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氣話

  官子道：「十三了。」

  燕煦不屑道：「才十三就這麼有心機，甚至連我皇叔都騙得過，果然是下棋的人，步步為營，為了你的日後前程，也算費盡心機。不過，當本公主的老師，你不會當真了吧？也不掂量惦量自己的斤兩，就你的棋藝比得過雪雍王？本公主明明可以跟王爺學習，為什麼要拜你做老師？」

  官子靜靜看著她，然後慢慢站起身，淡淡說道：「原來殿下有兩面，人前一面，人後一面，官子領教了。殿下的確不用跟我學棋，我回頭告訴王爺就是。」

  「是跟我皇叔告狀嗎？你不是應該先虛與委蛇，百般諂媚嗎？不是應該陪著笑求本公主，要做本公主的玩伴嗎？呵，玩伴這種詞你都敢用，你想長伴我皇叔身邊，就是想長我一輩，是不是呀大嬸兒？」

  官子突然笑了：「殿下說這些，不過是想激怒我，我若跟殿下吵架，殿下便多了趕我出去的籌碼。其實，這一切都很好解決，我回我的爛柯院，殿下請雪雍王教棋，各自相安就好。」

  「哎呀，真是冰雪聰明。」燕煦拍起手來，「怪不得我皇叔要將這裡取名觀芷榭呢，可我看那三個字特別不順眼，一會兒皇叔回來，我就讓他摘了牌子，改名叫飛絮榭。這樣一來你可怎麼辦呢，在外面可沒得吹噓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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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子正色道：「王爺將水榭取這名字，跟我也無甚關係，只憑他喜好。公主殿下若能說服王爺改了是水榭的名字，也是件好事。」

  燕煦睜大眼睛，她有一張天使般的面孔，說得卻是刻薄的話：「本公主這麼討厭你，你還能不動聲色，果然有些不一樣呢。或者，你是不信我皇叔會改水榭的名字？雪雍王和本公主才是親人，你算個什麼東西？剛才居然還把本公主和你弟弟相提並論，臉皮真是不薄！」

  官子道：「殿下放心，以後不會了，我也不想將殿下和我弟弟相提並論。」

  燕煦氣得拍桌子：「居然到現在都不生氣，你忍耐的功夫很好啊！」

  官子道：「還行。」

  這時，九公主的侍女從外面回來，說道：「公主殿下，王司空他們已經告辭，王爺朝這邊來了。」

  燕煦霍地站起，從手腕上褪下手鐲，奮力朝地上摔去，然後哇地哭出聲來，指著官子大聲道：「這是我皇叔送的，你憑什麼把它摔了？」

  「是啊！」九公主的侍女大聲說：「官子姑娘太過無禮，就算您不喜歡和公主戴一樣的，也不能把這鐲子摔了呀！」

  官子搖了搖頭：「殿下，我知道您在宮裡生存艱難，會這些互相傾軋、博同情的招數也不稀奇。殿下比我小好幾歲，我不會跟你計較。也請殿下收起這一套，若想要人尊重，自己也得尊重著些。」

  絮絮大聲哭道：「你是什麼身份？居然教訓起本公主來！本公主告訴你，你以後做側妃都不配，充其量就是個妾！下棋下得再好有什麼用，本公主告訴你，你休想在雪雍王府作威作福！」

  充其量就是個妾！

  官子腦子裡轟的一聲，自己心中貪戀的那些美好，就這樣毫無預警的被撕了個粉碎，讓她不得不正視現實。是的，仔細想想，這就是現實！九公主沒有編造，而是自己不切實際罷了。官子的心一陣一陣的抽痛，頭疼欲裂，她不想再吵，扭頭走出觀芷榭。

  燕禎剛好走了過來，燕煦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皇叔，我不讓她教我，她不肯好好教棋，對我指手畫腳，還把我的鐲子給摔了！我是公主，皇叔，她還敢打我不成？」

  燕禎道：「摔了就摔了，她想摔多少都成。」

  燕煦哭聲更大，官子一言不發，只低著頭往外走，連燕禎都不想理。擦身而過的時候，燕禎猛然拉住她：「先別走。」

  官子猛地甩開燕禎的手：「王爺，管管你們家孩子，腦子有病，心裡也有病！」

  燕禎道：「絮絮沒有病。」

  「那我有病。」

  燕禎又拉住她：「你彆氣，慢慢說。」

  官子道：「公主殿下的小招數，我並沒放在心上，也不會跟小孩兒計較。我只是覺得她說得有理，我和王爺之間確實有天塹隔著，我也本不該貪心，如今有人點醒，我就該有自知之明。」

  燕禎眸子眯了一下：「什麼意思？」

  官子咬咬嘴唇，一字一字說道：「我只當，我們從未開始。」

  說完，官子再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燕禎怒道：「夏觀芷！」

  官子腳步一頓，身體微微一顫，轉過頭來說：「對，這裡是夏觀芷，我們夏家的棋譜早就被你們派人偷了去，現在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個下棋的人，你們還想怎樣？」

  說完扭身就走，再也不回頭。

  燕禎正要追過去，身後卻傳來絮絮大哭的聲音：「皇叔，你是不管我了？我不要你管，反正我就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燕煦哭著跑出觀芷榭，只聽撲通一聲，她直接撲到湖裡去了。

  素澹園裡一陣忙亂，燕禎忙跳進湖裡去救燕煦，一時間，九公主侍女的哭聲，素澹園各處呼救聲，不絕於耳。

  他沒追上來。

  官子腳步頓了頓，心裡又是一酸，她咬著嘴唇快步走出素澹園，上了馬車以後只說回爛柯院，然後再不肯說話。

  到了弈鳴山下，官子先回了宅子。肩沖見了官子臉色，嚇壞了，小心翼翼地問：「姑娘這是怎麼了，誰惹姑娘生氣了？」

  官子瞪了他一眼，然後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肩沖嚇得要去喊婉娘，官子道：「誰也不許喊。」

  「姑奶奶啊，您究竟是咋滴啦？」

  官子道：「我想清楚了，以後不會再見王爺了。」

  肩沖嚇得腳一軟，差點沒坐地下，憋了老半天憋出一句話：「姑娘，您不會趕我走吧？」

  「那可說不準。」

  肩沖作勢要哭，官子道：「我現在回爛柯院，你好好照顧星陣，有什麼事情就上山告訴我。對了，」官子把手腕上的鐲子褪下來，「這鐲子交給婉娘，讓她幫我還給王爺，這東西我戴不起。」

  肩沖哆哆嗦嗦接過鐲子：「姑娘呀，拿這麼貴重的物件，我真怕把它給摔了。」

  官子回到爛柯院，身上帶著的怒氣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這兩天有做錯題的，官子會比平時多罰一倍的題，字寫的不好的，官子比平時多罰十倍，大家都覺得學神大魔王這兩天情緒不大對頭，都不怎麼敢惹她。

  官子從竹里搬出自己的書，放到烏鷺樓四層去。寫東西就去四層，有時候去教習室，再不去竹里。阿笙她們覺著官子情緒不對，總變著法問，可官子怎麼都不肯說。

  這一天，官子在二層翻看棋譜，蘭澈走過來，笑道：「小官子這幾天都板著臉，我斗膽問一句，是在和王爺生氣？」

  官子道：「怎麼會，他貴為王爺，我怎麼敢生他的氣？」

  蘭澈笑了：「還說沒生氣，瞧這幾句話說的，句句都是氣話。」

  官子合上手裡的書：「那天遇上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是覺得，有些話不能細想，細想傷心。」

  蘭澈想了想說：「在我看來，王爺待官子並不是一時興起，有些話可能也不是出自本心。」

  官子嘆了口氣：「並不是他說了什麼，是旁人說的。」

  「哦？若不是王爺說的，就更沒必要生氣。」

  官子道：「可我就是很氣呀，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說我算個什麼東西，說我連個側妃也當不上。唉，算了，跟蘭澈哥說這些，你都要笑我了。我本不是個痴心妄想的人，就是覺得他對我好，我也想對他好。我幾乎忘了，這裡是一個複雜的世界，男女之間並不像我以為的那麼簡單。」

  蘭澈道：「我怎麼會笑你，有什麼事情還是說出來會好受些。」

  官子把手裡的書放回原處，又拿了一本，胡亂翻著：「蘭澈哥，我知道他是人中龍鳳，一般人高攀不起。我以為在這裡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是那天聽到的那些話驚醒了我，在這種社會是不大可能做到的，反正他王爺的身份做不到。我以前看過好多話本子，講的都是些宮斗宅斗的故事，一個王爺，會有王妃，還有側妃，還有妾，還會有通房丫頭……我的想法太幼稚，所以我以後不會再想。」

  蘭澈微微一笑：「現在說的還是氣話，不妨緩兩天，過段時間再細想想，也許，王爺內心是和你一樣堅持呢。」

  官子心中一滯，悠悠說道：「堅持又能怎樣？堂堂大熹元的雪雍王，需要幫聖上均衡各方勢力，難不成還真能像尋常百姓一般，只和一個女子白頭？」

  蘭澈笑笑，拿出一包肉脯：「這是小李追拿來的，要不要先吃上點？我總覺著，你們女孩子只要滿足了口腹之慾，心裡就沒那麼憂傷。」

  官子哈哈笑出聲，接過肉乾大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