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沉疴似積雪
2024-04-29 07:34:40
作者: 蘇清黎
「瑾兒,朕……」
宣帝現在不能給他身份,但他有些不知該怎麼說出口。
聽著這悄然變化的稱呼,蕭瑾時的眉梢不著痕跡抖了一下。他嘴角鼓了鼓,又立即壓回去。
嘖。
猶豫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蕭瑾時撇開眼,說:「陛下的意思和難處我都明白,也未曾想求過什麼。」
這句話說得平淡又無欲無求,可突然,下面的人口吻陡變,連語氣都染上三分寒涼。
「可——」
「若是我的東西落到別人手裡,我必是要拿回來的。既然我等不到,我便只好自己伸手去取,也請陛下原諒我的唐突。」
宣帝再次愣住。
但沒反應多久,他嘴角慢慢漾開,讚賞從臉上顯露。
「男子漢大丈夫,應有此決斷心智!你若拿到,不管多少,朕便認定那是你的!你也不必拘束,讓朕瞧一瞧你的魄力!」
宣帝不知道這句話對蕭瑾時意味著怎樣的放肆,更不知道對自己來說意味著怎樣的縱虎。
蕭瑾時終於是笑在了臉上。
「那臣在此多謝陛下恩允。」
寧王府。
青茗匆匆穿過前院,藏青色的襖子成了院中枯枝與白雪以外的第三種顏色。
到了書房,寧芳笙面前焚著香,她難得沒拿著卷宗,只是沉思。
一聽見青茗的腳步聲,她當即轉過頭,「如何?」
青茗搖頭:「不可,外面的禁軍太多了,處處都被人盯著。而信鴿等監察得更是嚴苛,但凡叫看見一隻疑似傳信的,立刻打下來,信件叫看過才放還。」
聽完,寧芳笙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下水。
宣帝這是想將所有人都捏在手裡。
「那宮中的人可聯繫到了?」宣帝對她的態度變得太突兀,其中可能還發生別的一些事情。
青茗又是搖頭,無奈地看著寧芳笙。
吐出一口濁氣,寧芳笙抬手按了按額角。
「罷了,現下局勢如此,急也急不得。」
她現在要想的是該怎麼應對宣帝,是忍,是退,是近?
青茗在一旁默默守著,兩個人都沒說話。
「噗——砰!」
外頭突地震了一下,悶悶的響聲,聽來十分沉重。
猝不及防,寧芳笙被驚了一下。一抬頭,只見西南向的廂房前老戲台子塌了,因為連著旁邊的枯樹,看著偌大一片。厚厚的雪層斷裂,截面折射著陽光,白得刺眼。
寧芳笙抿著唇,猛然陷入沉思,空氣隨之凝滯。
青茗以為她生氣了,趕緊跑出去查看什麼情況。
過了一刻鐘左右,青茗提溜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頭子到了書房窗下。
「主子,是他——」
話還沒說完整,寧芳笙眼皮子撩起來,一雙眸子如琉璃,漂亮卻清冷地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戲台子多年不用,他這幾日又偷懶沒有清雪,故而積雪壓斷屋檐再壓垮了戲台子是不是?」
青茗張了張嘴,沒想到他主子都猜到了。
「是。」
那仆一看寧芳笙的臉便有些畏怯,生怕自己被罰,而寧王府平時待下人絕對稱得上仁厚,脫口而出便是開脫:
「王爺,小人不是故意偷懶啊,實在是年紀大了力不從心。今年的天氣冷得出奇,我一把老骨頭處處都難受,特意叫了小東兒幫忙,只是沒想到他竟也偷懶,真看不出他——」是這種人。
青茗聽得直皺眉頭。
他平日不在府中,接觸的人還沒有這樣放肆、推卸責任的。
寧芳笙輕輕挑了下眉,「這麼說是你們兩個人都偷懶了?」
「沒有,小的沒有,是小東兒他偷懶!」
寧芳笙眸子閃了一下,墨色漸深。
打斷他的辯駁,寧芳笙又問:「你在府中多久了?」
老僕乍一下沒跟上她的思路,老實答:「二十多年了,王爺未出生時我已在王府了。」
「是嗎?」
寧芳笙問了一下,不再說話。
寧王府主子少,寧芳笙和她手底下直系的人都無心管府中事務,久而久之,並非所有人都能多年如一日地恪守本職,初心不改。
老僕偷偷打量她一眼,以為她沒有表情和平日裡是一樣的,心中登時鬆了一口氣。
「王爺,那老僕這就下去了?」
青茗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地看向寧芳笙。
而寧芳笙視線在老僕和落雪身上來回跳躍。
宣帝的所作所為恰如這雪,惡意一點點疊加、累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能把她壓垮;也如這老僕,以為她良善可得寸進尺。
多年來她同宣帝相處的畫面如走馬觀花一般在腦海里切換,宣帝的提拔、善意、關心、虛偽、冷情一一閃過,最後定格在某次,她無意中回頭看見的神情——懷念中有怨恨,欣賞中包含可惜,更有飄忽而過的尖利。
她從前以為自己看錯,後不去回想。現在憶及,不過是她自欺欺人不肯相信而已,或許宣帝從來沒有待她真心過。
「主子?」
「王爺?」
青茗和老僕前後出聲。
之後,寧芳笙閉了下眼。
再睜開——
她一步上前,將那老僕掀翻在地。
「碰!」
「你以為我愚鈍可欺?既然你老了不中用了,那便逐出府去。」
「青茗,把人扔出去,他已不是府里的人,府里的東西便不可讓他帶走一樣。」
這才對。
青茗高應一聲,看著瑟瑟發抖欲求情的老僕半點也提不起同情。
犯錯認就是,推卸給別人還撒謊作甚?作繭自縛。
兩個人出去了,寧芳笙一人在書房中看雪,看那坍塌的老戲台,目光凝成冰箭。
她改變主意了。
原是想借著宣帝的手先除去蕭鄂,也有兩分多留幾刻宣帝命的意思。可如今情勢,宣帝分明比蕭鄂危險。何況,當宣帝「退位」之後,她將夏瑞景捧上帝位,宣帝即便是暴斃又有誰人問?蕭鄂又怎麼算難對付?
酉時,夜中風雪更甚,卻還有寥寥幾個禁軍在巡視。
一道黑影在月光下投射出清癯的一團影,停頓片刻,而後無聲化在風裡。
從寧王府到齊王府,幾乎跨過了半個京城,因為前者在主城的中心街道,一個幾乎就算掛在京郊邊上了。
站在齊王府的牆根下,寧芳笙沒看見任何禁衛;與之形成對比的是寧王府周圍明處暗處的幾雙眼睛。
「唰」地一下,寧芳笙躍進院牆之內,與寧王府所差無幾的寂靜撲面而來。
依照燈光,寧芳笙來到主院。
「叩叩——」她敲響了門。
過了一會,屋內傳來了虛弱游離的聲音:「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裡頭的光照亮了門檻,映出一個纖細的身影。
床頭,夏其瑄倚著靠枕半坐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他聽見聲音,抬起頭,一雙眼還是亮的。
「……」
夏其瑄眨了眨眼,一點點的驚訝就這樣收得不見分毫。
「你來了,請坐。」
寧芳笙穿著一身黑衣,倒是未曾蒙面。許是夜間來的緣故,整個人都沾染了一種冷冽凌厲的氣息。
「不坐了。」
不過說兩句話而已。
夏其瑄含笑點頭,問她:「我說的話,你考慮好了?」
「是,在此之前,我有句話問你。」
「你問。」
「你可知道是誰人伏擊你?」
夏其瑄垂下眼,輕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不如何。」寧芳笙沒表情地吐出一句。
就在夏其瑄以為她不會追問的時候,寧芳笙出其不意地開口,「是宣帝?」
聽言,夏其瑄吐了一口氣,然後抬頭看她,「是。」
寧芳笙眸子掠過一道光。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這樣心急。宣帝已經等不住對他動手,倘若他再不反擊,便只剩坐以待斃了。
過了會,夏其瑄率先開口,「所以,你可以告訴我你的答案了?」
寧芳笙盯著他看了會,伸手扔給他一個小瓶子。
「治外傷的。」
夏其瑄頓了半晌,而後拿起落在榻上的傷藥笑道:「太傅大人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真是個彆扭的人,嘴上不肯有半句示好。
寧芳笙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外走了。
她要走了。
夏其瑄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東西,揚聲:「多謝。」
寧芳笙沒給他半分回應。
出了房門,寧芳笙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人正往這邊來。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只看見光影交錯的一張臉,五官都不太能看清。那人應該看見了她,卻不知為何停下腳步不動了。
皺了皺眉,心裡留意了一下,隨後腳下一點躍上房頂。
沈錄確定她人走遠了方才從暗影中緩緩走出。
到房間內,他看見了那個多出來的藥瓶子似的東西。
「寧太傅給的?」
夏其瑄點點頭,看起來並沒有打算用的意思。
沈錄挑眉,建議:「若是不放心,我便替您扔了吧。」
他手伸過去拿,夏其瑄手卻一捏、收回,將那藥瓶子握緊掌心。
沈錄不明白他的意思:「?」
夏其瑄手卻再次一松,將瓶子交到他手裡,「不必扔,找人驗驗看裡面是不是有別的東西,驗完了告訴我。」
寧芳笙沒很信他,他亦如是。
沈錄拿著東西,發現自己果然還是不夠了解眼前這位新主子。
他的神情夏其瑄都看在眼中,只是笑而不語。
「對了,現在外面什麼情況?」
「內城戒嚴如鐵桶。」沈錄答。
夏其瑄很快意識到沈錄話里的深意,「那外城邊緣呢?」
比如他齊王府外又如何?
沈錄答:「不過增派三兩人偶爾一巡,對咱們的行動是無礙的。」
戒嚴影響最深的是主城中心那些權臣,他們行為受限不是半點;而類似於夏其瑄本就不太受重視的「邊緣人」,較之往常區別是不太大的。
夏其瑄頷首表示贊同。他沉吟片刻,表情漸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先前不是叫你去先寧王陵墓處查探,那時寧芳笙的人嚴守著,靠近不得;現下你再派人去盯著,但凡有機會回來稟與我,我要親自去看看。」
他直覺寧芳笙身上有不對勁的地方,無從下手之下便想到了先寧王的陵墓。而其他人絕不如他心細,所以他必得親自去才放心。
沈錄答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