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錢塘縣令
2024-04-29 07:29:57
作者: 蘇清黎
寧芳笙叫張知府的師爺把杭州能叫過來的大小官員都叫過來,聚集在一處。不曾透露賑災銀數量不對和黃欽差、張知府被關押的事,一個人一個人的臉掃過去。
大部分人面面相覷後低下了頭,沉默的空氣隱隱流動著不安。
有一個方臉、身材相對健碩的臉憋得通紅,終於是管不了師爺向他投遞的眼神,口氣不善:「你是什麼人?為何將我等聚在此處?知府大人呢!」
有了出頭鳥,後面參差不齊地跟著發出了些質疑的聲音。
但是——
「噌」一聲,青雲利落地拔出了寒光熠熠的劍。
那些聲音越來越畏縮,而後消失。
寧芳笙笑了一聲,不明顯,也不乏有人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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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停在某一處,那裡站著個端正儒生氣的中年人,三十五六歲的模樣。腦海里跳出來此人人物生平,揚聲喊了一下,「那是誰?」
順著她指尖的方向,有些人懾於冰冷的長劍,微微撇開了身子;倒是那人,如常抬起頭,見寧芳笙指著自己的方向,不卑不亢地反問了一聲,「大人是指卑職?」
寧芳笙點點頭。
他便從二三十人的隊列中走出來,袍子一撩,恭敬有禮地行了拜禮:「卑職錢塘縣令何正承拜見太傅大人。」
「太傅」兩字落下,引起一片躁動。
寧芳笙讓他起來,「你識得我?」
何正承笑了笑,「卑職慚愧,未貶官時有幸見過大人幾面。」
談起貶官,他倒風輕雲淡得很,好像從一個四品京官落成從六品縣令不是多大的事。
但更讓寧芳笙注意的是,他未貶官時自己分明還不大,甚至比他現在還慘,他就這麼認出來了?只能說,此人一直關注京中動向,或許還提前獲悉她在杭州的事。
「哦,原來如此。」
心思百轉但面上分毫不露。
她語氣鬆快,給人感覺接下來就要話家常了。但話鋒一轉,面色也肅正了,「錢塘縣如今現狀如何。」
何正承苦笑一下,然後跪了下來,「卑職失職,錢塘縣內如今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那你為何沒有想辦法解決?」
「卑職已將家中口糧錢財盡儉省下來下來,可杯水車薪。」
寧芳笙挑著眉,「抬起頭來。」
何正承依言,撞上對方犀利的目光。
略微壓低了聲音,寧芳笙問得饒有深意,「當年從晉州苦地一步一步考上來的狀元郎,就真的對此水患一點預防和事後處理辦法都沒有?」
何正承一愣,知道自己被看透了。思忖片刻,他老實道:「沒有辦法,也不會有辦法。」
辦法其實是有,但是,他沒錢,張知府也不會給他錢;而且就算他在沒錢的情況下處理好此時,屆時全杭州洪水區只他一個錢塘不受損,木秀於林,張知府怎麼會容他?他如今一個小小縣令,不知道有多少人隨手就能捏死他。就算他自己無懼,可陪他一路艱辛的妻兒就能不顧了?
上面沒有聲音,何正承心下微涼,想嘆一口氣。
然這一口氣還沒嘆出來,便聽上首道:「何大人多久不曾回京了?」
詫異之餘,他趕緊道,「已七年有餘了。」
他日日數著時間,哪怕此生可能都回不去了,但他依舊不忘。
到底是……不甘心哪!
寧芳笙突然盯著他的眼睛,眸色深濃,「何大人可曾想過什麼時候歸京看看?」
何正承一直不咸不淡的表情終於露出了破綻,他嘴唇蠕動,卻沒發出聲音。直到寧芳笙又問了一遍:「嗯?」
何正承太想回去了,所以就算這話是個陷阱,他亦控制不住地拜了下去,「卑職刻刻歸心似箭!」
當然,這句話的音量壓在只有他自己和寧芳笙能聽到的範圍內。
有野心,敢出頭,做事算得上周全,且有可以拿捏的弱點——十分可以利用。
寧芳笙如此在心中評價。
「呵呵。」她低笑了一聲,透露出自己的滿意。
「何大人如此說,那我便預祝大人心想事成了。」
何正承沒有立刻反應過來,抬眸去看,寧芳笙卻只給他留下一截冷白的下巴。
這是有提攜自己的意思?
猜不透,拿捏不准。但何正承還是謹守禮數,道了聲謝。
寧芳笙再次看了看其他人,但可惜的是,沒有讓她印象深刻的了。抬起手,讓青雲收回了劍,「召你們來,是告訴你們朝廷的賑災銀下來了,你們也該緊緊皮,好好把治下的地方管好,該收的心思收收。雖說天高皇帝遠,但想管總多的是辦法。」
「否則——」
寧芳笙拉長了聲音,然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就像張知府一樣,現在還不知道腦袋能不能繼續掛在他的脖子上。」
下面一片譁然,驚恐者有之,憤怒著有之,心虛者亦有之。
後面寧芳笙懶得看了,留了人在那兒守著,這些人會一個一個被送回他們原來的地方。
何正承猶豫時,正聽見寧芳笙身邊的長隨喚了他一聲:「何大人請留步。」
「我們大人有幾句話讓小的帶給您。」
青茗笑得親和,何正承便跟他走到不起眼的角落,疑惑地望著他,「請說。」
「我們大人給您定了一旬期限,假若這一旬內您能將錢塘安排得不出亂子,那麼您便能得償所願。當然,這其中必然是要有一些交換的。」
何正承的臉微微沉下。
這長隨說的是「交換」而不是代價或付出,證明這太傅至少是個直接的性子,不至於多虛偽。
青茗也不著急,等著他的回答。
但,他也不會告訴何正承,如果考慮的時間太長這對話就算作廢了。
寧芳笙不需要優柔寡斷的人。
何正承其實很有些慌,但他預想過最好的和最壞的結果以後,果斷應承下來。
「卑職明白太傅大人的意思,也多謝太傅大人的垂青,必不敢讓太傅大人失望!」
青茗含笑點點頭,「那麼何大人慢走,小的這就去回話了。」
寧芳笙走在路上,把來杭州這些天發生的事情順了順,心情不好不壞,但總算是沒有白來,這也就夠了。
這是一條人不多的路,陽光同房屋的陰影交錯,寧芳笙整個人一半隱在暗處,一半暴露在光里。江南的風柔而清,帶著它獨有的和緩安寧,她難得的發起呆來。
正巧,幾隻灰撲撲的麻雀「嘰嘰喳喳」地掠過她的頭頂,然後停在她能看見的屋檐上互相啄羽毛。
悠閒,自由,還有伴。
寧芳笙突然想起了高子寒,他也像麻雀一樣,在她面前總是活潑又歡快的樣子,她抿唇輕笑了笑。
然後,一張臉毫無預警地擠進腦子,打斷她原本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