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陷阱
2024-04-29 07:34:39
作者: 蘇清黎
宣帝猝然睜開眼,目中精光大綻。
「哦?若是朕沒記錯,齊王說他遇刺的巷道似乎離寧王府不遠?」
此話一出,寧芳笙便知道自己答對了。
「是。」
宣帝坐起,將佛珠放下,無端笑了一聲。
落盡寧芳笙耳中又莫不諷刺。
於是,順著宣帝的暗示,她緩緩道:
「昨日齊王在京中漫步,恰巧到臣府門前,便到府中歇歇喝兩盅熱茶。後天又落雪,臣便讓人備車送齊王回府了,未曾想、齊王殿下遇了刺客。待馬夫死裡逃生回府報信後,臣到了那地,卻什麼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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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頓住,不知在猶豫什麼。
宣帝挑眉問:「那你為何不將此事告於朕?若不是朕今日問你,還不知有這一段內情。」
語氣不重,卻有循循善誘之感。
寧芳笙沒立即答,卻緩緩抬起頭,目光沉著清亮。
拱起手,她好似輕輕嘆息了一聲,「臣不知,齊王殿下的事該不該入陛下的耳。」
因為你,厭惡他的存在到了極致,對他的事怎麼會關心?
宣帝坐著,沒說話也沒動作,兩個人相視陷入了沉默。
這樣的眼神和坦誠,太熟悉了,熟悉到宣帝甚至產生了一絲煩躁。
是,你知道我厭惡齊王,卻還能邀他入府飲茶?卻不交代你們之間談了什麼?更重要的是,為什麼齊王哪裡都不去偏偏去了寧王府?
一瞬間思緒萬千,最後不過留下厭棄的殘影。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但其實不過眨眼間。宣帝抿了下唇,嘆了口氣,「好了,朕知道了。」
此話一出,好像這件事這麼就可以過去了。
但下一句,宣帝話鋒一轉,眼眸半抬,「齊王的事朕確實不想聽,故而朕只能尋一個信任之人代朕來處理他的事。齊王遇刺,雖說不是多大的事,但此時機不對,倘若背後當真有人策劃,實在可怖。故而,朕還想,這件事該交給誰著手?」
寧芳笙本就不敢放鬆的心弦更緊。
這意思明擺著就是讓她去做,可背後之人,真的能查出來嗎?查不出來,她又要怎麼圓場?
進殿起的每一步,腳下都踩著陷阱。
她還必須向前走,走到龍椅前以示忠誠。
「臣願解陛下煩憂,查探此事,並時時向陛下稟報進程。」
寧芳笙低下了頭,眼前的那塊磚不斷放大,也倒映著她眼中的冷然。
「好!」
宣帝合掌拍了一下,臉上終於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寧卿請起吧!天氣寒涼,你本就身子弱,要注意身子。」
「多謝陛下關心,臣還受得住。」
寧芳笙出御書房的時候,外頭的風雪很冷,她心裡卻沒什麼感覺了,一步一步在雪中踩出了淺坑。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化成了偌大皇宮裡不起眼的小小一團。
蕭瑾時從崇明殿來時,看見的便是一個黑點。
狹長的眸子眯了一下,問李渝:「那是誰?」
李渝躬身答:「是寧太傅。」
蕭瑾時嘴角動了一下,眼帘垂下去。
他想跟上去。
可是不能。
甚至做不到上去送把傘。
薄薄的嘴唇扯了一下,似笑非笑,而後漫不經心地伸手在空中。
「這風雪,好像更大了。」
說罷,轉身往御書房裡走了,也不管一旁的李渝。
李渝眼珠子轉了轉,看著那個小點突然反應過來。指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不長眼的小崽子,沒看見太傅大人在雪裡,也不知送把傘?!」
「哎……哦!」
那小太監還算伶俐,小跑著拿傘追了上去。
蕭瑾時撩了帘子,一抬眼看見了御案後若有所思的宣帝。
方才他對她說了什麼?
一邊想著,一邊行拜禮,「微臣參見陛下。」
宣帝被他的聲音喚回心神,眼神恢復清明,「哦,你來了。」
「是,」蕭瑾時在宣帝說事之前,率先打量了他幾眼,隨即道,「陛下神色好了許多,這樣的天氣血也足,想來那幫人還是有用處的,那臣也可安心了。」
那幫人指的是那群經他手找的新道士。
這一提,宣帝眸光閃亮,原來要說的話也擱置到一邊。
「你尋的人確實不錯,朕自覺身體也好了許多,咳嗽乏力的狀況也再無。」甚至好幾時精力充沛得讓他有回到壯年的感覺。
「你做的好,朕要賞你!」
蕭瑾時垂首,下頜線收緊,一副克制又漠然的模樣。
「分內之事,不敢要賞。再者,短短時間內,陛下提拔臣太多,臣已無以為報。」
聽他說完,宣帝先是欣賞地看他,後嘴角忍不住揚起。
「你果真和從前不一樣了。」
口氣中還有頗多感慨。
蕭瑾時一一應下,態度不卑不亢。
宣帝滿意著,於是終於想起自己叫他來做什麼,表情收斂,變得高深。
「朕最近讓你做的幾件事,你都做的很好。朕叫你來,便是想問,寧王妃不在府的事,你可查到結果了?」
蕭瑾時:「已查到。」
「寧王妃確實不在府,更不在京城了,至於是否在江南,尚且說不好。」
說這話,他就是公事公辦的表情。
宣帝看在眼中,卻還是依稀記得當初他對寧芳笙的百般糾纏。目光閃了閃,宣帝試探地問:「那你覺得,寧太傅為何將寧王妃送出京?」
蕭鄂將這事密報給他的時候,他幾乎下意識就選擇相信了。相信不是蕭鄂污衊,相信寧芳笙是為了保護許晴柔才將她送出自己眼皮子底下,相信寧芳笙有防備他的心。
他心裡一點沒有被背叛的難受,甚至感覺好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對方跟自己不是一條心的證據。這樣,他就有理由對付這個,即便當狗養著卻也總是忘不掉她父親、不敢掉以輕心的所謂「心腹」。
然後等他冷靜下來,撇開興奮,他提醒自己——寧芳笙還是忠心的,至少在被證明「離心」甚至「背叛」之前她還是的,所以他需要驗證。
頂著宣帝暗藏鋒芒的目光,蕭瑾時沉吟片刻,答道:
「臣同寧太傅過往有齟齬,故而說話不可能不偏頗。陛下可還要聽?」
幾乎是話落的同時,宣帝的眉眼一松,滿意漸漸流露,呼之欲出。
這樣,他不可能信蕭瑾時現在還跟寧芳笙有什麼糾葛。
按捺住,宣帝平聲問:「你且說一說你的感覺,至於決斷,朕亦不會盡信於你。」
蕭瑾時於是道:「京中好好的,且她自己還在,自然能照顧好寧王妃。而她卻偷偷將寧王妃遠送江南,臣猜想是京中有什麼讓她不放心。而寧太傅如今身居高位,能讓她有危機感的人不多,臣猜不到也不必猜是哪位重臣。看來,她不是看上去那麼淡然無爭。」
他說猜不到是哪位重臣,輕鬆將宣帝撇了去;最後一句嘲諷,不輕不淡,不把寧芳笙放在心裡也不把她放眼裡。
宣帝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但他想的當然要比蕭瑾時說的多,就比如……蕭瑾時不說他是因為沒想到,但他自己卻不能不想到。
若是她真的同自己一心,知道有自己偏袒著她,她誰也不需忌憚,她從前就是如此;那她現在忌憚的是誰?
是他,是這萬人之上的主。
宣帝的眉斂住,眼尾卻流轉過精光。他假作咳嗽了一聲,肅聲道:「你說的未必有道理,朕心中自有考量。」
考量?
不必他說蕭瑾時都能想到他是什麼考量,在讓他去查寧王妃的蹤跡時宣帝心跡不是已然分明了?
蕭瑾時勾了下眉,態度不置可否。
他不說話了,就靜靜地立在階下,長身玉立,氣度不凡。
宣帝眯起眼,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從前的影子,也是這般意氣風發。他的眉眼像自己,鼻唇又肖似淑妃,凌厲之中更有精緻濃麗,讓人見之忘俗。
所以,即便不養在身邊,一見他宣帝便覺得親近。
但他是否同自己是一樣感覺,宣帝不確定。這也是他遲遲不曾將他身份告知於蕭瑾時的原因,他須確定,蕭瑾時會接受這個身份,並且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想到此,宣帝的表情深沉下去。
要現在告訴他嗎?
意外的是,在他想好選擇之前,蕭瑾時提了一個問題。
「臣有一事不解,雖有些冒犯,卻希望陛下能夠給臣一個回復。」
「何事?」
「臣不明白,陛下為何厭惡齊王?甚至在臣面前表現出來?」
說完話的蕭瑾時抬起頭,目光不可謂不犀利。
宣帝眨了眨眼,竟有些不能直視他的眸。
是,他雖然不是讓蕭瑾時去暗刺夏其瑄,但在他面前自己確實刻意流露過明顯的厭惡,否則蕭瑾時不會感受到。
宣帝避開眼的那一瞬,沒發現對方惡意翹起的唇角。
蕭瑾時是故意的。
他把榮王、永王推進深坑可不是為了讓宣帝一直打啞謎,定國公世子的身份實在讓人不夠;而成為王爺之後,他才能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地位,才能光明正大地做他想做的許許多多事。
比如捏著蕭鄂的命看他如何不甘心;比如讓寧芳笙做到她想做的一切又保住寧王府的榮勛;比如為寧芳笙偷轉身份,然後同她成親……
「你……」
對上了他的眼神,宣帝才發現剛才自己沒有看錯。
那雙同自己如出一撤的鳳眼中流露出洞悉所有的瞭然,和一點玩世不恭的戲謔,唯獨沒有不解和抗拒。
宣帝幡然醒悟。
他知道,甚至就等著自己說出來!
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早就知道了!
蕭瑾時看著對方的表情由驚愕轉變為欣喜,心中哂笑,而後拱手高舉至自己眼前,緩緩彎下腰。這副姿態更加明白:是,我在等,等您開口,等您冠我身份。
恭敬中有傲然,順從中不乏主動。
若是旁人顯露出如此睿智,宣帝欣賞之後必有不喜;而蕭瑾時不一樣,這是他的親兒子,他越聰慧越有資格繼承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