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秋天一把火

  一進入這個房間，屠博衍就感覺到喉嚨發乾，果然這房間裡十分古怪，雖然剛才從外面看，這還是一個房間，但走進去便天地變化，腳下的石頭地板變成了焦黑的土地，天花板和屏風變成了吹著灼熱的風的地獄天空，一些形態各異的妖火在瑩瑩挑動——屠博衍終於知道，那些煉製妖怪的火是從哪裡來的了——也幸虧是他在此處，否則眼前這一切便沒有人認識，也錯過了這世間難得一見的驚悚與精彩。

  那一處岩漿上面連綿不絕的，盈盈顫動，依稀形成了一片樓閣人物的藍色火焰，便是可以形成海市蜃樓的蜃火；

  那在半空之中飛來飛去，不時發出嘹亮的鳴叫聲，鳥一樣長尾划過猩紅天空的，天生像是一隻大鳥的鮮紅火焰，是鳳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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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翅閃閃發光，姿態優雅，若無其事踩著滾熱的泉水和熔岩走來走去的，是青鷺火；

  那長長的兩側帶著一串串的火輪，火輪上伸出了無數的人頭哭喊不休的黑灰火焰，是孽火；

  那帶著兵戈刀劍，金石相碰之聲和廝殺之聲，時大時小的金紅火焰，是戰場火。

  那磷光點點的，鬼氣森森的青藍火焰則是最常見的墓地磷火，也叫做鬼火；

  那蛇一樣蜿蜒前行，滿身是熔岩和流火的半透明火焰，是流川火；

  那飄忽不定，看一眼就覺得好像要被吸進去的黑色火焰，是魔界火；

  那做女子舞蹈，衣袂翩翩皆是火焰的胭脂色火焰，是胭脂火；

  那人頭骷髏里冒出來白色烈火，是亡靈火，而在亡靈火附近，火光里閃動著不斷變換的人臉的，則是幻火；

  狐狸尾巴一樣三朵六朵九朵綻放，顏色變幻不斷的火焰，是狐火；

  跳動聲音猶如老人發出尖刺笑聲，聽上去十分毛骨悚然的火焰，是姥火；

  那隨著燈籠一上一下，挑動不休的豆大火焰是燈籠火；

  而這些各式各樣的火焰深處有一盞烏金燈台，上面燃著比指尖大不了多少的星點火焰最為驚悚，它雖然燃燒出豆子大的火苗，但火焰沒有半點兒光亮，反而在逐漸餐食著周圍的光。

  這種火焰明月出是認識的，她見過這火焰燃燒吞噬，盡情破壞，將一整個村子上百人變成了大雪一般的飛灰。

  這是業火。

  這間屋子裡的法陣空間，放著屠博衍想都難以想到的各種火焰，這些火焰有的還只是火焰，有的已經修煉成了怪物，但並沒有一捧火焰真的修煉完成，它們沒有任何靈識，只是憑藉本能燃燒著，哪怕門口來了客人也渾然不覺，自顧自地散發著它們詭異的光和熱。

  這些火焰數量驚人，在眾人眼前妖冶跳動，好像是一片火焰森林，要想去往這處空間更深處找人，眾人就必須穿越森林，還要保證自己不被燒死。

  「怪不得這個鬼地方這麼熱。」七樓主好像天生便有些懼怕火焰，這會兒已經躲在了十二樓主身後，可她輸人不輸陣，嘴上還在逞強，「這要是穿過去沾上一星半點兒，就不好辦了吧。」

  十二樓主看著滿眼火焰，一臉抱歉地轉向李仙蹤：「景雲，我和阿七過不去了。」

  李仙蹤看了看七樓主，對十二樓主點點頭：「我明白。」

  十二樓主伸出手，手掌向上平攤：「我送你們一程。」說罷，一股轟鳴潮水之聲自他的袖子裡響起，隨著響聲越來越近，一股水流奔涌而出，很快變成了海潮，呼嘯著拍向了那些火焰。

  「嗬！他的本體難道也是海龍？」明月出驚嘆。

  「那倒不一定，海中居民都有這個本事，不過是尋常的喚海罷了。」屠博衍解釋，又提醒李仙蹤，「儘快找到他們，躲開那些鬼火，不去招惹它們。他們連人形都沒有修煉出來，都是十分低級的妖怪。」

  這一行人哪怕單拎出來一個也有實力擺平這些低級鬼火，但他們實在沒有那個時間和心思，因為顯然鳳火等人已經往更深處去了。可是低級妖怪就有低級妖怪的麻煩，它們不懂得從善如流，適可而止，它們哪怕被海水打得熄滅，也還是會前仆後繼地來招惹上來。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哪裡傳來了尖罵聲和金戈交雜的打鬥聲。不用說，這些噪音的來處十有八九就是鳳火等人的所在，因為那叫罵又粗鄙又洪亮，一聽就是蒼雲海。

  「我叉你大爺的！」

  「我叉你大娘！」

  「你奶奶個捲兒的！」

  蒼雲海的聲音不斷，但一聽他這氣急敗壞的語氣就知道戰況不佳，只怕他與鳳火六樓主聯手，還落了下風。

  「快！」十二樓主催促道。

  七樓主臉色一凝，拽了一下十二樓主的衣服：「十二哥，我——」

  「你不能去。」十二樓主斬釘截鐵，「你已經因為火，死過一次了。若沒有阿柔，你還能在這裡嗎？」

  七樓主似乎想起什麼可怕的回憶，身子一抖。

  十二樓主轉向李仙蹤：「抱歉。」

  李仙蹤一笑：「你我之間何必說這個，換做是我也要這麼做。」

  說罷，李仙蹤借著那股海潮的氣勢捏了一個劍訣，劍氣帶起海潮更加洶湧的浪花，屠博衍淌入浪花之中，跟著李仙蹤繼續前行。

  兩人一路走一路踏浪行波，劈火斬焰，終於找到了那打鬥聲的來處。

  那也是一團火焰之中，只不過這一團火焰一看質量就非常好，絲毫不畏懼六樓主手裡不斷湧出海潮的瓶子，也完全無視蒼雲海的刀和武功，只拼著火苗全力與鳳火打鬥。

  鳳火此時也渾身浴火，以火為武器，與那團火焰纏鬥在一處。

  「別！別過來！」蒼雲海一見明月出便大聲喊道，「這火太他娘的厲害了！」

  說著，蒼雲海縱身躍起，腳下的火焰一擁而上，讓蒼雲海沒辦法喘息片刻，又立刻回身以刀刃擋住火焰，翻到另一邊，一個不留神火舌跳上了蒼雲海的臉，燒得他嗷了一聲。

  六樓主見蒼雲海又吃了苦頭，連忙將手裡的瓶子對準了蒼雲海，波濤湧出撲向蒼雲海的臉，這才讓那些火焰稍稍退卻，給蒼雲海留了一口氣。

  「是畢方火。」屠博衍語氣一沉，「這下糟了。」

  「是畢方火！」李仙蹤也認了出來，「萬火之母，哪怕並未修練成行，這火也能號令群火，天然對鳳凰火克制！」

  天生靈性的妖火，號令此處其餘火焰，又能克制鳳凰火，怪不得鳳火、蒼雲海與六樓主苦戰不已。

  「景雲，找鳥！」屠博衍喊道，「畢方火不能獨自存在，必有畢方鳥在附近躲著！這火焰不大，想來鳥也不大的！」

  「好。」李仙蹤不再遲疑，順著十二樓主的海濤衝到了畢方火身後。

  「畢方火唯一的弱點便是出自畢方鳥，找到那鳥就能控制住這火焰了！」屠博衍解釋，「從前我家養著畢方鳥做火爐暖屋子的！」

  「你也不必解釋這麼多，太凡爾賽了。」明月出無語。

  「你當心啊！」蒼雲海大吼一聲。

  屠博衍只覺得眼前一黑，就被蒼雲海的心口糊住臉。

  大概是因為畢方火天生靈識就高超不凡，火焰似乎聽懂了屠博衍叫破它的弱點，丟開鳳火與六樓主直奔屠博衍而來。

  屠博衍雖也一直警惕防備，但那畢方火突然發難速度極快，屠博衍只覺得灼熱撲面，還沒來得及躲閃就被蒼雲海抱了一個滿懷。

  蒼雲海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畢方火，又猛地一推屠博衍：「快走！這裡可不是你這樣的小姑娘該在的！」

  「逞什麼能！」屠博衍說罷一扯蒼雲海，反手將加速按在自己身上，鬼影似地一飄，人已經揪住了蒼雲海的衣服領子，站在了三丈之外。

  「海納瓶！」屠博衍喊道。

  六樓主立刻將手裡的波濤潑向了蒼雲海。

  蒼雲海此時狼狽至極，頭髮燒焦了，臉也傷痕累累，皮肉斑駁，身上更是散發著一股可怕的焦糊味道，遇見海納瓶里的海水發出呲啦一聲，冒起了白煙。

  「鳥，鳥在哪裡？！」六樓主喊。

  「你穩住，我來找！」李仙蹤應道，他的武功未必趕得上蒼雲海，但他的道袍素來不是凡品，加上符咒法陣護著，一時間畢方火被鳳火纏著，無暇分出火焰去對付李仙蹤。

  李仙蹤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那隻畢方鳥。

  或者說，只要知道這火焰是畢方火，畢方火在必有畢方鳥，仔細在各色火焰之中尋找，這隻鳥就藏不住了。

  畢竟一條腿的鳥還是很罕見的，裝雞崽子也裝不像。

  李仙蹤只見姥火之後有一團紅毛，一劍襲去，那團紅毛嚇得立刻起身，露出身下僅有的一條鳥腿來。

  「裹起來！用你的衣服！它本身沒有火！」屠博衍扯開蒼雲海。

  畢方火也覺察到了畢方鳥暴露，不顧鳳火和屠博衍兩撥人，調頭就號令群火朝著李仙蹤撲去。

  結果李仙蹤脫掉外袍裹住了畢方鳥抱在懷裡。

  畢方火瞬間停止，連帶著身後那一片亂七八糟的火焰也停住了。

  「好了，現在應該沒事了。」屠博衍環顧四周，連忙催促鳳火，「先生有納火的器皿，儘快吧。畢方火會燒灼時間，這傢伙被燒了，若不儘快回去施救，只怕再過一會兒就要變成老人家，壽終正寢了！」

  「要不是這傢伙多事，他也不必這樣，我絕對能躲得開，不會讓你被燒到的！」屠博衍在腦洞裡咬牙切齒地對明月出說。

  「啊，呃，雖然是白救，但是心是好的，對吧。」明月出有點無語。

  「若不是看在心是好的——我不管了，你自己料理吧！」說罷，屠博衍惡狠狠瞪了滿身狼狽的蒼雲海一眼，下線了。

  「不是吧，還能這樣？」明月出帶著驚訝上線，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蒼雲海，怎麼說這個傢伙也是為了救她才會被畢方火燒了整個後背，看著蒼雲海又成了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明月出連一句嗔怪之類的話都說不出口，心裡只覺得堵了一大團東西，酸澀難熬。

  從前的從前，對她好的人就不算多，沒了父母之後就更少。

  「不過就是用一枚卻死丹救了他一命，他也還了好幾回了啊。」明月出看著蒼雲海半張臉都焦黑可怕，心跳得更快了，這要是就此毀容可怎麼好！

  她，她拿啥還這份救命之恩啊！

  「不許你心疼他！」屠博衍在腦洞裡大吼一聲，吼完以後似乎他也覺得不對，又低聲鄭重道，「你不必擔心，他的恩情我會還的！」

  「你還算怎麼——好好好你還！你還！」明月出敏銳地嗅到了屠博衍暴怒前的味道，連忙改口。

  屠博衍啞火片刻，生生轉了話題：「你記得告訴李仙蹤，畢方鳥的畢方火給我們留一點，我做那個人偶軀殼，正好能用上畢方火。」

  「哦哦哦，好。」明月出連連應諾。

  李仙蹤看著氣質驟變的明月出，搖了搖頭，將畢方鳥遞給鳳火，接過蒼雲海背在背上：「那咱們就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