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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以命搏命

2024-04-29 07:28:52 作者: 蘇清黎

  等兩人翻過城牆,借著幽暗的月光,沒費多大功夫就看見了佝僂在牆角的一個背影。華發早生,整個人縮成一個蝦米的樣子。

  他們落地的腳步聲很輕,然而還是驚醒了這位老婦人。渾濁的眼神死死盯著他們,過了會才勉強記起寧芳笙。

  她把手藏在身後,然後死死捏緊,不讓面前的年輕人窺探半分她的惶恐害怕。

  蹲久了,身子半麻,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看著寧芳笙:「你就是他說的大人?」

  寧芳笙點頭,「是。」

  「你是什麼身份,為什麼叫我在這裡等你?」

  寧芳笙沒答,向她走過去,衣袍翩飛,月下正是如玉公子。

  然而老婦人卻不敢這麼想,她活了這麼多年,見多了衣冠禽獸。更甚,在她的認知里,相貌越好穿著越佳的越能幹出畜生的事。

  

  大喝:「你有什麼話就在那說,不許過來!」

  寧芳笙凝眉,試圖再往前走。

  「我說了不許過來!你再過來我就撞死在這城牆之上!你想要我做的都不可能!」

  青衣也不能理解這過度的防備和偏激,既然如此害怕,何必又過來等著?

  他這麼想,就見寧芳笙果真停了下來,她反問了一句話:

  「我的人告訴我你還有一個孫子,你既然為了他過來冒這個險,怎麼又能以死相要挾?」

  老婦人堅冰一樣的表情驟然出現了裂痕,她嘴唇蠕動兩下,卻沒說出話來。

  寧芳笙的目光平靜又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死了,讓他怎麼活?」

  此話一落,青衣就看見老太太的眼中滾出了偌大的淚珠,她的嗓音沙啞含恨,因為歲月的磋磨最終沉澱為無可奈何。

  「我保不住他多少時候了,我老了,總有一天他只能自己走。」

  「我不敢帶他來,因為他的命不能冒險,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多活。」

  寧芳笙接著她的話,「所以你白日裡想要衝出來,今日晚上守在這裡,都是想用命為他搏一條出路?哪怕只有一絲可能?」

  「是!」

  擲地有聲地說出這麼一個字,老婦人一把用袖子抹了臉,咬著牙站直了身子。

  一瞬間,青衣竟荒唐地想到了頂天立地四個字,只是她頂的只有一個人的天。

  他有片刻迷茫,試圖去回想他的記憶中可曾有這麼一個人。

  嘴角裂出一個苦笑。

  可惜,從他能記事起,他就是孤零零一個,如幽魂游離於世間。

  他下意識抬眼去看寧芳笙,她依舊背脊挺直,清瘦卻如山不崩,傲然而冷絕。

  然而,儘管是她將自己等一群人從淤泥中拉出來,然而同這不一樣的,他們是一種特殊的交易,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敬、畏、怕,都有可以有,唯愛不行。

  他默默又退開了半分,低下頭沉默。

  寧芳笙沒有他這麼多的心思起伏,卻有一個很想問的問題,於是她問了:「你知道你早晚會離開他,他自己未必能安然存活於時間,那麼,你為何要他活呢?你比我年長多了,自然知道人世間多苦,何必?」

  即便是這樣頹喪的問題,她仍舊是那樣的表情。

  老婦人一愣,然後詫異地抬頭看著她,「你的人稱呼你為大人,證明你身份不凡,何以有這樣的問題?」

  「我不知是否世人皆苦,卻知道,人生下來不是為了去死的。」

  她還想說什麼,然而苦於言辭不精,不知道該怎麼描述。

  寧芳笙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卻不想再跟她糾結這件事,於是告訴她自己的來意:

  「好了。」

  「我找你來,不是為了圖謀你什麼,也不會殺你。你既然有心將如今水災的事實捅出來,不妨告訴我。我如今來見你一面,只是為了安你的心罷了。」

  「我乃京中所來官員,奉皇命視察各地,必然要將實情稟回,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說著,袖中抖落出一塊象徵身份的紫金令牌。

  一邊向對面走近,一邊道:「你不必怕,我若要殺你,何必同你廢話這麼多。」

  「你瞧瞧,但若再不放心,我也沒辦法了。」

  老婦人懷疑地聳著眉,想伸手去驗一驗,卻又怕髒了這名貴東西。

  她不識字,卻從材質和紋路上就能看出金貴。

  任她琢磨了一會兒,寧芳笙才收回去。

  這次開口就有些無情,「如今你的命相當於捏在我手裡,你除了配合我也沒別的辦法了。」

  話說多了,就有點不耐煩,豐潤的唇瓣抿了抿。

  青衣還算有眼力勁,便上前柔聲道:「今日我隨您回去,然後過了這一夜,就安排將您接到別的地方去,您要做的就是在恰當的時候說出如今杭州賑災救水的假象即可。事畢,我們大人必定保證您的安全,還有您的孫子,到時給你們的酬勞足夠你們安定生活。」

  寧芳笙恰如其分地點頭確保話的真實性。

  「您放心,我們大人言出必行。」

  老婦人皺著整張老臉,「你總說大人大人,是什麼大人?」

  青衣沒敢隨意透露身份,寧芳笙看著她,又拋出五個字,「寧芳笙,太傅。」

  多一字也不肯了。

  「你……」

  老婦人遲疑住,上上下下把寧芳笙又打量了好幾遍,越看便越覺得符合——傳聞中的少年太傅,貌如仙,脾氣也清冷。

  她的表情和眼神透露出確認的信息。

  寧芳笙皺了皺眉,不是惱火什麼,只是覺得,這五個字就能解決問題,那她前頭的話真是多餘了。

  「砰——」

  面前的人突然就跪了下來,寧芳笙都沒反應過來。

  「民婦冒犯太傅大人,大人恕罪!」

  「嘖。」這老太太,剛才還挺膽大。

  寧芳笙彎腰把人扶起來,「好了,你聽進我的話就行,等安排。」

  說完,就要走了。

  然而她才轉身,又叫人扯住了衣擺下側。

  嘆了一口氣,她轉過來,「怎麼?」

  口氣有點凶,還有點無奈。

  老婦人訕訕鬆開了她的衣服,以為是被她嫌棄了,一臉欲言又止。

  寧芳笙看出來她的心思,懶得解釋,「你說。」

  等了有一會兒,就在她等不住要跑的時候,下面輕輕傳來兩句話:

  「大人,民婦知道您身世多舛,然而民婦這樣的人都有值得記憶的、美好的東西,您以後一定會有。」

  「那樣的人或事,會讓您覺得,哪怕人生漫長又痛苦,前塵多苦難,身負高山,只要一想起來,活著便不負此生、不負自己。」

  這大概是她這一輩子最文縐縐的話了,故而說得磕磕絆絆,很是艱難。

  然而,卻一個字不落地都讓寧芳笙聽進去。

  空氣驟然沉默,夜色深重,寂靜流淌。

  良久,寧芳笙才回了神。

  她再次彎下腰,不知怎麼變出一些碎銀子,親手交到老婦人手裡。

  輕輕一笑,「罷了,即便我不信你,也多謝你寬慰。」

  「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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