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長途漫漫,奈何其遠。
2024-05-14 02:47:28
作者: 發芽的兔子
三日轉瞬即逝,到了赴宴的日子,長歌望著院中的落葉,讓琳琅給自己梳妝打扮。
沈慶之大人讓顧長歌提前一個時辰去,肯定是有話要說。至於說的什麼,長歌心裡打著鼓,也慢慢的緩解自己的不安。
琳琅給自己披上最後一件套衫,又往腰間塞了一塊手絹。
「小姐從來沒穿過這樣子的套裙,走起路來怕是有些不適應,覺得拘束得很。」
長歌看她扣著衣服上的最後一顆紐扣,對這個沒有系帶的裙子也感到費勁。
「這是羌服?」長歌努力從腦海里搜尋關於這衣服的記憶,就想起一個羌字兒。
琳琅驚訝的答著是,一邊給她掖緊衣襟,一邊嘟囔。
「小姐你怎麼知道的?」
羌服,外族進入大楚,在這裡留下的痕跡。因為其獨特性,和大楚飄逸的華麗不同,現在已經成為京城內女子們鍾愛的服飾之一。
可是顧長歌一個從鄉野間來的丫頭,從沒有人提及過的話,她若知曉就有點奇怪了。
長歌怔怔撫過胸前的盤扣,復纏繞在一起,好看得緊。不緊不松地剛好將自己的身軀勾勒出極致的幅度,這樣陌生又熟悉的觸感。
對了,想起來了。她倒是穿過一次,只是,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入宮之前,上一世的事情。她在顧家安生待著,整日學些禮儀規矩,惶惶不可終日。
因為身份的低微,顧家的什麼事情她都只能從身邊嬤嬤口裡得知。像是顧家又來了什麼人,近來大楚街市又流行什麼,在進宮之前她都是很難知曉的。
當初顧家把她和母親當作旗子,一心送往深宮。顧信衡從未流連過他們所在之處,有一年大楚興盛,外來人多如繁星。
這樣的衣裙,就像是那時候流傳入大楚。
閨中女子皆愛之,顧長笙穿著一身華裳到她面前嘲笑她。也就是那時,自己頭一次見這樣獨特飄逸又不失端莊的衣服。
也是第一次知曉,大楚有多昌盛。
外客都往大楚鑽,給這盛世更添三分繁華。
顧長笙欺辱她地位低,這輩子只會是顧家走向榮華富貴的踏腳石。他們需要她去入深宮,為顧家埋下人脈。
所以顧長笙肆無忌憚地把她踩在腳下,顧家不會把這個心愛的長女送入看不見底的深淵,又需要一條鋪的完美的路。
顧長歌,一個遠離朝政與城市的鄉野庶女,無論哪個身份,都會讓顧信衡毫不猶豫地聽取顧長笙的意見,把顧長歌培養以後送進那紅色宮牆裡邊。
「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穿上這樣的衣服。父親憐憫你,不代表你有任何機會,在顧家站住腳。」
那是顧長笙的聲音,徐徐從回憶里侵襲來。她當初淒涼匍匐在地,雖然顧信衡也讓人給她一套新華服,最終還是被顧長笙憤憤破壞。
在顧家,她宛如一個活著的工具。
那個時候,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只每日重複的煎熬,直至踏入楚賢迎娶自己的轎輦之上。
「長姐,長歌惶恐。」她俯首,整個腦袋埋進手心裡。
在顧家,她是一個沒有地位的人。
因為母親,因為自己,因為那看得見探不盡的未來。從艱苦中探出頭,她不願意再回鄉野。
上一世的自己,某些時候對未來想像的太過美好。學那些繁雜的禮儀也罷,受盡言語辱罵也罷,她只想擺脫那一時的憋屈。
可是在顧信衡把好看的羌服送給自己,穿上它還不到兩個時辰的時間,整個人就被顧長笙生生挫敗。
她會告訴自己,沒有資格,更沒有選擇。
顧家的一切,都不屬於自己。好像她生來,就是為了承接某些痛楚,又好像,那是自己的宿命。
「你所擁有的東西,都需得感激我。否則你恐怕是老死在那深山,也不會再有見到光明的日子。」
顧長笙挑起她的下巴,力道大的仿佛要捏碎她。稚氣未全脫的顧長歌眼裡也是擔憂,顫巍巍垂下不穩的髮絲。
「能代替我入宮,去完成顧家的使命。你該感到榮幸。」
榮幸,顧長笙在她心裡深深刻上這樣的字眼。
所有人都在這樣說,自己的職責就是為了顧家。就算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
因為有救贖之恩,本來把她推進火坑的人,又假裝把她從火坑裡拉出來。
推入一個新的坑裡,只不過是冰山是火海,無人可知。
那各種恰到好處的彩服加身,長歌只覺得顧長笙的嘴臉在眼前模糊,那些被顧家辜負的時光,她算是傾盡了整個年華。
也永遠記住了,被顧長笙剝奪人權的每一刻。
她比那低等的下人還不如,除了人口中的二小姐,別人稱呼她的時候,都帶著一絲嘲諷。
「琳琅,這衣服有些緊。」青梨園的風像是停住了。
她扶住胸口,悶得難受,猶如被人扼住喉。無論什麼時候,一旦記憶在腦中過渡,她懼怕的還是會瑟瑟發抖占據她的心思。
羌服事小,顧長笙借著事由,壓制住她。這樣的情況,還有多少呢。
數不盡,顧信衡的刻意冷落,顧長笙的欺辱。她作為庶女二小姐的卑微,母親在高牡荷面前的低賤。
「小姐,你沒事吧?」顧長歌身形晃得厲害,捂著胸口不出聲把琳琅嚇了一跳。
長歌搖搖頭,再睜眼,分明在青梨園的前廳。
「琳琅,替我換一件衣服吧,這衣服勒的人胸口發悶。」
琳琅輕「哎」了一聲,狐疑地瞧瞧她。拗不過她的想法,徑直往臥房裡選衣服去了。
長歌緩過神,今天日頭不旺,清風和煦吹的人面色發暖。
她捂著的地方,一直像揪著什麼一樣。
沈慶之的動作讓自己太過緊張,激起了她許久未有過的膽怯。但不完全是,她想,有一種情緒,和當初一模一樣。
在顧長笙的長期羞辱下,她帶著一份憎惡,登上後位,一步一步侵略反噬顧家,靠的都是怨念。
她記得,很多年以後得某一天,自己曾在御花園穿著那秀麗的羌服,回憶著顧府的一切。
長途漫漫,奈何其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