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恰似故人來
2024-05-13 01:46:36
作者: 七寶燉五花
「你可還記得初初見我的記憶,每逢太子哥哥喚我,那人總是先我一步跑過去?」屠博衍問。
明月出一想,還真是這樣,一開始她不知道那人身份,還以為也是個皇子呢,後來才知道,竟然是屠博衍同母異父的伴讀。
屠博衍轉回臉,眉頭微蹙:「他並不喜歡吃酥皮桃花糕,他總覺得起酥的點心油膩粗鄙,像是大街上買來的,與他的身份不和。他每次都不要吃,每次都要在我吃的時候,去膳房用我的名義要金玉美人糕來吃。膳房也知道他的身世與我有血緣,自然賣我面子,從未拒絕過他。」
說到這裡,屠博衍音色微冷:「飲食如人事,從前太子大哥經常教育我,在飯桌上可見人品細節,一個吃點心都要吃個三六九等的小孩,心中對人對事怎會一視同仁?若他果真是從小存了這個心思,對皇兄們十分嫉妒,對我並不服氣,如今這番結果也就可以解釋了。」
「你是說!」明月出倒吸一口冷氣,要是這樣,那罪魁禍首見到屠博衍的玉身之後恨極找麻煩,就完全可以解釋了!
每個人都可以變得很毒,隻要你嘗過什麼是嫉妒。
「看來他不隨我婆婆。」明月出搖頭。
屠博衍點頭:「可惜我母妃這份清醒隻遺傳給了我,沒有傳給我那同母異父的兄弟,韓浞。」
「在金烏玄鳥燈中時,我沒有旁的事情可以做,便琢磨著我身邊的人與事,琢磨我的前半生。當時我就與你說過,我那位伴讀,我同母異父的兄弟,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但他的能力本事撐不起他的野心。正因為看得清楚,我拒絕了大哥的賜官,每逢賞賜,也多是金銀。當時我與他都大了,他還與我吵了一架,怪我為何拒絕賜官。」
「大哥二哥等人的伴讀,都是家學淵源,又通過考核做了皇子屬官,他當時年紀不夠,讀書又不好好讀,又不願意學習庶務,怎能擔得起我身邊屬官的職位?要知道皇子屬官,將來就是王府長史,一府外務多如牛毛,怎可交給一個不學無術之人?」
「隻是他酸歸酸,我卻並沒有覺得他會因此心生歹念。我與他也算是一同長大,我隻當他是虛榮,與其它京中紈絝一樣,便承諾等他及冠就為他討閒職。而後來我想我和大雪殿一同被那奸人所害,韓浞想必也跟著遭殃。這終究是因為我為了維護太子正統而招緻的禍端,是我對不住他。」
「我以為他已經死了,他又不是皇族血統,並沒有我這樣的本事,能夠分裂身魂,我想他必定已經投胎轉世,做了一個不相幹的人。」
「萬萬沒想到啊,命運兜兜轉轉,原來元兇是熟人。」屠博衍語氣未明,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厭恨,又或者兩者都有。
「……呃。」明月出也無話可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她沒有皇族身份和生活經驗,說不好息妃將兩個兒子身份言明,從小為韓家之子劃清楚界限,究竟是對還是錯,但以明月出自己的三觀來看,換做她是息妃,她也會如此。人家是皇家,皇族血統不能混淆。就是漢武帝同母異父的姐姐金俗,那也是姓了金,封了修成君,可也沒有封為修成公主。
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並非皇子,若是個明白人,也許反而能藉助皇族的勢力,好生求學,提高自己的學識眼界,提升自己的實力,這樣將來不管是做官還是做生意,有這些人脈見識,還愁做不出成績?
「所以我竟不知,同一個學堂,同一個老師,同一份作業,同樣忘了詞就要罰站,同樣考了第一就有獎賞,甚至吃得飯食都一樣,怎地他就變成了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屠博衍提高聲音。
「就算是同一個學堂,同一個老師,同一份作業,同樣忘了詞就要罰站,同樣考了第一就有獎賞,甚至吃得飯食都一樣,可他們永遠喊你殿下,喊我侍讀。」一個帶著幾分陰柔的聲音傳來。
那聲音並不是從人嘴裡傳出的,而是從一隻白孔雀嘴裡傳出來的。
那隻白孔雀明月出認得,是太子給屠博衍的,靈秀非常,能學人語做詩,顏值也奇高。可現在這隻白孔雀雙目冒著綠光,留著黑血,羽毛焦枯,嘴裡支出獠牙,翅膀上長著利爪,哪裡是白孔雀,說是個白恐龍還差不多。
「還不是始祖鳥那樣的厲害恐龍,就是個普通的鳥龍。」明月出感慨。
「既然彼此相認,你又何必藏頭露尾。」屠博衍道。
眾人剛才一邊打怪,一邊也聽著屠博衍講古,這會兒猜到了罪魁禍首的身份,都格外唏噓,這一個娘肚子生的,不一樣的爹,性子還真的不一樣。
「我自然不如六殿下威風,若六殿下不棄,不如來大雪殿喝杯茶,隻是我沒得正殿住,不過是廂房罷了。不過六殿下未必敢來,我隻勸六殿下,還是膽子大些,要不然你們在這裡困得久了,來日就算醒來,身子也被螽冥占據,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寄宿?」那白鳥龍用譏諷的語氣說道。
屠博衍對李仙蹤和十二樓主點一點頭,微微一笑:「無妨,我無甚可懼。昔年你連一小小火陣都畫不出,如今又能如何?你若真在這些年裡學的什麼厲害本事,還至於頻繁更換皮囊身份,委身與香九郎,苟且偷生?」
「你住口!」白恐龍尖叫道,旋即那聲音又冷靜下來,哼哼著,「我不與你做口舌之爭,你也不懂我的大道。」
「你的大道大概就是撿香九郎剩下的仨瓜倆棗,掀起亂局,禍亂百姓,然後拿著去膈應比如太子啊,白國皇族啊。你說人與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明月出對屠博衍挑挑眉,心領神會,「人家六殿下要引人注目,用的是成績學識,你呢,你用禍害人?想來五六歲的時候人家六殿下背詩讓人誇,你就在花盆裡撒尿?這也叫引人注目?」
這比喻犀利,眾人哪怕是忙著打怪,也要笑得憋不住。
「你這野丫頭,堂堂公主,自甘下賤!」白恐龍尖叫。
明月出哈哈一笑:「我野不野,那叫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好歹走南闖北見識不俗。可我也沒見過撒尿和泥引人注目的,我更沒見過放著人不做,非要做混蟲的,誒!難道說你早就被螽冥給占據了,所以腦袋瓜子和蟲子一樣大?要不然怎麼能幹出這種事呢?」
白恐龍果然氣得夠嗆,各種罵人話不要錢地往外出。
屠博衍一閃身出現在了白恐龍身後,一隻手就將那些罵人話掐斷了,連帶著白恐龍的脖子也斷了,腦袋連著半截脖子被屠博衍捏得稀碎。
「好傢夥!」五郎拍大腿,「六殿下衝冠一怒為紅顏,好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看他表情都沒變一變,誒呦,那個還沒出聲兒,又被掐碎了。」戚思柔一轉身聽見身邊一隻鳥怪嘴裡又開了腔,反手一抓,咔吧一聲將那隻鳥怪掰斷,丟在了地上。
明月出看著戚思柔一臉怒意,娥眉倒豎,眼睛一熱:「柔姐,你也這樣護著我,我好感動。」
「姐夫也讓你感動一下。」說罷,李仙蹤一轉身躍出,一把掐住一隻天鵝變得鳥怪,他掌心貼著寒冰符,一瞬間就把那隻天鵝鳥怪凍成了冰疙瘩,再擡腳冰疙瘩被踢碎,連著那後半句罵人話一起掉在了地上。
一時間大家競相比劃,爭著尋找替人說話的鳥怪,清怪速度反而比剛才還快些。
明月出燦爛一笑,朗聲道:「姓韓的,謝謝你啊!」
「我想起來了。」屠博衍開了腔,「那時大哥說,若你做我的文書,輔佐我勝了那幾仗,他會稟告父皇賜你一個爵位,叫做秉庚侯。秉庚秉庚,無非是盼著你過得太平,長命百歲。你隻說父皇不把你當做兒子,可大哥始終念著你,沒有忘記過你。你這樣,可對得起大哥?」
「大哥?太子殿下?哈哈哈哈哈!」那個聲音從一隻雀鳥嘴裡笑出,「他允許我喊他大哥,你以為是因為他把我當做兄弟麼?他不過是顯擺他太子殿下宅心仁厚罷了!若他真的把我當做兄弟,為什麼不去求情,給我一個齒序?」
「你有病吧!」戚思柔聽得上頭,「就算是我,當年在胡家村裏,和大郎二郎結拜了,我也知道將來胡村長會把村長位子傳給大郎,不可能傳給我!怎麼著,因為得不到村長的位子,我就不是大郎的妹子?隻有村長這個位子,才能代表我和大郎的兄妹之情?合著你不穿條褲子就不算是個男人了?」
「噗——」七樓主實在是憋不住笑了場,她連忙找補,「可不是麼,人家就差那一條褲子,沒了褲子就沒把兒了!嘿!」
「拿給我一條褲子,我也是個男人了!」戚思柔一揚手。
「可不,多了一條褲子,多了一條腿兒!」七樓主終究是熬不住,前仰後合地笑了起來。
這閨蜜倆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比明月出更又損又毒。
別說是對方,就連屠博衍都聽得啞口無言,默默記住,以後千萬不要招惹這倆大姨子,實在是對付不住。
可饒是如此,損毒到這般,那韓丙庚始終也不肯現身,七樓主一邊跟著罵一邊給大家使眼色,明月出也就隻能嘆氣,看來用激將法把人激出來這個路子行不通,這個龜孫子大概是一輩子都用各種陰招彎彎繞,從來不敢站出來當面鑼對面鼓,所以就算罵到他十八輩祖宗,他也能忍辱負重龜縮不出。
眾人終究是一邊戰一邊往前走,離開了小雪殿,進入了前往大雪殿的路。
這一條路兩側曾經滿是松柏,而如今隻剩下一片焦土,隨著眾人走近大雪殿,天空之中突然落了雪,隻是雪片並不是潔白無瑕的,而是黑糊糊灰撲撲,斑駁髒污,像是一袋子耗完了營養的養花土被人揚了下來。
眼前大雪殿近在咫尺,可這座寂寞的宮闕,漢白玉的廊柱台階,卻被眼前紛紛揚揚的黑雪玷得一片污濁。
黑雪如惡念,傾盆而下,好像剛才眾人殺過的那些鳥怪,焦黑羽毛被邪風捲起化身為雪,勢要將眾人一起拖入這座惡念籠罩的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