著人把水泥挖開,這才找到了這些屍體。
這些屍體身上光溜溜的,一絲不掛,沒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東西。每具屍體的雙手和臉部,都被燒的不成樣子,不僅分辨不出面目,連這些屍體的指紋都無從提取,想要從這個方向找到這些屍體的真名實姓和身份,是沒有可能了。
王獄帶著人去挖掘屍體的時候,還帶上了一個鑑證高手,讓他搜索現場,看看有沒有什麼值得重視的東西。那位鑑證高手在發現屍體的廢棄工地里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之後,王獄又帶著鑑證高手去了事發的倉庫,想看看這個作為第一現場的倉庫里有沒有什麼證據存留。
鑑證高手用各種手段找過一圈之後,搖頭感慨,說這倉庫里乾乾淨淨的,不僅沒有血跡,就連半枚可以提取的指紋都沒有。如果不是王獄確定這裡是案發的第一現場的話,這個倉庫是根本就沒有任何檢查的必要的。
至於高一籌等人的蹤跡,王獄也沒能最終確定下來。那輛重卡雖然很招人注意,沿路的監控攝像頭也的確拍到了重卡和其他車輛的蹤跡,但在那幾輛車離開江城市區之後,王獄也就失去了他們的蹤跡。
「他們是滅跡的高手。專業,熟練,經驗十足。之所以沒有把屍體徹底毀掉,消除乾淨,應該也是因為他們確定屍體上沒有任何線索和破綻,才不去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同時,他們對江城裡的情況非常熟悉。不僅是江城道上的人物、事情,連江城內監控攝像頭的布置都有足夠的掌握。在離開江市區的鬧市區之後,他們就逐漸走上了監控薄弱的路段,以至於最後失去了他們的所有蹤跡。」
「這不像是普通的罪犯。即便是在罪犯里專業程度最高、做事最謹慎的毒販,也很難有這個本事。辦這些事情的人有一種職業化的細緻和認真,絕對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罪犯。」
這是王獄向周毅知會消息時做出的結論。雖然這一通忙活之後可說是沒什麼有用的收穫,但這並沒有讓王獄受到什麼打擊。
相反,王獄幹勁十足:「職業化的罪犯啊,職業化的……我一定要逮到這夥人,一定。」
王獄有這樣的信心和衝勁,周毅還是很樂見的。可惜事情不是單有信心和衝勁就能辦成的,和高一籌等人有關的消息、情報,仍舊是半點皆無。
要抓住高一籌,就只能等他再度露面;要把高一籌釘死、論罪,那就只能等一個人贓俱獲的機會了。
這樣的機會十分難得。高一籌做事謹慎、小心,想要將他人贓俱獲,可能性實在是太小太小。這不僅需要不斷的追查,不斷的收集線索和蹤跡,還需要一點必不可少的運氣。
在將高一籌抓獲、定罪這件事情上,周毅樂意幫忙搭手,但他的心思並不在這件事情上。論罪正刑,這是法家門人信奉的鐵律,身為墨家門人的周毅對這個並不是很在意。
周毅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高一籌把宋子孝的底牌揭的乾乾淨淨,直接把宋子孝賣給了周毅。眼下宋子孝被白亮正面攻擊,宋子孝下一步會有何反應,是否會向高一籌求助?
且不論宋子孝是否求助的問題。眼下宋子孝被白亮攻擊,江城道上波瀾起伏,一直想要打進江城裡的高一籌,會有什麼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