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書生怒
2024-04-29 07:34:52
作者: 蘇清黎
御書房裡暖融融的,呆在裡面動一動都會有發汗的可能,但宣帝卻覺得不夠,懷中甚至攏了一個手爐。
李渝覺得宣帝的身體狀況有些反常。宣帝平日裡看著十分健壯,但是偶爾某些時候會露出虛弱的信號。
本書首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陛下今年好似格外怕冷?用不用喚個御醫來看看。」他有些說不上來的擔憂。
宣帝表情一愣。
要御醫做什麼,自己的身子好得很;再者,若是叫那幫老御醫發現他服用丹藥,只怕要大喊「不可」,畢竟丹藥之術是個忌諱。
這麼想,宣帝便果斷拒絕了李渝的建議。
「不必,朕的身子沒問題。」
「陛下——」
就在這時候,夏瑞景撩開帘子走了進來,李渝只能將自己的話收回。
宣帝聽見聲,抬起頭,「瑞景啊,你來得正好,朕有事要同你說一說。」
夏瑞景楞了一下,便暫且壓下自己心中諸多疑問。
「是麼,卻不知皇爺要說的是什麼事?」
話落,宣帝掃了一眼四下,而後屏退眾人,連李渝也讓他支開了。
夏瑞景眼中掠過些許驚訝。
不知道皇爺要跟他說什麼隱秘事。
正琢磨著,宣帝將他叫到跟前,聽得出聲音是刻意壓低的。
「朕問你,昨日齊王去你府上是怎麼回事?朕記得你尋常同他關係並不熱絡的。」
沒想到是這件事,夏瑞景皺眉,心中又驚又疑。抬頭,他勉強笑了一聲,問道:「這事是誰跟您說的?」
宣帝沒多想,答:「昨日巡城禁軍告訴朕的。」
雖說平日裡這種誰串誰家門的小事是不必稟告於他,但蕭瑾時既然都讓禁軍把這事報上來,他自然是要問一問的。何況……
宣帝瞳子縮了縮,眼中暗光忽閃。
夏其瑄這樣的外人,怎麼能和夏瑞景相交甚至交好?現在瑞景不知內情,倘若夏其瑄趁此機會迷惑了他以期往後庇蔭又該怎麼辦?
想著便覺得低劣。
夏瑞景不知道宣帝的想法,但宣帝的話透露了:齊王來西苑這件事是蕭瑾時告訴他的。因為從昨日看來,巡城禁軍分明是受蕭瑾時統領的。
思及此,夏瑞景便想證實自己昨日所想。於是,停頓之後,他貌似不解地向宣帝詢問:「皇爺,說到禁軍,我卻想問您呢。昨兒個蕭世子也來找我的,身後領著一批禁軍,那些禁軍現下都歸他管束了?」
「是,巡城禁軍朕都交與他了,平日裡禁軍發現有什麼不對,先告知於他,再由他決定該不該來告訴朕。」
這麼說來,皇爺竟是如此信任蕭瑾時?
轉著眼珠,夏瑞景咽下不解,笑著試探:「皇爺如此做,看來是頗信任蕭世子了。」
話吐出口,他看似略頷首,眼角餘光卻盯死了宣帝的臉。
宣帝的表情鬆弛,笑了一下,隨即面部肌肉又繃起,像是在思忖什麼。
現在就算不把真相告訴瑞景,也該點點他,莫要讓他同夏其瑄走得近了。宣帝想。
「瑞景啊……」
「是,瑞景在。」收回視線,夏瑞景躬下身子,姿態畢恭畢敬。
宣帝看了他一眼,心中頗是欣慰。
湊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說:「你說的不錯,朕確實是信任他。甚至比起齊王,朕對他的喜愛也是不遑多讓。你同他可以多多往來,想來對你是沒壞處的。」
夏瑞景呼吸一頓。
什麼意思?
齊王身為親王,在宣帝心中地位竟不如蕭瑾時?
「至於齊王……現下正是多事之秋,朕不希望你同齊王交往過密,這對你不是好事。至於往後你要如何待他,便看日後了。」
日後夏其瑄身份顯露,自然更不值得相交。
宣帝的話說完了,點到即止,剩下的半點不曾多說。
然而夏瑞景卻是越聽越覺眼前一片迷霧。
現在他知道了,蕭瑾時不同尋常,幾乎每個人待蕭瑾時都是特殊的。但是,又為什麼呢?為什麼皇爺要自己親近蕭瑾時而遠離身為叔父的齊王呢?蕭瑾時究竟特殊在哪裡?就因為是定國公的世子?
怎麼可能呢。
夏瑞景百思不得其解,自然不甘心的。他扯唇輕輕笑,溫聲問:「卻不知蕭世子身上究竟有何過人之處,竟讓皇爺如此另眼相待呢?」
他抬起頭,宣帝垂下眼,兩人視線正相交。
宣帝看懂了夏瑞景眼神中的詢問,靜默了會。關於蕭瑾時、夏其瑄二人身份的事情,宣帝是沒有辦法向他解釋的。可看著他不解又目光灼灼的樣子,宣帝猶豫了。
正此時,御書房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宣帝聽見動靜,正鬆了一口氣。
很快李渝小碎步跑起來,面色頗是凝重,走到宣帝身邊低語兩句。宣帝那口氣當即又提到了嗓子口,抬手示意夏瑞景讓他不要再問了。
「這是怎麼回事?考生好端端地怎鬧起來?」
夏瑞景的注意力也被這一聲吸引,看向李渝。
李渝苦著臉搖頭,「不知,蕭世子已經帶著禁軍去了。據說——」
說到此處,李渝面有難色。
宣帝怒火中燒,「說!」
「說是有人舞弊。」
此話一出,宣帝和夏瑞景的表情一瞬間都凝滯在臉上。
宣帝眼睛一瞪,看著就要暴起,李渝趕緊上前扶住他的手寬慰:「陛下莫急,陛下莫急,蕭世子已去了,正是要將此事徹查清楚的呢!」
夏瑞景垂了垂眼,隨即自請:「皇爺,考生不會平白無故鬧將起來,只怕其中更有隱情。您著急,瑞景便替您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宣帝也正有此意,「好、好,你去,回來務必將來龍去脈都告訴朕!」
「那孫兒就先告退了。」
說罷,夏瑞景片刻不耽誤地出了宮。
出宮不多久,還沒到禮部辦事衙門前,便聽人聲沸騰。
其中隱約聽一鴻亮聲:「科舉試當是天底下最公平……吾等寒窗苦讀十年、到底比不過……貴門子弟如此,安有我等寒門一線生路?!」
車子行到巷道口,裡面一眼看去全是人,莫說車,就是人也未必能擠進去。
小武子扶著夏瑞景下車,正見一個禁軍推搡了一個書生,那書生踉踉蹌蹌還沒站穩,指著禁軍的鼻子罵起來:
「朝廷就是這樣不把我們讀書人看在眼中的?我等讀書人就是可以隨意踐踏,隨意傷害的麼?!」
這一說,像一滴水落盡油鍋,周圍的書生都炸開了,什麼也不問對著禁軍就開始引經據典地罵,罵武夫欺人,罵朝廷無眼,罵世道不公。
那搡人的禁軍也是無意,被這麼指著鼻子罵都驚得說不出話。
別的禁軍也遭了殃。書生們罵到激動處便忍不住動手,雖文弱,但架不住人多勢眾還「占理」,維持秩序的禁軍一個個憋得臉紅脖子粗。
過了會,有一個實在憋不住,伸手推到一個,罵道:「雞崽子似的,盡會動嘴,是不是男人!呸!」
涉及到這種尊嚴問題,佛都不能忍。兩邊徹底鬧開了,撕扯在一起,又罵又打,往往是一個進軍被多個書生纏住。
「狗娘養的!」
「豎子!什麼都不懂的粗莽武夫!」
「會武又如何,爾等如此勇猛,怎不聞戰場上你們的事跡!」
「……」
夏瑞景耳朵里嗡嗡的,眼前也變得擁擠,實在難受。
小武子甚至看見了有些人動作過大而裸露的皮膚,實在是……嘆為觀止。不自覺念叨一句,「怎麼都沒有人管呢?」
夏瑞景也正環顧四周找人。
不是說蕭瑾時在此,那他人呢;難不成竟是欺君,擅離職守嗎?
蕭瑾時在禮部衙門裡安坐著呢,隔著一扇窗戲謔又慵懶地看著外面的態勢發展。
禮部侍郎已經慌了,大冬天的手心儘是冷汗。他看看外面,又侷促地回頭看看蕭瑾時,實在忍不住了,「蕭世子,這些考生你別看現下沒什麼地位,可實在是得罪不起的啊。倘若這樣放任下去,只怕是要得罪天下所有的讀書人啊!屆時後果不堪設想!」
他以為蕭瑾時是年輕,不懂書生的難惹之處。
說著,外頭吵鬧愈演愈烈,眼看著就要見血了。
眼睛瞪圓了,他坐不住了!
蕭瑾時看著他推門出去,眼皮子撩了一下。
「嘖。」
聲落,慢悠悠從椅子上站起來,視線已鎖定了門外巋然不動兩名書生。
「住手!」
「大家住手!」
禮部侍郎嘶喊的聲音穿透寒冷的空氣漂浮著。
「吾乃禮部侍郎是也,爾等十年寒窗就是為了能有朝一日能夠進入廟堂施展才華!現在出了這等事,誰都不願意!可你們現在這般胡鬧能有什麼用!自是該等朝廷查清之後再給你們……」
「一個交代嗎?」
不等他說完,人群中就傳來清脆又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如果你們的交代就是讓我們這群考生在雪中無盡等待,那我們不要!我們要自己為自己爭取一個公平、不讓人心寒的交代!」
此聲一出,天地之間皆靜默。
少頃,所有鬧事的考生都喊起來:「我們要一個公平的交代!」
「要一個對得起讀書人的交代!」
上百人的齊聲呼喊,貫天震地。
禮部侍郎甚至來不及看清第一個出聲人的臉,他面前就已經擠過來一片考生,有人拉扯他,有人死盯著他。他的呼聲和慌亂悉數被吞沒。
蕭瑾時看著,嘴角勾了一下,有些輕蔑,又有些躍躍欲試。
他倒想看看,這背後之人究竟夠不夠聰明,能把局做得多精密。
「嘩——」
推開門,蕭瑾時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