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執子與攜手

  若是沒有畢方火這樣效果與時間有關的神奇火焰，想要製作一個可以讓屠博衍暫時寄居的偃師人偶怎麼也要個十年八年，但因為有了畢方火，又有了鳳火幫忙，加上知道內情的七樓主也幫忙拿來許多珍稀材料，這麼一個人偶也就用了一個晚上。

  「留著點，回頭修補還能用。」李仙蹤提醒。

  「再修補也沒有那麼多料了，這裡面還有弱水裡撿的東西呢。」明月出嘆氣，她可沒有把握再進弱水還能再撿到什麼洪荒時期的古琮。

  這人偶就是用各種玉堆起來的，尋常的名貴玉種就不說了，和田玉藍田玉簡直是基礎材料，還要有崑山片玉、軒轅玉心、琅玕樹玉之類作為重要器官樞紐，加上上古禮器的玉琮玉璋，再加上其他珍貴材料，李仙蹤的法陣，鬼神盛宴的圖譜儀式，畢方火的淬鍊，才能做出來這麼一個哪怕摸起來都和活人無異的人偶。

  尤其是琅玕樹玉，這種玉可以從一粒玉種子長成一顆玉樹，這種成長能力是做偃師人偶必須的，沒有它人偶的身體就不能靈活，也不能栩栩如生，張開嘴連舌頭都和活人一樣溫熱粉紅。

  這樣精心打造的人偶甚至可以流淚，不知內情的人除非切開皮膚放出金血，或者剖開心臟看看五臟六腑，否則絕不會發現這人偶是偶。

  「其實這東西與東洋的式神是一樣的。」十二樓主也頗為見多識廣，「若是有精通此道的法師術士來做，一張紙也可做出。」

  「我倒是可以做出，但那樣的東西經受不住六殿下的神魂。」李仙蹤頷首，「若非如此，何必用到片玉、琅玕玉這樣的珍寶。」

  「可即便如此，也終究是個人偶。」戚思柔惡狠狠地嘆了一口氣，「要我說蒼雲海那廝也不是什麼好人，不如幹掉他算了。」

  

  明月出笑出聲來：「你說的痛快，我要是真的這麼幹了，你還不是要把我趕出去的。再說，我們也只是希望有個軀殼暫時作為休息，並不是要真的用這軀殼來做什麼。啊！對哦，這人偶既然是人偶，不管怎麼逼真也是偶，是不是就不需要避孕了！你們不是說連眼珠子牙齒舌頭都能跟真人一樣，軟玉溫香嗎！」

  「噗——」大郎一口茶噴出老遠。

  連屠博衍在忍不住在腦洞裡大吼：「你腦子裡想著什麼呢！你這是說什麼！胡說什麼你這個人！」

  「我腦子裡想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月出笑得直不起腰，「好了好了我不鬧你了，讓景雲幫忙，你過去試試吧，不是說這軀殼也只能承受幾個時辰麼。」

  「具體如何還要多加嘗試，我且去試試。」屠博衍說道。

  「趕緊試試，我也想知道景雲說的栩栩如生，是什麼樣的，現在看著那玩意跟屍體沒兩樣，怪滲人的。」明月出委屈。

  「再怎麼都是我的臉，怎麼就瘮人了？！」屠博衍又怒。

  「好好好，不慎人，愛人，好可愛，行了吧！」明月出連連催促。

  兩人一身跟著李仙蹤走到房間裡，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人偶。

  若是沒有見到蒼雲海，明月出會驚嘆於這人偶經過法術施展之後，從眉眼模樣來看與屠博衍本人幾乎沒有區別。說是幾乎，也只是因為人偶畢竟不是血肉，顯得太蒼白冰冷了。

  然而見過蒼雲海的皮囊，明月出就要挑剔這副人偶軀殼死氣沉沉，完全一副冷凍屍首樣。

  好在李仙蹤也沒有讓她等太久，讓她在法陣之中坐好，李仙蹤便催動符咒，連帶著按照鬼神盛宴圖譜里布置的各種法器也一併顫動起來。

  明月出只覺得有一種被拉扯的痛感越來越厲害，從一開始的被人拽住胳膊，到後來好像是被五馬分屍，痛得她連呼吸都是灼熱的。

  「我沒事！」明月出在屠博衍開口之前阻止，「總要試試！這也沒有弱水暗流里疼啊！」

  提到弱水暗流里那種腦子生孩子般的痛苦，屠博衍立刻閉嘴，只是伸手拍了拍明月出的肩膀。

  「誒？」明月出一臉震驚，「這就成了？跟拉肚子一樣啊！」

  李仙蹤貓腰低頭憋著笑。

  屠博衍氣得彈了明月出一腦殼：「你這個人！你什麼腦子！」

  「天啊，正常地聽你說話的聲音好好聽！」明月出脫口而出，「真正是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少用李賀的詩，他還沒出生呢！」屠博衍的臉色雖然還是蒼白的，但語氣有點不好意思，「骨傳導和空氣傳導，聲音當然不同。從前你聽的是頭骨傳導的聲音，當然與面對面的空氣傳導不同。」

  「太神奇了，你這要是不洗頭，是不是也會有頭皮屑？」明月出思路清奇。

  屠博衍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二位還是注意一點。」李仙蹤輕咳一聲，「這與移魂換位不同，只是暫時的一種離魂控制，六殿下的神魂其實命魂還在明月體內，只是可以操控這人偶軀殼罷了。因此你們二人不能離得太遠，保險起見最好寸步不離，若真的上恭房也請門裡方便門外等，以免出現問題。」

  「沒事，這倒是無妨，好歹不是一起上了。」明月出欣慰，她經歷過兩人一身拉肚子，那感覺才叫酸爽！

  屠博衍好像也想到了這樁糗事，再瞪了明月出一眼。

  果然是軀殼也要魂魄來配，有了屠博衍進去，這副人偶軀殼哪怕顏色再蒼白，看起來再病弱，也有了鮮活之意。

  李仙蹤起身：「旁的禁忌，六殿下都很清楚，你們就慢慢適應吧。這兩天城主府也是忙著祈福宴席，你們別過去了。那些事件線索由我和十二樓主收攏就好。你們若是閒著，出門近處的集市逛逛，莫辜負好時光。」

  說著，李天人施施然走到門口，順手把門給帶上了，還在門外喊了一聲：「還要適應一下，你們不要打擾他們，等他們弄好了自己出來吧。」

  太貼心了！

  明月出簡直想給李仙蹤寫個小作文吹一波彩虹屁好嗎！

  可惜她一腦子花花心思，轉眼看見屠博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自己，頓時氣焰全無，竟然手腳冰涼，侷促了起來——明月出還真的沒有在現實生活里直面過自己的男朋友這種生物啊！

  屠博衍顯然也是同樣的情況，只是默默無語地看著明月出，卻連身子都不敢動一下。

  這可如何是好，聊聊天嗎？還是應該直接脫褲子？

  明月出想著自己怎麼也是鏡醒者，至少閱片量，啊呸！至少閱歷豐富些，於是她清了清嗓子開口：「剛才鯨魚說的，哦不，景雲說的，可是有什麼禁忌？你和我說說，我也注意點，別玩，咳咳，別不小心碰壞了。」

  屠博衍回過神來，低頭道：「也沒什麼特別的，和養孩子一樣，看著別受傷，天冷加衣之類的。總之普通人類怕什麼，這個軀殼也怕什麼。不像是我原本的軀殼，是真正的水火不侵。你也不必太忌諱什麼，就把這個偶當做是小孩，別拽到廚房裡吧。」

  「你這是勸我當媽粉麼？」明月出順口回答。

  屠博衍習慣性地瞪了明月出一眼：「你再胡說？」

  這一眼讓明月出有一種回到鏡湖的錯覺：每次明月出吃完荷花酥不洗手就去拿書，屠博衍都是這麼瞪她的。

  彼時明月出總會反駁：「反正是做夢，不洗手你的書也不會髒啊！」

  彼時屠博衍也都會教育她：「好習慣早養成。」

  習慣般的熟稔伴隨兩人對視，彼此心意相通，都知道對方想到了什麼，於是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緊張感便順水推舟地散了。

  明月出甚至習慣性地開了個玩笑：「既然不好脫褲子，那就抱一個吧！」

  屠博衍又白了她一眼，用那種「算了爺就從了你吧」的表情，張開雙臂，任由明月出撲到他的懷中。

  這一下可了不得！

  什麼狗屁習慣，立刻被屠博衍拋諸腦後。

  此時此刻，此等夢醒的現實之中，屠博衍只覺得滿懷軟玉暖雪，毛茸茸的發頂挨著他的下巴蹭來蹭去，簡直是要了大命了！

  現實和做夢怎麼能一樣！做夢是做夢！做夢的時候精神思想是有避雷自我防禦的！潛意識是有警惕有自我認識的！做夢時永遠都會有一把心底的弦掌控全程：這是做夢，一夢終有醒。做夢總是帶有一種不真實感，哪怕是置身五感敏銳，再真實的夢境也不行。

  而現在懷裡的人是現實的，是有血有肉的，哪怕屠博衍知道自己這副軀殼沒血沒肉，可腦子裡的念頭感覺不會減少半分，指尖的觸感幸福也不會減少半分。

  真不愧是用珍奇堆出來的偃師人偶，怪不得這玩意可以用偃師冠名，果然是感知栩栩如生，恐怕不挖開心窩，根本分辨不出是人還是偶！

  這怎麼可能抱得夠。

  屠博衍覺得自己的心態崩了，腦子也不見了，這與夢中完全不同，根本控制不住。

  「你怎麼了？」明月出稍微放開手，仰頭看著屠博衍。

  那一瞬間屠博衍明悟何謂男人的宿命，何謂生物的本能，何謂情之所鍾，心智全無。

  屠博衍不由自主地想起明月出說過的胡言亂語，眼睛嘴巴，軟玉溫香——他低下頭，嘴唇感覺到了另一對嘴唇的溫度。

  明月出被他的雙臂箍緊，好像生怕他鬆手似地往前挪了一下，徹底蜷縮到了他的懷中，閉上了她那雙欲語還休的眼睛。

  屠博衍再度收緊手臂，好像恨不得把她按進自己這副玉做的身軀。

  明月出也緊緊抱住屠博衍，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她全部的求生希望。

  哪怕屠博衍放開了明月出的臉，也依舊不肯鬆手，他把頭靠到了明月出肩膀上，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明月出覺得自己的肩膀好像被沾濕了。

  「對不起。」屠博衍喃喃地說。

  明月出聽見屠博衍的聲音近在耳畔。

  「謝謝你。」屠博衍幾乎是勒住了明月出，「我心悅你。」

  明月出眼睛一熱，使勁兒吸了吸鼻子，話也不受控制地出口：「我愛你。」

  屠博衍的身子一僵，又慢慢放鬆：「我，也愛著你。」

  比起剛才綺麗的親吻，這擁抱更溫暖寬容。

  兩人彼此依偎，好像很久以前他們就已經這樣共生。

  「你在想什麼？」屠博衍撫摸著明月出的髮辮，語氣已經放鬆下來。

  「難得你猜不到我的想法，要不然哪怕念了最高級的三清咒，你也總能猜到幾分。」明月出看著屠博衍近在咫尺的臉，忍不住又啄了一下。

  「等等，我知道了。」屠博衍板起臉，「別胡思亂想了！」

  明月出壞笑起來：「既然知道了，那你還不趕緊脫褲子？」

  屠博衍學著戚思柔他們的樣子，掐了一把明月出的臉蛋：「你這個傢伙！」

  明月出故意哀嚎：「好痛好痛！」

  屠博衍悻悻然鬆了手，剛要再說兩句，突然直起身子：「誰？！」

  「餵——」門外突然有人不合時宜地喊了一聲，門被莽撞粗暴地來開來。

  屠博衍抬起眼睛，在他殺人般的眼刀子裡，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了門口。

  兩雙四隻生得沒有半分差別的眼眸互相凝視，兩張小痣位置都很對稱的臉龐彼此對應。

  「你——臥槽！」蒼雲海一拍大腿，冒出一句，「你這廝是誰？！我娘偷生的？！」

  蒼雲海身後的吃瓜群眾紛紛低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屠博衍看著蒼雲海，突然微微勾起嘴角，冷冷回答：「你大可不必如此驚訝，我是她的青梅竹馬，昨晚剛剛趕到為她慶生，你我，只不過是碰巧長得像是孿生。」

  蒼雲海恍然大悟：「你就是她家鄉那個讓她好等的混小子！」

  這一下連李仙蹤都震驚了，這就是命運的吸引和契合嗎？這麼快就接受了這個設定？！

  誰知道接下來蒼雲海的話讓所有人大跌眼鏡，蒼雲海皺眉想了想，又露出無所謂的酷炫表情：「罷了，總歸是你在前頭認識的。初戀與摯愛也不衝突，我吃點虧做小，讓你一步。」

  戚思柔再也忍不住，轉頭急奔而出，留下一串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