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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放肆而無禮

2024-04-29 07:34:50 作者: 蘇清黎

  「呵。」

  一聲極淺而輕的譏笑迅速消融在空氣中。

  夏瑞景嘴角抿起,餘光瞥見蕭瑾時薄唇譏誚地扯著,眉頭跳了一下。壓下心中慍怒,他半嘆半問:「卻不知蕭世子為何要如此追查那罪仆之死呢,人又瞎又啞,死了豈不是還乾淨了。」

  意思就是,這樣的人活著也沒有任何威脅和風險。

  話中三分試探,蕭瑾時聽在耳中。這是試探是為了什麼,他心中有了八成數。

  「嗒——」

  茶盞磕在紅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蕭瑾時隨即抬起頭,眉梢一揚,眼中流露出佞色。道:「我手底下的人,命自然是該掌握在我手中,是生是死,合該我說了算。」

  

  夏瑞景腳下動了一下,臉上緩慢地笑了笑,「是嗎?」

  蕭瑾時看著他笑而不語。

  廳中氣氛有些凝滯,凝著眼的蕭瑾時顯得格外咄咄逼人。

  夏瑞景不敢讓他多等,怕自己不小心暴露什麼,最穩妥是儘快將人趕走。抿唇扯出一個笑,「可惜了,那個女子我沒有見過,幫不了蕭世子的忙。天色實在太晚了,蕭世子先回去吧。」

  說罷,人已經站了起來。小武子也非常有眼力見,趕忙走上去扶著夏瑞景,說:「蕭世子,我家殿下今日正是應酬飲多了酒,要早早休息呢。」

  逐客令下得再明顯不過。

  墨離雙眉聚斂,透出一股凶意。

  小武子手上動作收緊,心中也生了戒備。

  過了短暫又漫長的一會。

  「嘖。」

  一聲輕挑的調侃聲打破了沉靜。

  蕭瑾時亦起身,表情變得隨性又漫不經心。「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勉強殿下,先行告辭了。」

  夏瑞景眉心泛起波瀾。

  不知道剛才是不是他的錯覺,方才蕭瑾時好似把「勉強」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大廳里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囂張地走遠,最後只聽見背後沉重的一聲「砰」——是門關上的聲音。

  「殿下?」

  小武子看著重新抬起頭的人,表情有些擔憂。

  夏瑞景眼帘微垂下來,臉色顯得有些冷。

  「你去府外看看,蕭瑾時好似帶著許多人來的?是怎麼回事?」

  「是。」小武子應聲就出去了。

  片刻後回來,面上掛著收不住的驚訝神色。

  夏瑞景問:「怎麼?」

  「殿下,蕭世子走的時候奴看見好些火把,而舉著火把那些人,正是作禁軍打扮的。」

  小武子不敢相信巡城禁軍被蕭瑾時收在手中,故而這麼形容。

  「什麼?」

  夏瑞景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茶盞,詫異地反問。

  然而不等小武子回答,他心中便確定,小武子看見的就是禁軍。而蕭瑾時能這麼張揚毫不忌諱地帶著禁軍出行,那只有一種情況——禁軍是宣帝交到他手中的。

  這一交,可不僅僅是巡城的權利,還有信任!

  夏瑞景眼中波濤翻滾,與積聚的陰雲不停交錯閃現。

  這個特殊時期的信任啊!

  夏瑞景本不會多想,只是夏其瑄的話恰如其分地在腦中響起。那麼,為什麼是蕭瑾時,為什麼偏偏是蕭瑾時?甚至連寧芳笙和夏其瑄都要聯手對付他?夏其瑄那副諷刺又落寞的表情是為什麼?

  此夜,對夏瑞景來說必是不眠。

  蕭瑾時出了西苑,表情高深莫測。

  轉身對著禁軍道:「無事了,你們該回到哪裡便回哪裡去罷。至於齊王夜訪西苑的事,不要忘了進宮稟報陛下。」

  禁軍中有一小隊長,不理解蕭瑾時為什麼要帶他們出來逛這一圈,並且什麼都沒發現,好像就是他心血來潮所以這樣做了一般。本他就覺得蕭瑾時是個靠門第平步青雲的紈絝子弟,這樣一來,心中的不滿迅速膨脹。

  就在其他人準備走的時候,他揚聲問:「敢問蕭世子,帶弟兄們出來這一遭是為了什麼,還望告知,否則卑職們也無法向陛下解釋。」

  墨離一聽這話中濃濃的挑釁意味,當即駐足。

  在他之前,蕭瑾時先笑了。

  「不為什麼,你們只需向陛下如實說明。」

  他回頭,借著火把的光看清了說話的是誰;同樣,這光也將他的面容照亮:修眉俊眼,顧盼神飛,貌勝好女;只那一點薄唇,透著屬於男子的寡淡和凌厲。

  那人看了更是不把他放在眼中,妄念在黑暗中陡然肆虐。就這樣一個小白臉,看著手無縛雞之力,究竟能做什麼?除了家世他還有什麼?

  「不為什麼,又為什麼將兄弟們集結此處?陛下雖將我等交由世子調派,我等卻也不能如此擅離職守不是嗎?」

  「是、」

  蕭瑾時這次很快就接了腔。但他的話停頓著,好似還有下半句。

  「那麼——」

  這句話,小隊長沒有能問完。

  因為蕭瑾時說下半句的時候,人走上前,一腳便飛了出去。

  「那又如何?」

  那小隊長被一腳踹出幾丈遠,黑暗裡根本看不清蕭瑾時怎麼動腳的,眾人只能看見蕭瑾時抬著腳,表情冰冷又桀驁。

  濃長的眼睫覆蓋了他的眸子,神態輕屑又透著些許高高在上的悲憫。

  不該問的話,一而再,卻不會再有三了。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聲從未知的角落裡傳出來,聽來和風雪一樣讓人心涼。

  蕭瑾時半睜開眼,甚至懶的視線都沒有焦距。

  「還有誰不服?」

  話落,半晌無人敢言。大家都能聽明白他話中的震懾意思,也驚於這份喜怒無常的暴戾。

  原來這個世家子,生氣了不只是暴怒那樣簡單。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應,蕭瑾時嘴唇揚了揚。什麼話也沒說,便帶著墨離走了,兩人的身影好似一眨眼就不見了。

  餘下的人反應過來,慌忙去尋小隊長。發現他口歪眼斜,竟是出氣大過進氣了,慌慌張張抬起人也走了。

  墨離跟著跟著,便發現現下他們並不是在回蕭府的路上。

  這方向……

  他心中尚且猶疑著,前頭便有腳步聲若隱若現。看來,他們是追上齊王了。

  蕭瑾時輕鬆從房樑上躍下,衣袂飄飛地落在夏其瑄的面前。

  夏其瑄腳步一停,表情迅速調整得很好。

  「蕭世子這是特意追上本王?」

  他笑著,姿態落落大方,無半分窘迫。

  蕭瑾時視線漸落在他身上,逡巡著。

  其實有話可以對夏其瑄說的,但是蕭瑾時想了想又覺得對這個人說沒有任何意思,甚至這世上本有許多事就是毫無意思的。他對夏其瑄頂著齊王的名頭無甚想法,對這人也沒想法,只可惜是……身為蕭鄂的兒子,夏其瑄無法脫出他的計劃。

  「是啊。」

  一邊說一邊向夏其瑄靠近,蕭瑾時口吻輕鬆。

  夏其瑄面上如此,心中卻不然。喉結不著痕跡地滾動一下,他接著問:「可是有什麼事?」

  「有事?」仿佛自言自語,蕭瑾時念了一聲,「有事的。」

  啪嗒。

  蕭瑾時站定,距離夏其瑄一丈左右。

  「方才在西苑,你同夏瑞景說了什麼?」

  話落,空氣凝滯了片刻。

  過了會,夏其瑄的表情才鬆動開,「沒說什麼蕭世子不就來了嗎。」

  他的態度微妙。

  好像是隨意的,像他原本溫和的樣子,但又透著股說不清的、彆扭的偽善的感覺。

  蕭瑾時垂眉沉吟。他才不管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嘴角一拉扯,眨眼間手就揪住了夏其瑄的衣襟,無禮而放肆。

  夜風蕭蕭,夏其瑄身子不可控制地顫了一下,大氅從身上滑落下來,有一個不顯眼的小瓷瓶亦不慎滾下。

  這姿態,被動而弱勢。

  他驚愕地凝著蕭瑾時的眼。

  蕭瑾時歪頭一笑,另一手抬起,露出寒芒爍爍的短刀。不甚在意地比劃了一下,同時開口說道:「倘若我此刻直接殺了你,明日結果會如何?」

  夏其瑄後背汗毛倒豎,一片雞皮疙瘩。

  他對面咫尺,男子的表情認真不帶半分玩笑。

  克制著最真實的恐懼,他已不太能笑出來,答案究竟幾分真實,他心裡清清楚楚。

  「若是能處理得不留半分痕跡,明日不會有什麼結果,頂多是齊王暴斃府中而已。」更何況,你若真的殺了我,宣帝還會幫你做好掩護。

  話浮在空中,散不去。

  蕭瑾時撩了下眼皮,竟然笑了,「你說得很對。」

  夏其瑄霎時間更加毛骨悚然。

  「但我不會殺你,因為你還有用。」你死得太倉促,蕭鄂又怎麼來得及細細體會痛苦?我的布局也走不下去。

  聽著風在刀鋒分開的聲音,夏其瑄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被蕭瑾時捏著。

  蕭瑾時緊盯了他一眼,隨即若無其事地收起短刀,低下頭,俯首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既然心中忌憚我,就不要做一些傻而無力的事。」

  夏其瑄瞳孔一縮,聽得分明——這是蕭瑾時的威脅,他或許還知道自己的盤算與掙扎。

  「還有、」

  蕭瑾時的聲音轉沉,像是融了夜色的幽暗,鬼魅如纏繞的刺藤:「離她遠點,你懂我意思。」

  語罷,蕭瑾時站直了身子,意味深長地乜了夏其瑄一眼。

  他管不得寧芳笙,卻能管得別人。

  夏其瑄兩眼微瞠,站在那處一動不動,不知是裝傻抑或是什麼。

  「呵。」

  留下一聲冷笑,蕭瑾時走了,又得乾脆又利落。

  良久,原地的夏其瑄眼珠子動了動。先是閉上了眼,而後渾身輕輕顫抖,眼睫撲簌。不該出現的紅暈從脖頸開始蔓延,直到他滿臉通紅。

  「蕭瑾時——」

  這聲音輕而低,甚至不如叢間游蛇的動靜,但其中怨念卻讓人不能忽略。

  「這是你,逼我的。」

  原是為了自保,現在,我是真的想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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