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宣帝無情
2024-04-29 07:34:22
作者: 蘇清黎
蕭鄂直起身,緩緩後退。
不知道怎麼回事,退到寧芳笙身後時他腳下突然一個趔趄,若不是寧芳笙閃得快險些兩人就要撞在一起。
寧芳笙眉尾輕挑了一下,表情卻沒什麼變化,還是平常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
宣帝目送著蕭鄂出去,這一幕意外自然也落入眼中。抬眸,目光掃向階下站得筆挺的人。
垂下眼帘,寧芳笙等了等,隨後弓下身。
「其實臣來尋陛下並非為什麼大事,只是心中有個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故而特想來請教陛下。」
宣帝凝視著她,「你說。」
寧芳笙環繞了一圈四周,最後抬頭看著宣帝。
宣帝沉吟片刻,隨即揮手屏退殿內眾人。
李渝本以為自己和之前許多次一樣是默許被留下的。
結果下一刻,他忽然感覺到宣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李渝,你也退下吧。」
表情凝滯在臉上,李渝心裡頗有幾分不可置信。
不只他,寧芳笙也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是第一次。
以前她也像這樣,表示她說的事不能讓旁人知道;可李渝,並不在旁人這一列中。
靴子踩在地攤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李渝順從地退了出去。
「你說吧。」
按捺下心中凸起的怪異感,寧芳笙說道:
「臣近日迷惑了,不知陛下如今怎樣看待齊王殿下?」
她低著頭,宣帝看不見她的臉。
話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從前他喜歡,現在經過蕭鄂方才那一系列的舉動……欣賞褪去,目中多了一分沉思。
「怎麼?」
「連寧卿都迷惑了麼?」
話里含著些許笑音,更兼寵信縱容。
「那寧卿是如何想的,但說無妨。」
寧芳笙有些把不准,這事又非同小可,故而道:「微臣不敢妄言。」
宣帝眉間微泛起漣漪,「朕說無妨就無妨。」
這時候,自然不可能說實話的。
「陛下可是想培養齊王殿下更加能為國效力?」
話中之意就是,這麼一個人,你也不想干放著是不是?
「哈哈哈哈……」
宣帝右手落在大腿上,朗聲發笑。
這笑里有幾分真意,寧芳笙不知道。
「寧卿真是個妙人!」
若是按她這個說法也不錯,確實自己也是物盡其用。只是……
不是為國效力,而是為他人做墊腳石罷了。
笑聲瀰漫在清寒的空氣中,漸漸也失卻了溫度。
過了那陣寧芳笙這樣的能人也被他迷惑的得意後,宣帝的表情收斂起來,目光里揉進了晦暗。摩挲著扶手的龍頭,他把早就準備的話說出來。
「寧卿,接下來的話,朕只告訴你一個人,你也要向朕保證,在事成之前,你絕不能告訴第三個人!」
「朕信你,但你千萬不能辜負朕的信任!」
寧芳笙露出惶恐不及的表情,「臣、當不得!」
上面的聲音沉下,鄭重和壓迫一齊流露。
「朕要你當,你不能推辭!這是朕對你的倚重!」
「……」
寧芳笙抬起頭,遲疑之後目光堅定下來。
「是,請陛下吩咐。」
兩個時辰後,寧芳笙從御書房出來。
早晨的日頭到了中午反而變弱,天邊沒有陰雲,然而澄明的天光之下,寒氣肆虐。
回到王府。
偌大的府中只剩下一個主子了,卻突然整個都空了一般。
寧芳笙不知不覺走到祁寧院前,後又花了一個時辰將整個王府走過,漫長的茫然和無措交替而至,讓人空得有些喘不過氣。
用過午飯,坐在自己臥房的貴妃榻上,心緒飄忽的她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無意識里,好像嗅到了什麼淺淡又勾人的香氣,緋色的唇抿了一下,嘴角緩緩揚起。
「嘩啦」一聲,青色的衣袂從屋檐上落下,像人夢中一朵雲。蕭瑾時的臉露出來,精緻凌厲的眉眼斂著,但眼神中那點無奈又顯出三分柔軟。
從窗口躍進去,他無聲走到榻邊坐下。
手間一捻,還有最後一點未盡的粉末。
低下頭,蕭瑾時的目光細細地描摹著這張此刻近在咫尺的容顏。
「嘖……」
為什麼這麼倔呢?
為什麼不可以稍稍好騙一些?
那睡著了的眼尾向上勾著,全然沒有清醒時的冷漠。
蕭瑾時看著,嘴角忽然咧開笑了一聲。然後抬起手,輕柔地放在她眼睛上,就如那一次晚間她捂著自己眼睛一般。
線條刻薄的唇瓣繼而印在她的唇上,輕輕緩緩地蹭,猶豫著、廝磨著,終究是不忍心咬下去。
「對不起……」
濃醇的聲音裹盡冬日的艷光,沉而不啞,濃情而不黏膩。
「但這事,實在不能由你。」我不想如前半生十多年一般,終日想到你只剩下一塊冷冰冰的石碑。嘗過璀璨的甜,便再不能忍受荒蕪的苦澀。
近乎虔誠地閉上眼,蕭瑾時又親了親她的眼睛。
過了小半刻,唇下的眼睫顫了顫,颳得他唇瓣酥癢發麻。
蕭瑾時心中一頓,嘆了口氣直起身子。
臨走之時,他撩起她的廣袖看到了幾處不深不淺的傷口,星眸中暗光浮動。
隨著一陣風,幽香散,人無蹤。
榻上的寧芳笙倏地睜開眼,眼中划過迷濛。
方才……
坐起身,寧芳笙迅速環顧四周,卻無所獲。
連夢中的那股香味都聞不到了。
撇開若有似無的失落,寧芳笙回憶起夢中的場景——是早上的場景。
宣帝讓她暗中想辦法除去齊王。
因為齊王不是他的親生子,是被掉包的野種,他不能容忍一個野種占著本不該有的位置,這讓他如坐針氈。
「不怪我心狠,只是皇家血統亂不得。這麼多年,朕給他的,夠多了!」
宣帝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眯起,顴骨突出,精明之中無情滲透出來。
寧芳笙現在回想起來,脊背還是一陣發涼。
他沒有說齊王為什麼、怎麼會被掉包,只說他被奸人蒙蔽,前些年才發現這個驚人的隱秘。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身體便從那時候每況愈下。
「呵。」
寧芳笙站起來,走到床邊,伸手感覺到寒風從手掌心飄過的清冷。眸子微睞,最後一點決絕落定。
倘若不是她早聽蕭瑾時說過個中內情也就罷了,可她偏偏什麼都知道。宣帝對待無辜、養了這麼多年的「兒子」尚且如此狠絕,那麼對她父親、對她又能好到哪裡去?
只怕他從未為她的父親心虛過傷懷過!
既然如此,也怨不得她了。
定國公府。
蕭鄂又傳了一封密信到宮中沒多久,正在等回音。
沒等到回信,卻等到了蕭山受傷的消息。
「公爺,蕭管家受傷了,傷得很嚴重——」
小僕說話吞吞吐吐的,蕭鄂聽出不對,「怎麼?」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
「砰!」蕭鄂一掌拍在書桌上,掀身往蕭山的房間去。
到了臥房,方進去,便見蕭山躺在床上的半截身影。
走近了才發現他臉色慘敗,嘴角血痕都已乾涸。
「蕭山!」
蕭鄂喚了一聲,卻沒聽到回應。
小僕戰戰兢兢替蕭山回答:「公爺,蕭管家暈過去了。」
「還不快請大夫!」
「已、已經請了,大夫在來的路上……」
半個時辰後,大夫果真來了。
他一看見蕭山青白的臉色,神情就凝重起來。對蕭鄂道:「請公爺先出去,這位的傷實在不是小傷,處理起來十分麻煩,公爺還是在外等候得好。」
意思是嫌他礙地方了。
蕭鄂沒有生氣的心情,依言出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下人們魚貫而入,出來的幾個人手中捧著的水皆已變成了紅色——
是血。
蕭鄂的臉色越來越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大夫出來時滿頭大汗。
借著月光,他看見庭外負手而立的蕭鄂。
「公爺,蕭管家……算是廢了。」
「什麼?!」
蕭鄂轉過身,滿臉驚愕。
大夫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緩了片刻才道:
「蕭管家被人斷了手筋,胸前腹部都有被重創的痕跡,外傷內傷嚴重,想恢復成尋常人那樣都很難了。」
「……」蕭鄂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你說的是真的?」
「半分不假。」
蕭鄂仍是不信,「不管多少銀子要什麼珍稀藥材,只要你能提出來,本國公都可以給你!裡面那個人,他不能廢了!」
「唉。」大夫嘆了口氣,為難道,「公爺,這不是銀錢的問題,是老夫的水平只能做到如此,除非神醫在世。可您要知道,這世上哪裡有多少神醫。」
救不了的人,做不了的事,沒有辦法就是沒有辦法。
蕭鄂不說話,表情卻冷硬得很。
大夫沒有辦法,只能說:「若是如公爺所說,用珍稀藥材日日供養著,那必然是要比用普通藥材好許多的。」
不想再聽,蕭鄂便讓大夫拿了診金離去了。
蕭鄂又去看了蕭山,他身上纏了滿滿的紗布,仍舊不曾清醒。
是誰做的?
蕭山不醒,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他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寧芳笙。
那日蕭山回來也受了傷,道寧芳笙認出了他;而且自己這段日子只吩咐蕭山親自做了這一件事!
不是寧芳笙,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