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梨花堆雲雪
2024-05-13 01:45:08
作者: 七寶燉五花
如今能不驚動他們倆進入夢境的,除了潛在威脅香九郎以外,就只有屠博衍自己記憶里的人物了。
這一位不速之客一身縞素,安安靜靜地站在樹下,姿容清美,望之令人無端端生出憐惜,可若真的想憐惜,一般人還要遲疑幾分,因為此人氣質高貴,一看便是殺伐決斷,久居上位之人。眉眼和氣質之間的矛盾讓此人顯得格外撩人,有一種特別的魅力,讓人心折。
明月出認識這個人,這位便是屠博衍的好大哥,白國太子閼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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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來了五臧,見賢思齊了吧?」明月出問。
屠博衍握緊明月出的手嗯了一聲。
如果不是用特殊的法術請人入夢,夢境之中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個人記憶的投影,既然是一個影子便沒有什麼新聞,只是舊事。
從前屠博衍也夢見過許多次白國太子,每一次夢見的都是好事,可見太子哥哥留給屠博衍的記憶都是佳美的。
「梨雲堆雪先花鬧,薄鹽祝酒遲蜜來。」白國太子一哂,「這是你小時候做的詩,父皇覺得你有做學問的天分,還給你請了六合的大詩人,仿佛姓謝。」
「是位女郎,後來與我乳娘生出情誼來,母后覺得對我不好,便把她辭了。」屠博衍回答。
明月出就無語,這信息量,好傢夥。
「你乳母雖然是繼後的人,為人粗疏,但漸漸對你也是一片真心。」白國太子說道。
「她對我不錯,但對我那同母異父的兄弟不好。小時候我和那兄弟之間常有口角,後來父皇就把我那位兄弟送出宮了。」屠博衍向明月出解釋。
「你那位兄弟,你倒是很少夢見。」明月出隨口回答。
「他出宮時還是個孩子,後來在一個權貴之家長大,錦衣玉食。那一家子全仰仗他過活,對他如珠似寶。我沒什麼可擔心的。」屠博衍回答。
「你擔心他?」明月出問。
「從前小時候覺得他很礙眼,後來終究是有些惦念,但比起我的諸位兄弟姐妹,還是差了許多。」
「那倒是,怎麼說你們後來分開多年都不見,形同陌路,沒什麼感情。」
「他早早出宮是好事。那一家人空有爵位,只靠著父皇寵愛生活,養著他便能討好父皇,所以一直十分仔細。反而是我,因為母妃寵極一時,又早早過世,失了庇護,倒被那些踩地捧高之人白眼。」
明月出嘆了一口氣,抱住屠博衍的腰,眼睛閃閃看著他:「美人,你現在有我寵你了。」
如今屠博衍對明月出這些肉麻話聽得免疫,嫌棄地捏了捏她的臉:「可惜你這張臉不適合這麼霸道總裁。」
「好了,美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盯上你了。」明月出拍掉屠博衍的手。
屠博衍與那NPC一般的太子寒暄兩句,便毫不留戀地拉著明月出離開,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來:「說來我成年後也見過一次我那位兄弟,雖然不是面對面,但也隔著馬車聽見他與我的長史說話。」
彼時亦是一個春日,屠博衍與兄弟出門踏青,回來時在天街被人攔住,那人便是他的同母異父的哥哥,與他的長史說要回宮做官,要職位,要榮光。
屠博衍聽著這番話,想著小時候這位便宜哥哥也是做過侍讀的,後來不知為何不願意再做,但這位便宜哥哥肆意任性的語氣令人羨慕,顯然他在宮外過得更加滋潤,養出了一身紈絝脾氣,反觀在宮中的自己,清清冷冷,與書籍為伴。
「算啦,不想了,差不多也要起床了,今天我和五郎六郎要在這邊逛逛,找個適合的地方住呢。」明月出挽著屠博衍的手往回走,只是走了一段之後,她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看那位氣質矛盾,個人魅力很強的白國太子。
如果能再見到的話,其實要謝謝他,如果不是這位太子發現了他的弟弟沉默寡言,及時給予關注和肯定,或許屠博衍的個性就不是傲嬌而是自閉了。
眾人約好第二天一早兵分幾路去查訪和打聽可以租賃的小院子,明月出順便列出了清單,準備和琅玕木湊一湊,儘快做個玉身出來。
心裡有事,明月出便醒得早,望著還沒亮起來的天空,索性爬起來打算去外面活動活動。
這客棧依舊帶著一個極小的院子,明月出正要打一套五禽戲,卻覺得外面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定是活物,但存在感極強。
「你當心些。」屠博衍知道攔不住明月出。
明月出如今輕功好得很,貓似地翻出院牆,朝著那存在感所在的方向走過去。那邊距離他們住的屋子很近,如果真的是心懷不軌之人,實在危險。
拐過彎,一個黑色人影落入明月出的眼帘。這人影本就藏在拐角黑暗之中,若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哪怕是誰倒夜香路過也極難發現。明月出憑著五感找到這人影,抽出鯊魚皮匕首,心中估量了一下那人影的手腳長度,抹上了那人影的脖子。
誰知這一下明月出幾乎貼在了人影身上,可手裡的刀刃卻抹了一個空!
唔,這個人影的頭,不見了。
天色未亮,夜色微涼,一縷春日清風裡夾裹著客棧廚房燒起火來的焦香味道。矮胖可愛爬滿藤蔓的院牆角落,一個人影呆呆站著,衣料子穿得厚暖,脖子上還繫著一條圍巾,但圍巾空空松松像是一條死蛇盤在人影的肩膀,本該存在的腦袋和脖子不見了。
「好像是昨天的龔七郎。」明月出憑著那股若有似無,極難聞到的香氣判斷,她微微踮腳朝著那領子裡看了看,真的什麼也沒有,領子裡黑洞洞的,沒有半點血污。這個情況,普通的人類女性,是應該尖叫,還是應該昏倒?
缺乏屍首實踐經驗的明月出想了想,吐出一句:「龔七郎君,你的腦袋也太不結實了。該不會是被我這一下子撞掉了吧。」
龔七郎的身體明顯怔了怔,動了一下。
明月出左顧右盼,終於是在不遠處發現了龔七郎的腦袋。
還好,腦袋還是好好的,臉也沒花。
明月出掏出一塊兒帕子把龔七郎的臉擦了擦,然後整理了一下髮型,放回了龔七郎的身體上。
放不穩。
明月出瞪眼,怎麼可能放不穩!
再仔細找找角度,還是放不穩!
明月出屏住呼吸,想要找個嚴絲合縫的角度,把松本君的頭擺上去,可是左擺右擺,都找不到角度,她把那頭翻過來瞧瞧,恍然大悟。
這個龔七郎,他,沒有脖子。
明月出雙手捧住龔七郎的頭,盯著龔七郎。
突然,龔七郎的眼睛眨了眨——他到底還是沒有忍住,眨了眨眼。
明月出一笑,有一種看見小孩子惡作劇的慈祥感,她把龔七郎的頭用一隻手扶著,暫時放在圍巾上:「你該不會是百鬼夜行里的東洋妖怪,首無吧?」
首無,日本的妖怪。首代表脖子,因此首無在日語裡,就是沒有脖子的妖怪。人間的傳說是因為被人殺害,奮而奪回頭顱之類,成為了首無。這種類型的妖,究其根源,就是頭部可以和身體分開行動的一種妖怪而已。在中國叫做飛頭蠻,或者落頭民,雖然人數不多,但也並沒有什麼稀罕。
這也感謝明月出和屠博衍在剛抵達長安城的時候遭遇過類似的飛頭蠻,否則她還一時半刻想不起來這等人寡勢薄的物種。
被如此一問,那個龔七郎也不由得繃不住演技,無奈一笑,頭歸正位:「是呢。佳人真是好眼力,只是我卻也沒有能夠看清楚,佳人原來也是六合非人啊。」
「我不是非人,就是書讀得多罷了。」明月出狐假虎威,屠博衍看了,就算她也看過。
「誒,我從來萬無一失,誰知被你發現了。」龔七郎撓頭。
「這麼說,你剛才是故意的。」明月出隱約猜出個大概來,「既然你說你不知道我是什麼人,那就是把我當成尋常人。尋常人被你這樣嚇,不死也要昏死過去了。」
龔七郎的臉上果然又露出一點窘迫來。
明月出恍然大悟:「看來你的目的就是這個,嗯,我想想,劫財?」
龔七郎連耳朵都紅了。
明月出無奈地看著龔七郎:「年輕的姑娘們能有多少錢,要劫你也去劫貴婦人和交際花啊……」
龔七郎低著頭,半晌才開口:「那不是瞧著也不好看麼……」
明月出徹底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乾巴巴地說:「大半夜的,你這樣不僅搶不到錢,還會嚇死別人的,趕緊把腦袋裝好了回家去吧。」
龔七郎倒是有些吃驚:「你不要告發我麼?」
明月出和屠博衍商量了一下,擺擺手:「行了,你趕緊回去吧。」
龔七郎露出一點又想吃驚,又想打聽,又覺得很沒禮貌頗有愧疚的複雜表情,幾次想要問點什麼,但總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喃喃解釋:「我來六合多年,一直砍柴打獵,好些東西都不認識,也不大識字,就想上個私塾學點,以後也能算帳帶徒弟,成家有子也能教養孩子,但是……私塾很貴……所以……」
「所以你就用這種法子嚇唬人……」明月出覺得無語,敢情這麼少見的飛頭蠻一族在五臧務工,偷錢的根由還挺勵志的。
「但是我也每次都會嚇唬一下之後就變回去啊。」龔七郎有點不服氣地反駁,「她們也都覺得是看錯了,出現了幻覺,不會太過驚恐,也沒有受傷啊……就是丟點東西而已……」說到最後,龔七郎嘀嘀咕咕,似乎明明心裡有愧,還不肯承認。
明月出愈加無語,龔七郎數了數他的犯罪過程,好像兩隻手也能數得過來:「……有好多次我都蹲了好久,觀察得萬無一失,但可憐她們日子艱難,還搭進去些錢,反而更窮了。」
「這人簡直……」明月出不知道該跟屠博衍怎麼吐槽。
屠博衍倒是依舊對這個龔七郎沒好感,也沒好氣,索性建議:「既然這個蠢人四處蹲點,想必也知道白天黑夜這一帶的情況,哪裡適合居住,哪裡治安不良,你問問他,興許還能問出點兒有用的東西。」
「對啊!」明月出一拍大腿,指了指街口,「反正天亮了,我正好有事問你,你到那邊早點攤子請我吃個早飯,我就不告發你,也不跟你計較了。」
龔七郎眼睛一亮:「那,那你能不能與我交個朋友?」
「滾滾滾!」屠博衍上線開口。
「啊?你說什麼?」龔七郎一愣。
「沒事沒事,剛才是我口誤。走吧。」明月出連忙把駕駛權拿回來,又在腦洞裡安慰屠博衍,「好了大寶貝兒別吃醋,乖乖的,晚上我給你看個寶貝。」
「滾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