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雙鉤法

  官子道：「這幅《太上感應篇》字跡上的確有層白霜，看上去墨色已久。不過，因為年代久而生成的白霜，其實是墨色生了霉苔，是剮蹭不掉的。我之所以判斷這幅字是集字貼，是覺得字上的白霜擦得掉。」

  咦？眾人聽得有趣，這小官子侃侃而談，並不像是信口胡說，難不成二殿下這幅字的白霜真能擦掉？

  大家好奇心起，全都翹著腳看，生怕錯過每一個細節。

  只見官子取了帕子走上前，在字帖的「太」字上擦拭，墨色果然黑亮起來。

  我滴個天！真讓她給擦掉了！台下眾人面面相覷，不免對《太上感應篇》產生了懷疑。

  有人道：我是聽說過的，有種制假的手法，確實可令字跡蒙上白霜。有些坊間奇人，常用這等法子仿製名人真跡。

  旁邊人問：啥手法啊？

  那人笑道：那就不知道了，聽聽上面那位怎麼說。

  

  果然，下面眾人的疑問，台上諸位也有。只聽燕闕問：「小官子，贗品的白霜為啥能擦得掉呢？」

  官子笑了笑：「世子爺問得好，贗品為了偽成有霉苔的樣子，用香灰沾附到字上，自然一擦就掉。」

  「哦！」燕闕恍然大悟，表情誇張，「香灰啊！以香灰冒充霉苔啊！這回本世子可長了見識！」

  燕晟心裡都快氣炸了，這幫沒用的玩意兒，不是保證這是真跡嗎？本皇子還特麼花了那麼老些銀子，可特麼別是假的！他穩了穩神，又有了主意，冷哼一聲道：「任誰來辯真偽，都會在這『太』字上擦拭，擦得多了，字上的苔自然就變薄了。官子姑娘，你僅用墨色說我這是集字貼，並不能讓人信服。」

  也對也對，樓上樓下眾人打心眼裡不希望這是贗品，聽二殿下這樣說，立刻也順著這個思路走，覺得能擦掉白霜，實在是因為擦得次數太多了。

  官子道：「殿下說的，也不無道理。」

  燕晟當時就鬆了一口氣，暗道：我滴個天，小丫頭片砸總算不搗亂了。

  誰知官子又道：「剛好，我還有第二件，能證明這是贗品。」

  第二件！她居然還有第二件！燕晟簡直要氣炸了，燕禎從哪兒撿這麼個臭丫頭，這是明擺著跟本皇子過不去啊！

  樓上各使團看得樂呵極了，他們才不懂什麼墨寶集字貼白霜，使臣們就是看著有趣：三皇子要當魁首，二皇子不讓，二皇子想當魁首，雪雍王帶來的小姑娘不讓，不僅阻止你，還各種證明你那是假貨。第一件說完，好不容易遮過去了，人家還有第二件，也許，還有第三件……啊哈哈哈哈哈，這一波三折的，多帶勁兒！

  燕闕一看燕晟的臉色，高興得不得了：「哎呀小官子，你還有第二件，咱不能藏著掖著，快亮出來給我這沒文化的見識見識。」燕闕哈哈笑著插科打諢，台下眾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燕堂心裡突然覺得底氣十足，再不患得患失。燕禎一直從容自若，好似從未擔心過。燕晟哼了一聲，發覺別人都坐著，而自己陪著小姑娘站著，好生沒趣，於是使了個眼色，沈中郎忙掇了椅子過去，燕晟這才坐下。

  官子取了水晶放大鏡，往字帖上照了照，繼續說道：「我說這是集字貼，是有根據的。寫這幅字的人用的是雙鉤法，這種方法是先勾描輪廓，再往裡面填墨。馮承素臨摹的《臨河帖》用的也是這種方法。」

  官子指了貼上一字，又道：「雙鉤法寫出的字，若仔細辨認，可以看出字的外有輪廓。填墨的時候手法再高，也難免會有溢出和偏離，若仔細看，一定找得出來。王司空，您來看『應』字第二筆，是不是有些許溢墨？」

  王惲王司空忙上前查看，驚道：「果真如此，肉眼幾不可見，填墨手法實在高超！不過，再高明也還是溢了這麼一點點出來，唉，我這老眼，不經姑娘提點，還真就看不出來啊！」

  官子笑道：「這就是我說的第二件了。」

  不會吧，台下眾人都傻了，真溢墨了？真是贗品？這姑娘在樓上拿個望遠筒都能看出來，品鑑團離這麼近沒弄明白？品鑑團五人，王司空沈中郎專攻字畫，王司空老眼昏花可以原諒，沈中郎是咋回事？還能不能吃這口飯了？害得我們都白激動了！

  「哈哈哈哈！」燕闕才不管這是什麼場合，笑得很大聲，「殿下，你找的人不行啊，造假沒造好。」

  燕晟氣得臉色發青：你們拿個贗品糊弄本皇子，也特麼不好好贗！若是瞞過品鑑團得了魁首，管他真的假的，過了關統統都是真跡！現在可好，溢墨都讓人家看出來了，這讓本皇子怎麼圓？

  他心裡把自己的狗腿子罵了個遍，到底還是想出了說辭：「溢墨也不能說明什麼，就這麼少有的幾處，沒準是手抖了多留了些墨。官子姑娘說這是集字貼，我可不服！」

  官子笑道：「殿下，那我還有第三件。」

  樓上各使團歡呼起來，看吧，我說這姑娘還有第三件吧，哈哈哈！

  燕晟鼻子都氣歪了，有完沒完了，能不能評完等級回家了，這麼一攪和，這玩意兒還怎麼獻給父皇？

  只聽官子說道：「雙鉤法填墨，墨色上的變化沒那麼自然。而且，《太上感應篇》中有幾個字與《臨河帖》中的字如出一轍，說明這幾個字取自《臨河帖》。王司空，您看。」

  官子指出那幾個字，又道：「咱們再看墨色，這一處臨近的幾個字，濃淡變化少之又少，雖字寫得好看，卻沒有意趣。今天來會珍閣的有不少書法大家，王司空、沈中郎，還有下面的方映城方先生，我們寫行書都講究用墨的，是吧？所以說，這一幅《太上感應篇》若是真跡，一定會更靈動些。不過這位造假的書家也真是厲害，能把這貼寫得如此逼真，也是無人能及了。」

  下面眾人都被鎮住了，官子姑娘並不是譁眾取寵，人家是有真才實學啊！你看看人家說的這些，有理有據層次分明，一幅幾乎騙過了品鑑團的字，在她法眼下現了原型。咱們跟官子姑娘一比，真真是沒文化啊！

  還有人讚嘆，能和天家雪雍、沐風野狐齊名的，果然不是凡人！爛柯院今年出了這麼一位，棋藝同輩無雙，在書畫上也有如此造詣，太了不得了！

  現場秩序有些亂，燕晟的臉色越發難看，狠狠瞪了一眼沈中郎。沈中郎說道：「墨色變化見仁見智，姑娘也只是一面之詞，想要證明這件墨寶是贗品，還需更有力的證據。」

  台下議論紛紛，都說到這程度了還嘴硬，二殿下那邊，真是有失風度呢。

  也有人表示理解，要是我拿了家裡至寶來，品鑑團那邊都過關了，偏有人說這是贗品，換我我也不肯認啊。

  哎呀，替二殿下心塞啊。

  燕闕哈哈笑出了聲，對燕堂說：「殿下，你這品鑑團怎麼弄了二殿下的人進來，這次可走眼了。」

  燕堂眸子微眯，心下很有些懊惱。燕禎道：「無妨，正好一次看清。」

  燕堂點點頭。只聽燕晟冷冷說道：「光說不練假把式，有能耐你用雙鉤法臨一個，寫得出來才算你本事！」

  這次，不僅僅是燕闕燕堂林風意，連燕禎都笑了——你是真不知道我們姑娘的本事啊，若是光說說，我們還擔心不能服眾，若是讓她寫，哼哼～

  燕晟以為能把官子嚇住，沒想到官子點點頭說：「行吧，這種雙鉤填墨的集字貼，我也能寫上幾筆。」

  臥槽！燕晟簡直無語了，難不成她真能寫？燕禎那混蛋是不是早知道我拿了什麼來？早早讓這丫頭片子做了準備？他四下里瞧瞧，是哪個王八蛋說漏的？誰特麼是燕禎的奸細啊啊啊啊！

  一聽官子會用雙鉤法，樓上樓下全都沸騰了，所有人都站起來往前湊，想看看官子是怎樣寫的。有的人忍不住大聲說：「她能寫！她居然真能寫！這算是第四件了！」

  燕晟眉頭擰緊，瞪著眼瞧了瞧沈中郎，沈中郎深吸一口氣，寬慰道：「滑天下之大稽，想用雙鉤法寫書聖的字，這女孩子可沒這功力。」

  燕晟緊眯了下眼睛：「確定她寫不出來？」

  沈中郎很有把握，說道：「就算是在下，也僅能臨個七八分，她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明擺著是來丟人的。」

  燕晟這才放心，只要官子寫不出來，或是寫得丑，事情就有反轉的可能。

  此時，燕禎已命人取了紙張，鋪在《臨河帖》上，官子取了極細的毛筆，對著透過來字跡輕劃輪廓，然後再用毛筆蘸墨填滿，在填墨的時候按照每個字的態勢一氣呵成。樓上的貴胄使臣，樓下的文人土豪，一個個都驚呆了，瞪大眼睛看官子筆走龍蛇。只見她筆下，每個字都飽滿有力，墨色自然流暢，甚至還有些許飛白，看上去與真跡別無二致，甚至比高仿的《太上感應篇》更有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