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香水巷晨曦

  拂曉時分，第一縷晨光照在紫英城的一條後巷。這條巷子名為香水巷，細窄幽長，一側是一些做工打零的人混居的大雜院，一側是紅塵福地，兩側的房屋背對著背誰也不理誰，像極了兩個互相看不起的彆扭鄰居，被分配住在一起，卻也要轉過頭去，不肯看對方一眼。香水巷這個名字就來源於巷子裡的一條水溝，每天早上紅塵福地里的美人們都要洗去臉上的胭脂水粉，將香氣馥郁的洗臉水倒入這條水溝。久而久之水溝里便常年飄著甜膩腐爛的香氣，被人喊做香水巷了。

  不知道是因為香水巷細窄，還是太過靠近熱辣的美人，這裡常年都熱烘烘濕漉漉的，時不時傳來叫罵聲嗚咽聲，從來不曾安靜過，也從來不曾乾淨過。

  香水巷巷尾是個死胡同，石牆下放著幾個燒黑的盆，裡面裝著劣質木炭，時常有人趁著夜色來這裡燒東西，有時候是定情信物，有時候是一段青絲，有時候是肚兜帕子，總之都是些俗艷的，天生帶著八卦氣息的東西。

  昨晚有個美人錦衣夜行，跪在這裡哭了許久，燒了一支桃木簪子，也不知道是美人的哀怨太盛，還是這桃木簪子本來就價格便宜量又足，一直燒到天蒙蒙亮，盆里還有跳動的小小火苗，桃木簪子非但沒有燒完，反而還留著原本的形態，只是通身烏黑灼熱，帶著星星點點的火光，上面的雕花都看不清楚了。

  美人怔怔地看著那枚桃花簪子，就像看著她死不透的心，就像她燒得掉這簪子，可燒不完自己不甘心的感情。

  身後傳來踉蹌腳步聲，美人身子一震，哀婉地開口：「是你嗎？阿綾。你，想通了嗎？能，接受我了嗎？」

  身後的人沒有回答。

  美人輕嘆一聲：「自古女子之間……只要不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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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的人還是沒有回答。

  美人覺得有些不對，轉過頭去一看，頓時瞪圓了眼睛：身後哪裡是她朝思暮想的佳人，分明是個身受重傷的少年郎。那少年身上的衣服都被劃出了口子，鼻子嘴巴都流出血來，可他卻顧不上擦，而是死死捂著自己的手腕，目光驚惶地看著美人。

  「你怎麼了？你受傷了！快隨我回去，你流了好多血！」美人一把抹乾淨臉上的淚痕，伸手就要扶那少年。

  那少年盯著美人白皙纖細的脖頸，看著她皮膚之下的頸部血管，舔了舔嘴唇。

  美人忽然覺察異樣，退後一步。

  那少年瞬間面目猙獰，張開滿是血水的嘴巴，掐住美人的肩膀，咬向了美人的脖子。

  美人腳一軟正巧跌坐在了火盆旁，她顧不上燙手，抓起那枚燒黑的桃木簪子就刺入了少年的眼睛。

  火星兒落在少年的頭髮上和臉上，燙得少年慘叫起來。

  美人滿心恐懼，這少年到底是中了什麼邪祟！刺破眼睛他不管，反而害怕那些火星子！

  難道邪祟怕火？！

  美人心念一動，又掀起那火盆，火星和炭渣滓向著少年飛撲過去，少年捂著臉滾到一旁，美人立刻拔腿就跑，一眨眼的功夫就跑沒影兒了。

  少年捂著臉，好像一隻大蟲子向著巷口蠕動，他努力讓自己遠離火盆，但那些渣滓還是讓他受傷不輕。

  片刻之後一個輕佻聲音響起，一個男音開口：「這裡怎麼躺著一個醉鬼？」

  又一個同伴回答：「怕是沒錢了被人趕出來。」

  那輕佻男音又嘖嘖有聲：「看起來是個白嫩的少年郎君呢，送上門來的豆腐不吃白不吃嘛。」

  同伴也嘿嘿壞笑：「正是這話，這時辰，這地方，還真是別有風味。」

  兩人伏下身子，一個抓頭，一個抓腳，將少年扳過身來——「啊啊啊啊啊！」

  兩聲慘叫在香水巷異口同聲地響起，又齊齊戛然而止，此後寂靜無聲。

  一入紫英城，明月出便感覺到了一種緊張肅穆感，原本繁華熱鬧的街道空無一人，紫英大道兩側的商鋪也是門戶緊閉，偶爾一道目光自窗戶縫裡投來，一裝上明月出的眼神便立刻關緊，好像多看一眼外人就能感染那種可怕的吸血菌絲。

  街道一頭轉出一隊衛兵，為首的一見明月出等人便上前詢問：「可是紫翠丹房的翠英道長？」

  十二師姐應了一聲，亮出城主令牌：「正是。」

  那衛兵頭領鬆了一口氣，蒼白了一張臉：「請您儘快前往城主府！」

  十二師姐環顧四周，壓低聲音：「是情況不妙嗎？」

  那衛兵頭領似乎知道的不多，只是得到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在街上走動，否則見之即處死：「城主讓我們以令牌為準，無令牌者直接射殺。還叮囑若是遇見紫翠丹房的道長，要立刻請到城主府，不得耽誤。」

  明月出聞了聞空氣里濃烈的藥草味道，疑惑地看著那衛兵頭領。

  那衛兵頭領立刻解釋：「這是各家各戶在驅疫，燒艾草等等藥材。」

  由於這衛兵頭領不是城主府的親隨，不知詳情，幾人也不再多言，一路馬兒飛馳抵達了城主府。

  「這邊是我們找到的一個被咬之人，以時辰來看，他被咬之時應當是香水巷無人時，倒水的和倒夜香的都沒有見到過這個人，說明此人應該是在拂曉時分出現的，咬他的人也應該是拂曉時分出現的。」紫英城主的私人大夫解釋道。這大夫是個冷靜沉肅的老人，一把雪白鬍子，仙風道骨，可做出來的事情卻一點兒也沒有仙氣兒。老大夫當著明月出等人的面，分別用火把、火摺子和霹靂彈去打那被咬的紈絝，邊打邊解釋，「你們看，這三種威力不同的火器落在他身上效果相同，說明要對付這種吸血菌絲只要用火即可，不必在意是火花還是火把。」

  「……要不您老再試試沸水和熱水？」十二師姐建議。

  「對！若熱水也可，那麼說明菌絲所懼者並非火焰，而是灼熱！」老大夫一臉興奮，儼然科學怪人。

  紫英城主的行動十分迅速，不僅禁足全城，還研究出了一些菌絲的基本情況，如今城中的菌絲已經與最初吸乾了歪嘴的大大不同，這些菌絲不再執著於吸血，更像是有了什麼智力一樣，專注擴展，好像它們已經知道只要占據足夠多的倒霉蛋，就不會輕易被連根拔起，又或者它們已經感覺到了自己的老巢被山神土地滅了，必須要在「異國他鄉」發展壯大。

  「以目前來看，只要被咬者不能徹底清除，哪怕留有一人在外，也有全程覆滅之憂愁。」紫英城主滿臉憔悴，「為今之計，只有上報這等情狀，並昭告全城，讓所有人互相舉報，再無他法。」

  由城中百姓互相檢舉揭發，再設置獎賞，固然可以多許多的眼睛，但也有一處問題，那就是需要足夠的人手去鑑定，另外還要防備有人趁機報復對頭。這裡面含著大量辛苦又重複的調查工作，可眼下衛兵們也有感染被處死的，還要城外守衛那等公報私仇滿足私心的——紫英城主說完了困難，便眼巴巴地看著十二師姐，儼然是盼著十二師姐說話。

  「我這就告訴師父，希望他派些同門，也幫我們想想辦法。」十二師姐痛快答應。

  「那其餘事便是去城中巡邏，一來是為了清除被咬者，二來是仿製民亂。」紫英城主道，「若是到了非常時候，我會啟動非常手段，令全城陷入昏睡之中。」

  「還有這等法陣？！」李仙蹤驚訝，能這樣隨口說出來，說明這種範圍極廣，法力強大的法陣在五臧並不稀奇。

  「你們六合之人或許不知。」紫英城主坦然道，「如紫英城這樣建城並不久遠的城池，都為了防止那等悲劇再度發生，設有守護法陣，可以在其中設置各類陣眼，水陣，火陣，睡陣，還有防止大瘟疫，地動等的法陣。這是上古神書鬼神盛宴之中記載的法陣，並非紫英城一城所有。」

  幾個六合人面面相覷。

  「總之既然現在誰也無法離開，不如索性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李仙蹤很現實地建議，「我們剩下的人也有六合非人，身手尚可，便分為兩隊，隨衛兵們一同巡邏吧。」

  十二師姐也表示：「我與他們一起。」

  「如此多謝！事後我必定重酬，若幾位有什麼需要，還請務必說出，讓我幫忙。」紫英城主感激道，「我在天墉城亦有親友，一定將各位引薦給他們。」

  幾人又回到老大夫身邊，再交待一便他們所見。

  而後李仙蹤對十二師姐一笑：「能這樣順利得到信任，也多虧了十二師姐和紫翠丹房的名號。」

  十二師姐搖頭：「說來慚愧，我們五臧八派之中，紫翠丹房最是勢單力薄，今日若沒有你們對那吸血菌絲的了解調查，只怕這一個措手不及，紫英城就會失手。」

  「紫英城有這麼快的反應，難道以前出過類似的事情？」明月出好奇，一般瘟疫來臨初期，通常因為無人了解具體情況，會產生巨大的騷亂和損失，而紫英城在第一時間進行全城禁足排查，的確給亡羊補牢爭取了不少時間。

  十二師姐嘆氣：「其實也不是應對及時，而是玄國曾有七城死於這等古怪邪祟，那七座城池曾經是那般繁華富麗，可當那邪祟出現之後，不過是短短數月便十室九空，倖存者也無一不是缺胳膊少腿壞了腦子，那還不是這樣吸血噬人的邪祟，而只是一種會讓人血液變黑，全身爆裂而死的疫病。眼下這吸血菌絲簡直像是有神智一般，三師兄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不知道輕重。」

  三師兄便是紫英城主。

  「我說，真的不能小看這吸血菌絲。紫翠山是因為大佬發威，且山中本就沒有什麼人，所以還沒有禍害掉許多性命。」明月出提醒，「但這城裡一傳十，十傳百，一家人但凡有一個人被咬了，其餘的人若是不忍心下死手，那一家子肯定完蛋。如果不能儘快清除，這座城所有人都被咬傷化成血水，只是時間問題。」

  「那以你的主意該當如何？」十二師姐問。

  明月出想著過去見過的電影：「應該一一排查，排查之後集中管理，命人守著，不允許輕易離開。而被咬之人，如你所見，若有人意志力頑強可以抵抗，那就暫時隔離開來，不要見了就殺死，萬一有人體質非常能熬過去，那就多了一種對付這種菌絲的辦法啊！」

  「你說得有道理，我這就向城主建議。」老大夫也贊同這個提議，「古來每逢瘟疫，採取的皆是這樣的法子。若不將健康之人集中監督起來，早晚有人因為人情不忍，耽誤大事！」

  一語成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