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許久以前的回憶

  清風吹著樹葉，樹葉自那顆高大、茂盛、如一把紙傘一般的大樹而落。大樹很高，仿佛可以與天空一較高低，所以，那樹葉過了許久，方才慢悠悠的落在了地上、或者是飄散在幾人的身上。

  女孩伸開雙手接住了樹葉，又小心的躲過了落在地上的樹葉，轉身衝著花四海和朱老三笑了笑，說道：「你們要小心了，千萬可別踩痛了『它們』。」

  朱老三身子一怔，聞言，趕緊移開了腳步，朝著另一處沒有葉子的地面落下。花四海也是一樣，他們二人小心的走著，不久，便來到了那顆大樹的腳下。

  在這裡是，樹葉散發著淡淡螢光，如一隻只夜間的螢火飛蟲，一片片的圍在女孩的身邊，發出一聲又一聲如同風吹鈴鐺的聲音。那聲音很美，很能讓人感覺安靜，只是片刻，便讓一路上心焦疲憊的朱老三直接躺在了地上，呼呼大睡。

  「哎喲！他這是怎麼了？」被朱老三突然倒地的聲音驚倒的女孩慌忙從葉子中走出，看了一眼地上的朱老三，又把那單純、乾淨的目光落在了花四海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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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四海對著她微微一笑：「可能是這一路上太累了吧！所以走到了這裡，便突然睡著了。」

  女孩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隨後，在幾句話的功夫，她的手指指向了上方那顆大樹的某截樹枝，說道：「你看，那就是你們要找到的『靈槐』了。」

  花四海順著女孩的手指看去，只見那傳說之中的六階靈物——靈槐，生長的便和那大樹上的普通樹枝一樣，若不是它帶著淡淡螢光，或者是有靈氣外泄，便是女孩這隨便的一指，在這數之不盡的樹枝中，也是一件極難發現的事情。

  默然片刻，花四海看著女孩問道：「我能上去把它拿下來嗎？」

  女孩想了想，回他：「可以是可以，但是……那上面有一個很胖、很高大的光頭和尚，以前有許多人去到那裡都被他趕跑了。他可是很兇的！」

  「沒事，我不怕凶。對了，你在這幫我照看一下那個睡覺的人，記住，千萬不要讓一隻鴨子把他吃了。」說著，花四海笑了笑，從地面一躍而起，化作了一道白影，向著大樹的上方掠去。

  少許。

  待到花四海落在一截粗約莫三丈、長大致幾十丈的樹枝上時，他忽然看見了一個碩大而光亮的光頭，為此，他不由的神色一怔，略微吃驚道：「居然是你！」

  茂密的樹葉中，原本靜靜打坐的光頭睜開了眼睛，衝著不遠處的花四海呆滯的一笑，少許，方才出聲說道：「小先生，好久不見啊！」

  眼前的這個光頭，正是三年之前在那扇石門之後，向著花四海問道，而又悟道的光頭。當年，他在花四海的幫助下，從自己的執念中走了出來，後來，他離開了那個世界，說要去萬千世界中，尋找著那個在他化形之後第一眼看見的女子。

  雖說，那女子在他的世界中，不過只是萬千之一的一名過客，可便是那樣，那過客卻在他幾乎平淡到乏味的歲月里，留下了一段不可磨滅的記憶……

  此時的花四海大致是想到了什麼，他的目光透過了重重茂密的樹葉，落在了那個毛絨絨又嬌小的身影之上，默然片刻，問道：「你要找的人就是她嗎？」

  光頭從嘴裡發出了一個「嗯」字，然後說道：「是她！」

  許久，或許是更久之前的記憶被打開了，它如一扇厚重的窗，一旦開啟，便再難以合上，於是，光頭開始和花四海講起了萬年之前，或者是更加遙遠的故事……

  他說，那年有一尊佛從他的身前經過，並在離他不遠處的某條小河邊，問著一個叫阿難的人，他到底有多麼喜歡那個女子。

  那個叫阿難的人說，他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經過。」

  聞言，佛彈指間變出了一片景象，在那景象之中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她出生在豪門，家產豐厚，其自己也是多才多藝，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媒婆都幾乎快要把她家門檻給踩爛掉的姑娘，卻在一次廟會散心時，於萬千擁擠的人群之中，看見了一個男子，直覺告訴她，那男子便是她一直苦苦等候的人。

  如此，她尋了他數年，也找了他數年。

  終於，日夜向佛祖祈禱的她以誠心打動了佛祖，在某個夜裡，佛祖顯靈了。

  佛祖問姑娘：「你可是再想見到他嗎？」

  姑娘說：「是啊！我很想再見到他，哪怕……哪怕一眼也好啊！」

  佛祖笑了：「如此，那你可要放棄你現在的一切啊！」

  姑娘說：「我能放棄！」

  佛祖說：「你還必須修煉五百年，如此，才只能見他一面。便是這樣，你也不後悔嗎？」

  姑娘搖頭：「誓死不悔！」

  景象之中，姑娘變成了一塊很大的石頭，躺在了荒無人煙的城外，四百年多年來的風吹日曬，苦不堪言，然而，姑娘認為這是值得的，因為這世上再無什麼痛苦，要比沒能見到男子而要疼痛。

  最後一年，待到一行人把她鑿成了一塊條石，修成了一座石橋，就在石橋修成的一天，姑娘終於等到了五百年前的那個男子！

  ——只是，他行色匆匆、一臉有著急事的模樣，自然不會發覺有一塊石頭此刻正在目不轉睛的望著他看。

  男子又是一次消失了，佛祖再一次出現了。

  佛祖問她：「如此你可滿意了？」

  姑娘大哭：「不！我不滿意，為什麼我只是石橋，我要碰一下他，一下就好了！」

  佛祖微笑：「如此，你可還得再修煉五百年！」

  姑娘笑了：「我願意！」

  佛祖說：「你都嘗遍了五百年的痛苦，還不後悔啊！」

  姑娘說：「怎麼可能後悔！」

  於是在這天，姑娘突然從石橋變成了一顆大樹，直至又是一個五百年以後，她再次等到了那個男子，他來了！來了！就穿著那件當日在廟會之中穿著的白色長衣。

  姑娘痴痴的望著他，而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和上一個五百年一樣，急匆匆的從那顆大樹旁走過。

  男子注意到路旁有一顆大樹，那大樹樹葉濃密，因此，在炎熱的夏季，他靠在樹身上微微的閉上了眼睛，慢慢的沉睡了過去。然而，只是少許，那樹上的蟬鳴便將他從睡夢中驚醒，讓姑娘還來不及道出千年的柔情。

  這時，佛祖又出現了。

  佛祖問姑娘：「你是不是還想做他妻子？若是這樣，你還得修煉……」

  姑娘平靜地打斷了佛祖的話：「我是很想，然而，不必了。」

  佛祖疑惑，問她：「為何？」

  姑娘反問佛祖：「他現在的妻子可也像我這樣為他受過苦嗎？」

  佛祖微微地點了點頭。

  見此，姑娘淺淺地一笑：「我也能做到的，只是……我覺得不必了。」

  話音剛落。

  姑娘忽然發現佛祖微微地嘆了口，亦或者是說，佛祖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姑娘頓時詫異，問佛祖：「您也有心事麼？」

  佛祖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說：「我是覺得這樣很好，至少，有一個男人，他可以為了等你，而少修煉一千年！」

  不知過去了多久。

  只知道景象消失以後。

  佛問阿難：「如此，你可頓悟了？」

  ……

  ……

  光頭呆滯的臉上布滿著困惑，他兩眼空洞，似乎此刻，還依舊沉浸在那個佛與阿難、姑娘和男子的回憶中，許久，待到他眼眸之中有了一些色彩，這才看著花四海說道：「在這之後，我從一塊石頭化成了人形，後來，我遇見了一個女子，當時我便在想，這個女子又是否和那個姑娘一樣，為了等我的出現，一直承受了五百年、亦或者是更多年的痛苦……」

  「想到這裡，我便陪在了她的身旁，但她不喜歡我，我便只好偷偷的跟著，為她遮風避雨。幾年以後，她終於是嫁人了，然而，她丈夫沒過多久卻戰死沙場，我便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她哭，陪著她難過，陪著她說話，陪著她去到了那片戰場……」

  緩了緩，光頭說道：「在那片戰場之上，她說她要去尋找她夫君的屍首，於是，我便陪著她一個個問，一個個殺，直到那些士兵們以為我是妖怪，請來了許多靈者對我圍殺，但我不怕，我本不死不滅，可是……待我將那些靈者們一一殺盡以後，回來時，那女子卻已經病入膏肓，再無力去尋找她的夫君……」

  「之後的一些年裡，我守著她的墳墓腦袋裡一片空白，我用力的回想著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是，哪怕滄海桑田、時代變遷，我亦是想不出，只曉得，那女子的容顏，已經映在了我的心裡。可後來，我想了想，又覺得不對，我本是一塊石頭，又哪裡來的心呢？於是，自那以後，我便開始嚮往著成佛！」

  「然而，在那扇石門之後，你又告訴我，我並非是佛，為何要為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失掉自己的本性！當時我便在想，我的本性究竟是什麼！」

  良久。

  他突然衝著花四海裂開嘴笑了笑，說道：「現在，我終於是知道了……」

  花四海也笑了笑，並順著光頭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個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姑娘身上，想著：當年那塊石頭化成人形後所看見的第一人，想著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他的本性吧！

  ……

  ……

  朱老三醒來以後發現自己是在一條泉水之中，水面上散落在著朵朵花瓣，芬香撲鼻。他楞了一會，又沉思了片刻，這才記起了自己是在聽見一陣好似風吹鈴鐺一般的聲音以後，便不醒人事的。

  「那小子去哪了？」伴隨著一陣嘩啦啦的聲音響起，朱老三已經從水中站起身來，向著岸邊走去。

  他四處眺望了一會，最後，在某個方位終於望見了那個穿著白衣、腰間別著半截木劍的少年。少年平靜的坐在柔軟的草地上，靜靜的看著白雲、鳥兒、樹葉、花瓣、和那白色、毛絨絨的生物。

  不久，朱老三走到了少年的旁邊，他猶豫了一會，問道：「那個……我身上的氣味是否已經消除了？」

  花四海說道：「應該是吧！」

  聽見這話，原本因為自己用了六階靈物而感到一陣肉痛的朱老三頓時一怔，失聲道：「應該是吧？」隨即，緩過神來的他又立馬暴跳如雷的衝著花四海大聲喊道：「什麼叫應該，老夫拼死拼活的隨你來到這裡，你居然告訴老夫『應該』？」

  「你昏睡時我在泉水中加了花瓣和一些其它代替靈槐的靈草，至於效果如何，我卻不知，但有一點你大可放心，那便是，那霧氣鴨鴨從此以後，絕對不會再追著你了。」花四海平靜地說道。

  「為何？」朱老三一臉怒氣沖沖的看著花四海。

  「因為方才的那個姑娘覺得那鴨子非常可愛，已經被某個光頭收服，送給她做了一件禮物。」大致是想到前不久那個姑娘抱著鴨脖不肯鬆手，並一直喊著「我要我要」的畫面，花四海的臉上不禁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其它的那些鴨子呢？要知道，在迷之森林當中，那些鴨子的數量至少也有二三十隻啊！若是，若是以後它們再隨著氣味尋來，那我還活不活了！」

  「不會的，一隻霧氣鴨鴨能夠記住人的氣味有限，平生除了自己的同類以外，也不過是二三之數。」

  「可我還是覺得不太安全，要不然這樣，你告訴我靈槐在哪，老夫親自去取？」

  「你剛才不是見過嗎，就是那個女孩啊！」

  「女孩？」說著，朱老三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顫聲道：「你莫要開玩笑了，六階靈草又不比六階妖獸，如何能夠幻化成為人形？」

  花四海平靜的臉上微微一笑，默然片刻，說道：「或許吧！但自從那個光頭為她造出了這方世界，她便已然成為了這個世界中的主人，能夠奔跑，能夠哭鬧，更能夠騎著那隻霧氣鴨鴨朝著太陽的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