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 策略

  誰都能看出蜷川使避而不戰，大家覺得瓜沒吃好。你要是堂堂正正出來下棋，你輸了我們心裡爽，但是也會敬你是條漢子。結果呢，我和服都脫了你給我看這個？

  大家口水轟炸，扔雞蛋，掰大葉芹！

  燕禎淡淡地看著橋本宇和林元直，倆人壓力山大，如芒在背。

  不過，為了師父，為了蜷川家的榮譽，他們只能橫下一條心，杵在門口不動。我們認栽，任你們砸，但是只有一句話：館主不在、館主不在、館主不在。

  倆人大蘿蔔臉不紅不白，師父他老人家就是不在棋館，你們能把我咋地，只要裝鴕鳥不應戰，棋館就永遠不會輸。

  沒戲看的吃瓜群眾憤怒可想而知，把手裡留著砸蜷川的東西全都砸向棋館大門。眨眼之間大門口就堆滿破爛，門把手上還有兩根芹菜不停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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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蜷川門人和浪人武士也不敢反抗，連頭都不敢抬，偶爾有菜葉子砸在頭上也不敢吱聲。開玩笑，外面能有好幾千人，俺們才多少人？萬一激怒那些刁民，他們動起手來，分分鐘被踩成肉醬啊有沒有。

  今天這一場大戲，可把周遭幾條街賣水果賣雞蛋賣菜的商販樂壞了，所有存貨被一掃而空，啥菜都有人要，最後賣到斷貨。後來他們極其無恥地把丟在垃圾箱的爛菜葉撿出來上架，被人原價買走了。

  所以說啊，千萬不能衝動消費，砸蜷川家一時爽，花的都是自己的錢啊！

  手裡東西差不多都扔完了，大家還是很暴躁。「衝進去把蜷川老賊揪出來！」有人喊了一聲，立刻有人摩拳擦掌一擁而上，要破門而入。

  蜷川家門人和浪人武士嚇得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閃到一旁，唯恐被殃及池魚。處於亢奮狀態的人群如洪水猛獸，擋是擋不得的。

  橋本宇和林元直見勢不好，也連忙靠邊站，雖然顯得誠惶誠恐，但燕禎敏銳地從橋本宇的眼神中撲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這兩人居然有點小得意，這就有問題了，蜷川棋館都要被砸了，他高興什麼？

  燕禎揚聲道：「不要衝動，我有話說。」

  人群立刻被點了暫停，熹元小哥發話了！他不讓我們衝動，我們就不衝動，一切都聽他的！你長得好看，你說了算！

  燕禎環視了一圈：「踢館封門，以棋藝論高下，這是棋界約定俗成的規矩，合情合法，官家不會幹涉。但闖門入戶，就與匪盜無異，違法亂紀，也違背棋道。」

  燕禎身為熹元王朝親王，熟知法律和人情的界限。斗棋比劍，在東嶼都是合法行為，破門入戶可就是逾矩違法了。薩摩藩的官府可以以此為由抓人，必然節外生枝。

  今天是斗棋救人，不是聚眾鬧事的。

  三浦浩也驚出一身冷汗，多虧來自熹元的朋友頭腦清醒，及時阻止了大家。否則民眾衝進蜷川道場，惹出官司麻煩可不小。

  三浦浩趕緊攔在門前，大聲道：「大家退後，不要衝動！蜷川不敢迎戰，他就是縮頭烏龜。但咱們不能把烏龜洞給砸了，被說成強盜行徑！」

  衝動的人群本來被燕禎定住，此刻聽了三浦的話，想解了穴一樣都動了起來，很聽話地從門口退了回去，邊退邊喊口號：「縮頭烏龜！縮頭烏龜！縮頭烏龜……」

  橋本宇和林元直兩人不停擦汗吶，師父你的詭計被人家識破了啊，我們只能幫您到這兒了。作為蜷川的徒弟好辛苦，心裡壓力太大。林元直甚至想，要是老三浦能被他們救出來，我就去三浦家醫館做個心理疏導啥的，被人扔了一身垃圾已經給幼小心靈留下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了啊啊啊！

  饒是如此，該說的還得說啊。橋本和林頂著菜葉子給燕禎鞠躬，道：「多謝閣下及時阻止，避免一場衝突，也挽救了蜷川道場，太感謝了！」

  燕禎的機變反應，讓兩人暗自欽佩不已，這位熹元小哥阻止了一場亂子，其實也等於救了他們自己。我師父蜷川衛門，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熹元王朝到底是人傑地靈的所在，滿地俊彥啊。

  燕禎道：「我給蜷川館主留封信，勞煩轉交。也給道場一天時間，等他答覆，若是過期不復，等於斗棋認輸，就請蜷川道場搬離薩摩藩。」

  橋本宇和林元直鬆口氣，無法拒絕對方的要求，便讓人取來筆墨紙硯。燕禎提筆蘸墨，筆走龍蛇，一筆挺拔俊逸的行草書信揮灑而成。橋本宇和林元直都看傻了，瞧瞧人家，連字都寫成書法大家水準，俺們東嶼在文化妥妥被碾壓啊。

  書信寫完，燕禎把它交給橋本宇兩人，說道：「若明日酉時結束沒有答覆，便視作認輸。」

  橋本宇小心收好書信，躬身道：「閣下放心，在下一定會將信轉交師父的。」

  林元直想了想，問道：「不知閣下這兩日下榻何處，在下問清楚了也好回復。」

  燕禎看了一眼三浦浩，淡淡道：「就住在三浦醫館。」

  三浦浩高興地抽出到來，把橋本和林嚇得渾身寒毛都立起來，幹啥啊，又拿刀比量俺們。

  三浦沒想那麼多，單純只是興奮：顧先生心真細，還記得俺爸爸輸出去的是連鎖藥鋪，知道我們家醫館還在，真是個有心人！顧先生和遲小哥住進三浦醫館，是三浦家莫大的榮幸！三浦醫館蓬蓽生輝，舉館歡慶！

  官子搖著小扇子說道：「蜷川館主是薩摩藩主明秀的家臣，為了主家的榮譽，相信他不會避戰。」

  橋本宇和林元直再度鞠躬：「好。」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爛柯仙的留書和白衣小哥哥的話，是一道正式的挑戰書。對蜷川棋館來講，拒絕或者假裝沒看到，就等於公然認輸，是比斗棋戰敗還要丟人十倍的事兒。

  東嶼人做事講究氣合，未戰先慫，最為人所瞧不起。

  今天可以用人不在棋館搪塞過去，但你不能天天都用這個理由。貪生怕死逃避挑戰，是武士的恥辱！

  尤其是眼下諸侯並起群雄逐鹿的東嶼時局，各方諸侯大名都在塑造自己的聲譽和實力，身為明秀家臣的蜷川衛門，若是連一個熹元棋士的正式挑戰都不敢應承，下場會如何，想必蜷川心裡清楚的很。以後別說蜷川棋館了，大葉芹能不能繼續飄下去都不好說。

  最後，燕禎道：「告辭。」

  然後拉起官子的手，把她扶到六人抬的步輦上。

  哇曬！人群又炸了，你看黑衣小哥哥多好，扶著弟弟上輦。我猜白衣小哥身體不太好，啊啊啊，爛柯仙真是熹元好哥哥！

  燕禎翻身上馬，衝著三浦浩點點頭。

  三浦會意，對吃瓜群眾大聲道：「諸位鄉親父老，看了一天的斗棋大戲，都過足了癮，想必也都累了，今天不妨各自歸家。就在剛剛，爛柯仙先生已給蜷川棋館下了正式挑戰書，一日內必須答覆，否則等同認輸。爛柯仙和他的夥伴都將下榻在三浦醫館，近期行蹤以及何時決戰，醫館將不定時在門口告示欄中公示，你們就等待好消息吧！」

  吃瓜群眾齊聲喊好，覺得意猶未盡，便嚷嚷著要到醫館去。還有人酸溜溜說，憑啥要住三浦醫館啊，為啥不住我家龍門客棧呢，怎麼好事都讓小三浦攤上了呢？黑白二位熹元小哥住在三浦醫館，三浦家祖墳冒青煙啊有沒有。

  三浦浩露出得意笑容，控制不住想嘚瑟，憑啥，你們說憑啥？就憑本人敢在樹林上吊，這才巧遇了顧先生和遲小哥，上吊都能偶遇貴人，這運氣誰能比？有不服氣的可以上吊去，哦呵呵呵~

  燕禎示意出發，策馬護著官子的車輦緩緩而行。三浦浩徑直走到馬側，親自給燕禎牽馬，臉上神采奕奕。能給顧先生牽馬引路，這是莫大的榮耀，別人誰行？上千雙眼睛看過來，我人生的高光時刻就此來臨有沒有？

  三浦家鐵桿僕從們高舉兩面旗幡，緊緊跟在後面，簇擁著燕禎、官子朝著三浦醫館而去。街上的人讓開一條路，很多人不想回家，索性就跟在隊伍後面，一路走一路唱歌跳舞，居然拉出老長的一支隊伍，浩浩蕩蕩，一直護送到三浦醫館。

  蜷川棋館門口終於清靜了，橋本宇和林元直連忙吩咐所有蜷川門人和浪人武士進院，關門落鎖。然後帶著燕禎寫的信，奔後院而去。

  經過二道門的時候，只見門房兩側埋伏了不下三十名持刀把劍的彪悍浪人，一個個眼神凌厲，殺氣騰騰。這都是蜷川收買的最核心的護衛家兵，各個武藝高強，久經殺陣。蜷川安排他們埋伏在這裡，就是等著外面看熱鬧的人群破門而入衝擊棋道館，他們就可以給予痛擊大開殺戒。

  如果當時人群真的湧進來，後果不堪設想。在官府面前，蜷川完全可以說成為了守家護院才傷人性命，至於踢館封門的斗棋挑戰，也就不用理會了。

  其實剛剛在外面慫恿佐賀民眾衝進棋館的人，也是蜷川悄悄派出去的，目的就是為了把局面搞亂，以便蜷川可以把事情鬧大。

  不過可惜，化名爛柯仙的燕禎識破蜷川詭計，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事態惡化，讓他的盤算全都落空。這是一場不見硝煙的博弈交鋒，比之明面棋盤上的黑白大戰，更為兇險詭譎，隔空過招的燕禎和蜷川衛門，心裡都如明鏡一般。

  回到這裡，橋本宇和林元直還在暗暗佩服熹元爛柯仙的睿智機敏。在撤離時向佐賀民眾大聲公示下榻居處，看似疏忽大意，其實還是擺了蜷川一道。這等於警告蜷川不要輕舉妄動，派人搞什麼暗殺之類的動作，全佐賀人都知道爛柯仙住在三浦醫館，若真發生什麼危險，蜷川家逃不了干係。

  橋本二人讚嘆不已，這樣一看，爛柯仙兵法策略也是一流的。蜷川家十虎和三羽鳥敗在人家手下，一點都不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