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殼裡做道場

  「五，四，三，二，一。」李仙蹤這份倒數還是吃酒做遊戲的時候和明月出學的，沒想到頭一回用在正地方，就用在了這麼關鍵之處。

  「一」字一出口，十二樓主便一拽手裡的牽引繩索。

  「一」字一出口，七樓主眼前一暗，看見了十二樓主的衣領，青色如常。

  「一」字一出口，在一旁觀望守備的十三郎便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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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字一出口，屠博衍立刻上線捂住了心口，好像那樣就能保護明月出不受傷害。

  「一」字一出口，立刻聽得幾聲悶響又幾聲脆響，那祝融泥塑四分五裂開來，露出一個傾斜著懸浮在半空之中的環，乍一看與弱水裡的轉星大陣還挺像，只是體積小了許多，而且光暈照在地上仿佛若有實質，緩緩地流淌蔓延。

  七樓主從頭上拔下一支釵，隨手丟進了那一片流淌光暈之中，那隻釵一接觸到光便好像落入了什麼地方，消失不見了。

  「當心！」十二樓主一拽，將七樓主攬在懷中。

  那光暈突然大盛，好像一個活物在呼吸，剛才是吐出氣息縮小成一團的模樣，現在又變成了吸滿一肚子氣迅速膨脹。

  這一下膨脹來得又快又急，一團光芒罩住了離得最近的七樓主，十二樓主見那光芒爬上了七樓主的袖子之後便沒有再試圖反抗，而是攬著七樓主跟她一起被光芒吞沒了。

  李仙蹤笑著搖搖頭，對屠博衍說了一句：「請吧，六殿下。」

  穿過那道法陣，屠博衍落腳的地方，是一片小小的樹林，只是這林中已經沒有了活著的樹木，放眼望去曾經繁茂粗壯的大樹都已經完全枯死，只留了滿眼猙獰的形態在原地。一地枯葉里，有幾個凌亂的腳印，但也只是走了幾步就沒入了枯枝敗葉和泥濘之中。估計是先進來的鳳火、蒼雲海和六樓主三人的腳步朝著林子深處去了。

  「這地方還挺大。」李仙蹤道。

  「這地方可不大。」屠博衍道。

  兩人異口同聲，互相對視一眼，彼此示意對方先解釋。

  「那法陣並不大，但此地看來怎麼也有戚家小酒的院子大，里外對比，倒是比我預料的要大許多了。」李仙蹤的出發點是犯罪手法和犯罪條件。

  「若此地是藏在火神廟之後為非作歹之所，這地方又能藏下什麼？」屠博衍是從犯罪動機和犯罪目的角度考慮的。

  「大與不大，此地並無生活痕跡，大概是沒有活人在這裡生活的。」十二樓主很客觀地說，「既然沒有生活痕跡，或許這地方也無人駐守，至少沒有正常人駐守。」

  「何止沒有啥生活痕跡，我都感覺不到這裡有什麼活物。」七樓主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而且這裡為何如此之熱？便是鬼洛陽的盛夏也不過如此。」

  這一點明月出倒是十分贊同，哪怕她和屠博衍這個共享軀殼耐得住捶打，但也覺得衣服濕噠噠糊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我們儘快吧。」屠博衍也不好意思把衣服從心口拽起來，只能任憑布料黏在身上。

  李仙蹤環顧四周，沒有發現鳳火等人的痕跡，卻發現了一些其它的不祥印記，林間霧氣升騰之中，這些痕跡昭示著這裡絕不是什麼好地方。李天人判斷這些痕跡與昔日建康城地宮之中所見如出一轍。哪怕是明月出現在一眼就認出來這地上的焦黑是煉製所用的法陣留下來的痕跡：那些黑乎乎的巴掌大的坑，是靈魂被抽離煉製之後，身軀焚毀留下來的坑。將非人們的靈魂抽出身體，拋棄舊有的身體，將靈魂和軀殼糅合，製造出新的妖，或者兼具兩種神異的強大妖怪。

  這的確是一種邪佞法術，違反這世間最簡單的道理：塵歸塵，土歸土。

  所有的生物都在追求向前，與人類各種複雜的目標不同，神鬼們的追求，就是簡單的強大——只有強大，才能不被弱肉強食掉，才能在這個血腥的世界裡立足。

  沒有人比屠博衍更了解這個道理，可他絕不能接受這種變強的方式。更何況屠博衍一看就看見了這種煉製的弊端，如果被煉製的非人本身不夠強，那麼煉製十有八九是要失敗的，煉製出來的玩意也就難以確保能不能順利活下來，亦或即便是活下來，也會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比如他們見識到的賀蘭宓。

  作為賀蘭貴族家的貴女，驕矜任性，顯然天生應該害怕蜘蛛，但為了活下來卻不得不與蜘蛛融合——「這樣長久下去賀蘭宓心理出現問題也是很正常的，要麼毀滅，要麼變那個態啊。」明月出在腦洞裡與屠博衍議論。

  幾人往前走，越走越覺得這地方燥熱不堪，連地面都烤得發軟，踩一腳雖然沒有泥濘感，但那種好像踩到什麼活物的宣軟更令人膽戰心驚。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這裡沒有人，我是說高等智慧生命體，但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們，有種視線感。」明月出提醒屠博衍，「這種感覺不是我體會到的，純直覺，你千萬當心。」

  「這裡有一種很強烈的法陣的壓迫之感，讓我五感牽連其上，感覺不到其它。」屠博衍說著，彎腰摸了一把地面，指尖穿過腐爛的樹葉摸到下面的野草和泥土，「草也是乾枯的。」

  正說著，突然有人的輕呼聲從一處傳來，好像有人在求救似地。

  李仙蹤立刻拔腿朝著聲音來處跑去，眾人也連忙跟上，只是一到那聲音來處，齊齊震驚，再看李仙蹤，那一瞬間這位一貫溫柔謙和風度翩翩的名門之後臉上出現的表情，可以用「睚眥欲裂」四個字來形容：

  一個面容俊俏的狐族正壓在戚思柔身上做著不可描述的事情。那驚呼聲就是戚思柔發出來的，李仙蹤實在太熟悉這個聲音了，因為每當那種時候，她一定會發出這種聲音。

  「找死。」李仙蹤的嘴裡說出了絕對不屬於他的詞彙。

  不管那狐族是什麼人，「她」絕對不是戚思柔。

  自然也不是十二樓主。

  七樓主冷笑一聲道：「好久沒見這畫面了，還挺刺激。」

  「看來每個人所見皆是不同，還好我們沒有那麼魯莽。」十二樓主踢了踢腳邊的一塊兒石頭堆，「來不及躲那麼好，便不要施展這等下作手段，否則只會喪命。」

  十二樓主雖然面上如常，但語氣里也帶著一絲寒意，李仙蹤則通身都是寒意，毫不猶豫地抽出劍來。

  咻。

  一道刃光亮起，一瞬間那「戚思柔」被打中，吃痛縮回到枯葉與泥土之中。

  「出來！」李仙蹤第二劍直接刺入了剛才那一片石頭堆，只見石頭堆吃了這一劍抖動起來，猛地顯出一條裂縫，裡面竟然是一隻紅白分明看著很恐怖的眼睛！

  與此同時腳下的地面露出一張大嘴來，地動山搖之中那藏在地下的怪物顯出了原貌：這是一個小山包大小的癩蛤蟆，渾身都是枯葉亂石和泥土，一張嘴從左邊的腋下裂開，一直長到右邊腋下，這會兒因為吃痛而長到最大，大口大口吞吐著霧氣。

  原來剛才的戚思柔和那個俊俏的狐族，都是這個妖怪的舌頭變化的。這妖怪的舌頭前段如蛇一般分叉，兩個分叉都變成了模糊人形，加上毒物效果，令人產生幻覺。

  「巨蟾。」屠博衍認得這種妖怪，它是一種藏在地下的蟾蜍妖怪，身體大如小山，嘴巴裂口，用舌頭和毒霧迷惑路人進入它的嘴巴，再一口吞掉。

  「所以說毒霧就是它的口臭？」明月出覺得自己不上線還挺幸運的。

  「那些毒霧並不強，但巨蟾嘴大肚大，皮糙肉厚，只要能趁機將人吞下，想要從巨蟾腹中逃出是需要些時間和麻煩的。」屠博衍看著那隻巨蟾，它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的位子焦黑一片，顯然是被火燒過，十有八九是鳳火動手了。

  哦，好吧，現在它一隻眼睛也沒有了，因為李仙蹤削去了。

  「景雲動怒了。」屠博衍輕嘆一聲，希望這種刺激不要影響李仙蹤的判斷，雖然將心比心，屠博衍覺得能做到這一點很難。

  幸而李仙蹤還是李仙蹤，他雖然怒，卻沒有被蒙蔽心智，巨蟾一貫難纏，血厚防禦高，李仙蹤憑著一把劍很難儘快將其殺死，因此他索性廢了巨蟾的眼睛，以劍為筆，以巨蟾自己的血肉為墨，在巨蟾身上畫了一個符，將它禁錮在原地動憚不得。

  「如此看來此處也有守衛，鳳火他們倒是沒少與這巨蟾爭鬥。」李仙蹤看了看附近的打鬥痕跡，找到幾個腳印順著走了過去，「這邊來。」

  眾人跟著越來越明顯的腳印離開了樹林，來到林中一個掃得頗為乾淨的小院子裡。這院子四四方方，非常侷促窄小，卻螺絲殼裡做道場，竭力修築著亭台樓閣，但因為太擠了，反而有一種娃娃屋荒謬和可愛感。

  明月出覺得這院子有點眼熟，但她和屠博衍都想不起來哪裡見過這地方，只能一邊警惕著一邊與李仙蹤等人繼續往裡走。

  院子裡只有一間屋子，長得四四方方，屋檐探出修成迴廊，材料都是尋常的木頭石料，一眼看去沒什麼不妥之處，靠近之後甚至還讓人覺得更暖和了。

  「這門絕對是雲海的手筆。」明月出看著開了一半的門，那道漂亮的門紙被生生拉壞了，這種事情，也就蒼雲海這種粗糙性子會這麼做。

  「呵呵。」屠博衍念出兩個嘲諷專用字來。

  「這地方莫非無人守衛？」十二樓主疑惑道。

  「這地方就這麼大，也沒什麼守衛，乾巴巴的。」七樓主舔了舔嘴唇，丟了塊兒石頭子兒試探。

  那塊石頭子兒啪嗒一下打在紙門上又叮噹一聲彈落到地板上，的確是紙門與石頭磨製的地板，這樣看來這個修建得仿佛是木箱子一樣的屋子並無異狀。

  李仙蹤輕嘆一聲：「雲海是真的魯莽。」說著他摸到紙門的木頭門框上，將門框上的符號紋路指給眾人看。

  那些符號分明代表著這屋子屬於另一個轉星法陣。

  「難怪這地方小，又沒什么正經守衛。」七樓主點頭，至於不正經的守衛，那個纏人的巨蟾算一個。

  「那只能說明這裡放著的東西並不重要。」屠博衍道，明月出順著他的話想，什麼東西放著最好別丟，但也不是十分要緊？大概是家裡的各種家具，用都能正常用，但因為體積難以搬動——小偷就是偷也不會偷大衣櫃這種笨重東西的。

  「這裡有煉製痕跡，但又只有一個血厚的巨蟾做守衛，可能已經廢棄了？」明月出由衷希望進入這屋子以後，不要見到什麼噁心玩意。

  李仙蹤率先邁入屋子，屠博衍緊隨其後，兩人幾乎是同時見到這屋子裡的情景，忍不住齊齊一驚：「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