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歸矣
2024-04-29 07:29:46
作者: 蘇清黎
夏風燥熱,好在江邊的水消去了一點熱度。可惜汝陽王站在廢墟一般的堤壩邊上,看著滾滾江水,心裡說不出的憋悶。
又一撥人過來向他低聲稟告了兩句,汝陽王眼中更暗下幾分,「繼續找。」
世子一邊向路邊上走,一邊舉目望遠遠開始復工的人群。
走到汝陽王身邊,嘆了一口氣,「父王,還沒找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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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口氣沉沉,掩著為人所不察的擔心。
寧王家的小子,真是多災多難啊,要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世子停了片刻,話語當即染上沉重,「張府裡頭有人來了,說——」
「什麼?」
「蕭世子一個人回去的,寧太傅、未曾能回。」
汝陽王一時竟覺得呼吸不暢,等了好一會兒,道:「實在不行,一個個下江!順江找!活要見人!」
後面的「死要見屍」汝陽王壓著沒有說出口。
又等了一天,第二日,張知府同欽差黃大人聚到一處,還特意叫來了汝陽王及其世子、蕭瑾時,還有醒過來的夏瑞景。
張知府同黃欽差看了許久的茶,等人齊了,耗著時間又等了一盞茶的時間。
汝陽王凝眉不說話,威嚴凜凜地坐著。
張知府向他先行一禮,又朝剩下幾人各行了禮。
「下官請諸位前來,是為剩下幾日的安排。」
「如今欽差大人押解的各樣物資錢財都到了,全城府衙必得全部行動,安置百姓,修復堤壩,將這次水災度過去。那麼……」
他停下來,緩緩掃過堂中各人,「寧太傅之死——」
「嘩啦!」
突然一聲,張知府一驚,卻是蕭瑾時不小心打翻了茶盞。
蕭瑾時抬起諱莫如深的眼,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你繼續。」
那一眼,莫名悚然。
張知府努力壓住席捲渾身的詭異感,接著道:「必須要向京中發去消息了,下官傾盡整個杭州府衙之力,可實在是尋不到太傅大人了,此事……萬萬拖不得。」
意思就是,他實在無能為力了,也請當場的做個見證,他盡全力了,只是寧芳笙命不好。
一時無人吭聲,大堂里靜得連風吹過的簌簌聲都聽得見。
良久,才聽見一道嘶啞猶有不甘的聲音,「張大人何以說這些話?」
夏瑞景頓了一下,病來如山倒,他整個人的面色活像地里的小白菜,慘澹不堪。
「就是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他撐著通紅的眼珠子,戾氣被虛弱掩蓋。
「這……」張知府喏喏,很為難。
汝陽王深重的目光掃過那兩人,一時不曾開口。
他向來知道,明面的偏幫對誰都不好。
一時沒人說話。
黃大人沉沉嘆了一口氣,他把視線轉向夏瑞景,道:「殿下此番受苦了。可張大人說的不無道理,太傅大人墜江,那江水您也知道的,總不能在這個賑災的緊要關頭派府衙的衙役一個個跳江去尋?」
「哪裡有人肯?何況正值多事之秋,難道就放著滿城百姓不管?」
「下官聽聞蕭世子是同太傅大人一齊墜江,可太傅大人卻……」
「事已至此,就是殿下為太傅大人考慮,也不能不上報京中啊。」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已經不重要了,只要報上京里去,寧芳笙的死就是板上釘釘的了。
夏瑞景胸口一塞,甚至有些耳鳴的感覺。好久,他反駁道:「等我歸京,倘若太傅還是沒有消息,自會上報。」
汝陽王明白裡面的道道。
曾經軍中也有過類似的事,大概就是個副將去了戰場便沒了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有個跟他不對頭的,直接給上報說死了。等過了一月,那據說死了的副將又回來了,可惜那對頭直接就派人把他又弄死了,顛倒黑白說是有人冒充。人都沒了,就算後面他查清了從頭到尾都是那對頭陷害並處死了那人,也沒什麼意義了。
想到此,汝陽王就不願再沉默。
「殿下說的有理,此事暫且下不得結論。」
張知府沒想到他會開口,心中有些搖擺,「那麼依照王爺的意思,那還尋不尋?」
汝陽王沉吟片刻。
「請恕下官莽直!」
黃欽差直接站了起來,朝汝陽王作揖,話語中一派為民正氣,「王爺,下官前來職責只為百姓,百姓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下官實在無心於此,這就先行安排物資等去了。」
面色冷然,就差明晃晃在臉上寫著:本官沒空沒為一個死人浪費時間!
這下子氣氛僵住,下人們頭低得看不見額。
張知府心裡焦躁,又不敢學黃欽差,便把視線投向他的「同盟」,「蕭世子怎麼看?」
他恨不得給蕭瑾時狠狠拋幾個媚眼,不明白他這次為何如此沉默。
「哈。」
蕭瑾時笑了一聲,「不是,」寧芳笙沒死呢。
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前廳便有僕役慌慌張張跑到這院子來。
「老爺!老、老爺!」
他跑得實在急,不曾注意竟跟黃欽差撞了個結實。
「哎呦!」
「混帳東西!」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僕役的話自然就不好說。
黃欽差不依不饒,「狗奴才,不長眼睛麼?!」
那僕役一邊躲他的腳一邊探出臉去喊,「老爺、老爺!」
鬧哄哄的,竟是什麼也聽不清。
就在這時候,一聲久違的清凌如山風的聲音悠悠蕩蕩地飄進大堂里:
「這是發生了什麼?」
「或許本官地獄裡走了一遭就找錯了地方?」
那片月白色的衣袂,不疾不徐地越過攀扯的兩個人,雲淡風輕朝大堂里看了一眼,似乎對多出來的幾個人沒有分毫意外。
倒是大堂裡面的人,除了蕭瑾時,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尤其以張知府為最,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瞪著眼珠子不敢置信地盯著門口;夏瑞景也不好,拽著小武子踉踉蹌蹌衝到門口,急迫全寫在眼裡。
走到堂下台階,寧芳笙袍角一撩,落拓不羈。
一伸手,不偏不倚扶住了夏瑞景一隻胳膊,而後緩緩抬頭,看著裡頭所有人。
「本官歸矣。」
對襟的長袍在日光里雪白無塵,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