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錯
2024-04-29 07:33:26
作者: 蘇清黎
午後的陽光灑在金瓦紅牆之上,彌散出一片金色的光暈。
夏其瑄站在朱雀門口,被這光芒刺得微微眯了眼。
他身後一個皂衣小廝看了片刻,等不住上前,「王爺——」
夏其瑄抬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而後吸了一口氣,側臉道:「你回去告訴定國公,我已進宮,叫他等我的消息。」
說罷,闊步邁進了宮牆。
那小廝見此,終於是折轉回頭。
還未到乾清殿,他的行蹤已經被報到御前。
李渝聽聞消息,抬了眼,轉而看向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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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表情微動,眼眸里瀉出幾分不明顯的冷意。
蕭鄂秘密找他做什麼?
是密謀爭權奪位?還是蕭鄂告訴了他什麼不該說的東西?
宣帝愈想眼中愈冷。
沒一會兒,御書房中就有小太監進來稟報:「啟稟陛下,齊王殿下在外求見。」
小太監等了片刻,聽得上首宣帝道:「宣他進來!」
「是。」
很快,便有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夏其瑄目不斜視,走到御階前躬身拜下:「兒臣參見父皇。」
宣帝盯著他,「你說有事覲見,是何事?」
話方落,宣帝想起他之前多次求見之事,眉頭一皺,當即補充道:「倘若是明知不可的事,你就不必開口了!」
夏其瑄垂下眼帘,「非此等事。」
「哦?」
聲調揚高,宣帝好似有了興趣,與先前不耐煩的態度是不一樣了。
夏其瑄心裡有一角微微鬆動些許,卻不知上面宣帝的目光陰陰沉沉,充滿了懷疑,沒有一點喜意的影子。
「兒臣是想說昨日朝會上的事,父皇雖已任命永王兄去江南處理草寇一事,兒臣心中卻還有些話不得不說。」
宣帝挑眉,「不得不說?」
「不得不說。」
呵。宣帝扯了一下嘴角,仰靠在龍椅上。
「那你說。」
夏其瑄察覺些許不對,抬起頭朝御階後望了一眼,正巧對上宣帝不善的眼神。他心中一冷,很快又低下頭去。
「江南草寇先前也是一方百姓,不過是因為某些罪臣的不作為,天災人禍齊降,走投無路之下方才落草為寇。永王兄言要剿滅這些草寇,兒臣私以為有些莽直。」
草寇草寇,無論之前如何,成了匪寇,不誅留著養虎為患麼?
宣帝眼皮子一撩,心中立即有了定論:無能之子,空有婦人之仁!
李渝留意到宣帝的手已經不耐煩地叩著扶手,於是看向夏其瑄。正欲開口提醒一句,宣帝又出聲了,「那依你之見,永王應當如何?」
這話輕飄飄,聽著便有三分戲謔。
夏其瑄心中鬆動的那一塊落地,變成巨石壓在心上,沉重無比。他眼中光亮漸漸湮滅,面上撐著才沒露出表情。
「兒臣覺得永王兄需先禮後兵,同那些落草為寇的百姓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們從良不再作惡。倘若——」
倘若他們不聽,再斬殺剿滅也不遲。
「荒謬!」
宣帝從御案上抄起一本奏章就扔了下去,直直對著夏其瑄。
夏其瑄本可以讓,卻半步不退,任由奏章的稜角砸在他眉心。最後「咚」一聲,滾落在地上。
宣帝罵道:「你這腦中終日想的是什麼!朕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婦人之仁的東西來!」
一字一句灌進夏其瑄的耳朵,他眉目轉淡,袖中雙手皆已握緊成拳。
「若是按你這樣的說話,豈不是碰見一撥匪徒就要先規勸他們?那他們從前做的惡就都不做數了?」
「江南那群草寇……」據兒臣所知並未犯下大錯。
夏其瑄無力的辯駁淹沒在宣帝的斥罵中。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你聽聞過誰家軍中動手之前還先跟對方講道理的?」
「朕以為你難得要跟朕說什么正經事,結果呢?你終究是個不成器的!朕就不能對你有任何期盼!」
宣帝一連串的罵累了,間歇發現下面的人低著頭根本沒有半點反應。他怒從中來,當即又要再罵。
李渝一驚,也實在看不過眼,慌忙跑到宣帝身邊扶著他的手。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喊著,還望下面看,提醒夏其瑄:「齊王殿下是無心,請陛下息怒啊!」
「齊王殿下,還不向陛下認錯?」
這話頭扔下去,夏其瑄沒接。
他嘴角一扯,知道李渝這是在幫他解圍。可是……他真的錯了嗎?他有錯可認嗎?
倘若今日是旁人,任何一人提出這話,宣帝會如此輕鄙如此辱罵嗎?
不會!
他知道根本就不會!
就像這麼多年這麼多次,他根本就沒錯!錯的是他生來就不討他的喜歡!所以他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的!
夏其瑄忽然想笑。
他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在今天,他自欺欺人的幻影終於徹底破滅了!
那些碎片落地,又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中重塑,變成厚厚一層陰影。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安靜地讓人尷尬。
李渝快急死了,眼色都不知道給了多少,可偏偏那位就是不抬頭!
宣帝見此,重重情緒疊加之下,暴喝一聲:
「孽子!」
回應他的仍是一片長久的沉默。
就在李渝都忍不住想低頭時,下面忽然「砰」一聲,夏其瑄雙膝跪地。
他低低拜下,手和金冠擋住了他的臉,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
「兒臣知錯。」
「求父皇恕罪。」
他的聲音微沉,然而聽不出任何不服、不忿。
若是之前,宣帝見此許就解氣了。但他一想到夏其瑄同蕭鄂私下見面,自己又不能明面上查問,怒火難消。
無中生有地又把人罵了一頓。
夏其瑄沉默地一一收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渝擔憂兩人生了嫌隙,只能開口:「陛下,想來齊王殿下已經知錯,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他吧。」
說罷,又湊近了低聲道:「頗久過去了,陛下您不是說還有別的事嗎?」
宣帝捏了李渝一眼,「哼」一聲,緊接著睨了一眼下面跪著的夏其瑄。
他腦中浮過諸多懷疑,眸色也是深了又深。
最後,宣帝咳嗽了一聲,緩緩道:「有些事,不該你想的就不要想,不該你做的更不要做,免得多做多錯惹人心煩!」
夏其瑄面無波瀾地應是,「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多謝父皇賜教。」
相看相厭,宣帝終於是讓他退出去了。
夏其瑄一路走出內宮,直到朱雀門,止步回望了一眼御書房和乾清宮的方向。
他伸出手,遠遠一拜,面上的笑容並著眉心一道紅顯得十分詭異。
錯?
從今日起,我要讓你知道,讓全天下的人知道,究竟是誰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