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藍染，再見

  「這道題我課堂上已經講過多少次了？竟然還有人給我空著！」高之霞看向藍染，後者竟然毫不心虛的和她對視。

  高之霞心說行，偷懶馬虎的她見過，藍染這樣的還真是史無前例。

  「藍染，你拿著你的卷子，給我站起來聽！」

  藍染看著自己卷子的一面空白，這一頁題她並非不會，而是寫的時候沒發現後頁還有，便落下了。

  都怪最近事情太多，她做事再稠密，也有疏忽的時候。

  尤其，以她目前的學習進度，已經不需要在上面占用太多時間……

  藍染起身，眉宇間帶著一抹煩躁。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說你你還不服氣？呵，不想我當眾點你，作業就給我好好寫，沒事兒看看你月考的那點兒分數，我都替你感到丟臉！」

  「老師，你這麼說話太過分了！」邵陽自從把藍染當成大姐，由心底護著，自然忍受不了高之霞的冷嘲熱諷。

  一次兩次可以，但是最近幾天，只要是高之霞的課，都會將藍染叫起來反覆敲打。

  

  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之霞最近正因為邵陽和藍染走的近而心煩，平時偷偷摸摸的就算了，沒讓她抓住把柄。

  現在這是調情調到她眼皮子底下？要為藍染逞英雄？

  「你不讓我說她，等她高考你能去幫她考？還是她的人生你能負得起責？邵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管好你自己，回頭我再找你算帳！」高之霞瞪了邵陽一眼。

  邵陽氣的直吹鬍子，這老高就是拿著雞毛當令箭！

  藍染那樣的人，需要成績證明自己嗎？

  她根本不懂！

  偏偏高之霞不依不饒，站在講台上用藍染舉例，給所有人講大道理。

  「有些女生，就是仗著自己長得漂亮，覺得將來靠一張臉就能有出息，沒有真才實學到什麼時候都是花瓶！心思多往正地方用一用，腦子轉一轉，你現在腦子裡裝水，將來都會成為你的眼淚……」

  「老師。」一向老實又膽小的卜如詩站了起來，打斷了高之霞圍繞著藍染的滔滔不絕。

  面對著嚴肅而充滿偏見的班主任，卜如詩深吸了口氣，為自己壯膽。

  「藍染她並不是這樣的人。」連她都覺得太過分了，藍染她根本不像老師說的那樣！

  哪怕自己受委屈也好，她可以忍受，就是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藍染被當眾數落。

  所以卜如詩做了件，她自己認為，此生當中最勇敢的事。

  「藍染她很優秀，她是一個好學生。」卜如詩看著高之霞的眼睛，就因為她每天親眼見到，才更了解。「她的字寫得很漂亮，上課也認真聽講，她樂於助人，還……」

  「夠了！」高之霞突然一拍桌。

  嚇得卜如詩說話的嘴唇抖了抖，發出一聲囁嚅。

  「一個兩個都想反了？」高之霞看著卜如詩，發現她最近和藍染在一起，染上了一些壞毛病。

  她家庭環境不好，占用學校的資源在這裡上課，至少還知道感激，低調本人的做人。

  現在呢？

  公然在課堂上反駁自己！

  這是誰給她的膽子！

  「為別人出頭之前，先想想自己。」高之霞眯著眼睛，對卜如詩警告。「給我坐下，上課！」

  *

  「卜如詩，你來我辦公室一趟。」高之霞下課的時候，將卜如詩叫走。

  卜如詩來到辦公室，卑微的站在高之霞的辦公桌旁。

  很小聲的叫了句：「老師。」

  高之霞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檔案，打開，隨意說道：「我看你家最近的情況挺穩定，你母親的夜市攤應該賺錢了？」

  卜如詩低著頭，因為緊張，兩根手指擺弄著衣角。

  「這樣吧，學校能支援的畢竟有限，還有比你更困難的同學需要補助金的支援，今年你的名額先讓給別人，你回家和你爸媽說一聲。」

  卜如詩聽了她的話，並沒有像在課堂上那樣反駁。

  豆大的淚珠從眼眶滑落，噼里啪啦的沾濕校服衣擺。

  「沒有別的事兒了，你先走吧。」

  卜如詩四肢僵硬的離開高之霞的辦公室，她沒想到自己的衝動行為，會讓自己面臨這麼嚴重的後果。

  父親重病在床，每年需要一大筆醫療費用，母親支起的夜市攤刨去這些錢，也就勉強維持生計。

  想到每年一筆天價學費，卜如詩知道，沒有了教學補助，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你怎麼了？」藍染看著身旁的瘦弱少女。

  她從回來之後，就一直趴在課桌上哭泣。

  「高老師對你說什麼了？」藍染平靜而攙雜著冷意的聲音響起。

  卜如詩仍然保持趴桌子的姿勢，搖了搖頭。

  藍染握住她的手臂，捏了一下。

  「她因為我，難為你。」藍染用了肯定語氣。

  而卜如詩的沉默，便等於承認了她的話。

  藍染髮出一聲很淺的輕嘆，邵陽走了過來，在她桌子上踹了一腳。

  也問道：「喂，你怎麼了？」

  隨即他對藍染挑了下眉，拉開卜如詩前面的椅子坐下。

  「我發現老高這幾天總找你茬兒啊，明擺著看你不順眼！」

  藍染冷峭的唇弧抿起，「以後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那不行，你是我大姐，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邵陽堅持要把小弟的精神發揚到底。

  藍染搖了搖頭，沒再說他什麼。

  卜如詩也就哭了幾分鐘，便擦乾眼淚，告訴藍染：「我沒什麼……就是被訓了幾句，沒關係的。」

  「但願如此。」藍染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長。

  卜如詩眼睛閃了閃，暗暗握緊拳頭，決定中午的時候，再去找高之霞一趟。

  *

  「老師，對不起，我不應該在課堂上反駁您。」卜如詩最終還是對現實低頭了。

  她心底其實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但人在矮檐下，她心裡想歸想，總要拿出一個態度。

  高之霞見她向自己認錯，滿意的點了點頭。

  「你能想通最好，不管是藍染還是邵陽，他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你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懂嗎？他們可以揮霍時間、可以任性，將來就算高考落榜，家裡還有雄厚的背景供他們生存。你呢？總不能像你母親一樣，去擺一輩子地攤吧？」

  卜如詩：「……」

  所以老師的意思，是要她和藍染就此劃清界限？

  「只要你誠心悔改，在我眼裡，還是一個好孩子。」

  卜如詩心情無比複雜，什麼是好孩子？

  卜如詩只知道從前的自己，膽小、懦弱、處處被人排擠。在班裡，不管什麼活動，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主動跟她說話，也不願跟她在一組。

  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是改變的呢？

  因為藍染啊，她來了。

  作為同桌，她與自己朝夕共處，在自己遇到欺負的時候，伸出援手。

  她家裡的胡同那麼漆黑狹窄，藍染明明也是一個女孩，卻執意送她回家。

  她會握著她的手，對她說：你很好。

  她會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依然拉住她的手……

  就是這樣一個朋友，被卜如詩當作人生的光明，她怎麼能與她劃清界限？

  卜如詩露出一抹苦笑，「抱歉老師，我不能答應你。」

  早知道會是這樣的，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妥協。

  卜如詩倔強的離開辦公室，留下高之霞緊擰起眉頭，眼底一片嫌惡的光澤掠過。

  「不知好歹的傢伙！」

  放學。

  卜如詩拉著藍染的手，求她送自己回家。

  藍染看著她充滿希翼的眼睛，光澤在其中灼灼發亮。

  她在掩飾什麼？

  「好。」

  隨著夏日將到，幽山的白天越來越長了。

  以前總是放學之後太陽就會下山，今日，夕陽卻在路上拉出兩道纖細的影子。

  「藍染，我很幸運，能夠遇到你！」

  你就像我人生的榜樣，一縷指引前路的光明。

  藍染眉角微蹙，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可能要跟你說再見了。」卜如詩悵然的神采里，竟然隱隱攙雜一抹輕鬆。她呵了一口氣，對藍染露出微笑：「我決定休學了，以後幫我媽好好的料理小攤，改善家裡的生活。」

  「休學？現在？你不參加高考？」藍染嚴肅的問。

  卜如詩點點頭，隨著她轉身向前走，馬尾辮子躍起一道輕快的弧兒。

  「是啊，高之霞停了我的補助金，我沒辦法在學校繼續念下去，所以藍染，我要跟你說再見，雖然我很捨不得你，但是我相信，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卜如詩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著藍染，她的目光那麼那麼的堅定。

  走過蕭條的巷口，就是卜如詩家裡的小院兒。

  卜如詩的母親已經出攤走了，她向裡面看了眼，摘下書包拎在手裡。

  「其實我心裡已經原諒了邵陽，只是可惜，那句沒關係，他沒機會再聽到。」她拉起藍染的雙手，書包在她臂彎處，一盪一盪。「謝謝你最後一次送我回家。」

  也謝謝你，那麼多次，在我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卜如詩說到最後，聲音裡帶著哽咽，但是她仍然在臉上掛起笑容，將青春最美好的一面，留給她唯一的朋友。

  「藍染，再見。」她擁抱了藍染，轉身，跑進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