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不了解她
2024-04-29 07:29:55
作者: 蘇清黎
密密的眼睫垂下,遮擋住眸子中的艱澀並些微亮光。
那時,因為她的臉,不免放了幾分不一樣的心思,後面亦為她的人所引,可偏偏跨不過那道名為「寧芳籬」的魔障,可偏偏老天作弄,困著他的魔障,原來從頭至尾都是她一個。
高子寒的眉毛慢慢扭成波浪形狀,一時看著眼前的蕭瑾時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瑾時正在走神,原本高昂有些鋒利的眉骨微微無力地垂下,面上籠著一層不知所措的茫然。
過了有一會兒,高子寒把他的話理清楚。認真嚴肅地盯著他的眼睛,道:「你不該那麼想。」
「且不說那是她親妹,就這些年她最終走到現在的位置,都是她一步一步混著血走出來的。活著的人總比死了的辛苦多了,哪裡有搶命的說法?」
「再者,這事你只能怨背後動手的人,她何嘗不是無辜的。」
「你以為她的太傅之位和郡王位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告訴你,我第一次認識她,是她半死不活地躺在太醫院裡。你猜為什麼?」
高子寒的眼中蒙了層淺淡的霧,那一天的場景在歲月更迭中從不曾褪色。
稚嫩的小少年,身上已經穿著郡王的服制,鼻青臉腫的看不清面容,嘴角還吐著血。艷紅的顏色,襯得她整個人脆弱如白紙。於是,那雙清冷的眼,一下子就攫取了自己的視線。
十五歲的高子寒一邊喜歡她的眼睛一邊都替她覺得疼,他咽了口口水,終於把問題問出了口,「你不疼嗎?」
床上的人沒說話,眸子滯慢地轉了兩下。她額上滿是冷汗,卻偏偏沒喊過一句疼。
他以為她沒聽清,重複了一遍。
這次他得到了回應——
寧芳笙瞥了他一眼,眼裡清淺地映出他一點輪廓,然後撇過頭。
接著,她抓住了太醫要把脈的手,「好了,看看外傷罷了,我還要回府的。」
原來,這人是根本不願搭理自己。
少年的高子寒有點生氣,「你這人,聽不見本世子說話?」
「我不聾,你很吵。」
萬分清冷的話,萬分清冷的人。
太醫堪堪為她臉上手上的傷擦了些藥膏,便被她拂去了手,「好了,多謝。」
她身邊的丫頭哭得抽噎,扶著她顫顫巍巍地往外走。
高子寒盯著她看了會兒,突然惡意橫生:本世子還一定要看看你是不是不知道疼!
想著,抬腳走出去就推了她一把。
「啊!郡王——」
「噗通」一聲,沒防備的丫頭連同寧芳笙都倒在了地上。
地板上慢慢暈染開一點血色,是從寧芳笙嘴裡流出去的。
「咳咳——」
那人撐不住咳嗽兩聲,卻嘔出更多的血來,浸染了玉一樣的手,單薄的背脊疼得在抽搐。
高子寒的手還伸著,手指一點點不安地蜷縮起來,然後捏緊。面上端著架勢,實則內里牙咬得死緊,「哦,原來你傷得這般重,你也知道疼。」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那丫頭「哇」一聲更是哭得停不下來,千辛萬苦把寧芳笙扶起來,然後要衝過來打他。
高子寒眼睛眨了眨,在考慮忍一下讓她報復回來還是反抗。
結果——
「青萍。」
她拉住了她的丫頭。
緩慢而氣勢磅礴地擦了嘴角的血,他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想到「氣勢磅礴」這個詞。然後那人抬起頭,睜著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抿唇笑了笑,歪頭問了一句話,「武安侯世子高子寒?」
「啊、對……對對啊!你想怎麼樣!」
他結巴了,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因為那個人太好看了。
最後,她沒再說話,就扶著侍女一步一步蹣跚離去了。
高子寒當時還吁了一口氣,放鬆的同時不知為何還有點心懸著的感覺。
直到有一天夜裡,他被人在花樓後門差點被揍個半死。那張臉,在月光下,沒有了蒼白和虛弱,漂亮得模糊了性別的界限。她眯著眼,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問:「疼嗎?」
赤裸裸的報復,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思緒從回憶中脫離,高子寒心裡有點酸,還有點想笑。
說起來,她這性子至今半點沒變。
抬起頭,對面的人眸子冷沉沉,他竟一點看不透。
「為什麼?」蕭瑾時問。
高子寒抿了一口茶,面上明顯露出諷刺,「因為嫉妒。」
「你應該聽說過,她十四歲上戰場還救駕的事,當時昏迷了半個多月才勉強救回一條命。宣帝的恩寵因此而來,但她一個無父無依仗的郡王,卻比皇子皇孫們還受寵,他們心裡能高興?那日,隨口撿了個由頭,把她引到僻靜處給打了。」
打了還不能申冤,也不能還手,倒是換來了宣帝安撫的賞賜和更多的寵愛。
他眸子沉了沉,又冷笑了一聲,「其實這樣類似的事,在她十六歲前數不勝數,更遑論十四歲前沒有皇恩照拂的時候。」
蕭瑾時低下了頭,表面看不出什麼。
只是突然一聲「啪嘰」!
捏碎的茶杯碎片嵌入他的手掌心,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上。
「呵。」
流動的空氣把高子寒的嗤笑吹散開,他嘲道:「所以蕭瑾時,你根本不了解她。」
高子寒頓了頓,輕蔑地用指尖點了些蕭瑾時的血,「不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但是,你根本沒有傷害她的資格。」
「甚至,為了她好,不管你怎麼想,離她遠點吧。」
蕭瑾時沉默,高子寒只能看到他漆黑的頭頂。
不作糾纏,高子寒轉身,往門口走去。
「我會一點點了解她!」
「我不會遠離她!我也不會再害她!」
「從前過往是我的錯,可往後再不會重蹈覆轍!」
自己想和別人親口說給你聽,這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高子寒說這些話,一字一句莫不是如拿刀子劃著名他的心,最讓他難過的是——都是他的錯。
錯在不該離京,不該以為她沒了,不該窩在西南不敢觸及過往……
全部,都是他的錯。
高子寒腳下停住,眉頭皺起,「你聽不懂我的話是不是?」
蕭瑾時已經抬起頭,眼中比之沉痛更多更亮的是堅定,「我懂,但是放手是死——」
「都不可能的。」
這是他跟高子寒最大的不同,變成寧芳笙的寧芳籬已然成為他唯一的執著,是命,是恩賜,是午夜夢回最後的安寧。
他的面容好像變了,卻又好像沒變。在陽光的沐浴下,乍然多了引人入勝的銳利,恰似是魂魄找到了恰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