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夢中夢周天

  「我請你找到我最普通的一個休息日，裝扮成我的朋友，跟我普普通通地過一天，在我的故鄉，在你的夢境裡。」

  明月出的請求普通又離奇：連異國他鄉的旅遊勝地，屠博衍都能構築在夢境之中，她記憶里最熟悉的蝸居，對他來說簡直是手到擒來。

  

  類似的請求，她也提過許多次，想要去西寧吃手扒羊肉，想要去重慶吃火鍋，想要去武漢大學看櫻花，想要去舟山群島許個願。

  她只是沒有主動說過，想要回家。

  每次回到那個房子，都是屠博衍安排的，想讓她放鬆一下情緒，想讓她回家過個節日，想讓她高興一點。

  如果不是同知同感，屠博衍簡直要懷疑她對那個小小的，空無一人的房子沒有感情，可正因為同知同感，屠博衍更心痛。

  堅強倔強如她，從來沒有主動說過回家，那今天到底受到了多少驚嚇牽動情腸，才讓她想要躲回她那個沒有人回去的家。

  哪怕沒有一個親人，哪怕沒兩年的記憶，也想要躲回那個家。

  屠博衍輕嘆一聲。

  「不是回去玩的。」明月出說到這裡，似乎是擔心屠博衍質疑這番用意，還補充一句，「我會在這期間跟你討論我剛才見到過的情景，香九郎和他的杏花村。」

  「就是回去玩也不要緊，回去放鬆一下。」屠博衍慢慢地說。

  「到時候我們可以趁機討論一下香九郎和杏花村這個夢，我覺得信息量挺大的，也許不僅僅是杏花村吧。」明月出想了想，又嘀咕著添了句，「我也有陣子沒想家了。」

  「你想家了……」屠博衍簡直聽見了心裡嘶啦一聲，好像被人揭去一塊兒皮似地疼。

  「嘿嘿，平時事情多，天天和你胡言亂語，我也沒空想家啊。」明月出又笑了。

  再念三百遍清思咒也沒用，屠博衍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出賣了心情。

  可明月出的心情已經徹底平復，她甚至能做鬼臉：「怎麼樣，你到底答應不答應？哼，我要是會構建那種夢境環境，我才不問你呢。」

  這種模樣的明月出是屠博衍所熟悉的，他也鬆了一口氣：「那你在鏡湖吃點荷花酥，等會兒。」

  「這種夢中夢不會耽誤太久吧？我也不想因為我這個任性的提議，讓香九郎再來嘗試一次。」明月出始終還是任性不起來，又開始前思後想。

  「不會的，我想這一次以後他應該意識到，入侵我的夢境並非易事，他沒有那麼愚蠢，會短時間內繼續嘗試。」屠博衍搖頭，「況且夢中夢的時間流速比原生夢快得多，我們也不過是一刻鐘便能回到這裡來了。」

  「那就麻煩你了，這的確是個很離奇也很任性的請求，我知道。」明月出低頭。

  「不然呢？」屠博衍跨上前撩開書房入口的竹簾，讓明月出先進去，「你還能去哪離奇任性？」

  「……老鐵，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簡直不想反駁。」

  在明月出的記憶里找一個具有代表性的普通的休息日實在是太容易的事情，因為在工作以外，她就是個死宅，每周唯一休息的這一天，除了開門拿外賣，她絕對不會踏出房門一步。

  起床發呆聽歌刷劇打遊戲看書啃零食吃外賣，每個普通的休息日她都這樣度過，根本不需要構建額外的場景。

  所以明月出半個荷花酥還沒吃完，就已經被屠博衍推進了鏡湖回雪書房的裡間。

  一進裡間，明月出眼前黑了一下，再看清便已經視角顛倒，她摸了摸身邊的毯子，從枕頭下面掏出了手機。

  臥槽，還真是正午十一點鐘。

  一個死宅是不會很早起床的，所以這一天是從中午十一點鐘開始的。

  明月出翻了個身劃開手機，看完時間以後下意識地點開了未讀消息，然後一愣，苦笑一下，這肌肉記憶還真可怕，和巴甫洛夫的狗一樣，躺到這張床上就想摸手機，摸到手機就會看看工作群。

  這可是屠博衍的夢中夢，屠老鐵還在一旁看著呢！

  明月出隨便一點，打算儘快起身，可眼角餘光掃了一眼，便看見公司的領導發來的信息：「明映，下周一約的客戶給了李智，客戶還是覺得應該男導遊方便，不過這不是你的問題，是她自己心眼小。我把李智的換給你了，是兩個富二代女生要畢業旅行，這個可能你們年齡更合適。」

  明映，命硬。

  明月出扯了扯嘴角。

  李智，這個名字也感覺很久遠了啊。

  這是她公司里新來的導遊，旅遊日語專業畢業的男孩子，有著日劇青年那種乾乾淨淨的打扮和氣質，和屠博衍一樣，帶著一種書卷氣，禮貌謙和，眼睛明亮，總想請明月出這位前輩吃晚飯，明晃晃的好感，只可惜明月出那段時間檢查出腦部陰影擴大，總是將那男孩子拒之門外，只跟他吃過工作午餐。

  明月出覺得自己還算挺喜歡這個李智的，可她從來沒有想過設置某種環境來試一試這個李智跟她是否合拍，她好像直接把喜歡這件事情打包裝好，放在了一邊不管。

  「要不要下午出來喝個咖啡，我們交換一下客戶信息？」李智的消息持續在閃。

  時間似乎在這一條信息里倒回了一年前，明月出記得自己是見過那兩個可愛的女生後才病發的，所以她為了那次旅行計劃的所有內容都變成了泡影，自己也到了另一個奇異的世界，好像一列脫軌的列車，過上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生活。

  原來她腦子裡那個黑洞，是異世界的大門，命中注定她要跨越那道門，在六合成為鏡醒者。

  自從來了六合，明月出再也沒有病發過，屠博衍也幾番認證，她健康活潑，甚至比貝家的幾位女強人都茁壯。

  那麼，在過去的人生中習慣的一切，拿到六合還適用嗎？

  不過眼前夢中再度出現的蝸居和信息，讓明月出找回了那種日常感，儘管喝的不是大郎泡的棗茶而是速溶咖啡，但心情卻顯得更接地氣一些。

  果然是二十多年的記憶對比一年的記憶，還是更加強勢，自己依舊在這樣的環境裡最能感覺到自我和自然。

  如果在這種熟悉的環境，放鬆的心情之下，自然地思考自己的感情——明月出搖搖頭呷了一口速溶咖啡——她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多麼依賴和信任屠博衍，但偶然在混沌時間闖入香九郎的夢境，那一段夜色下的緊張恐慌讓她覺察出，不管是否承認，嘴有多硬，自己的心卻已經認同接受了自己的喜歡，甚至可能是比喜歡更深刻的感情。

  自我與超我還在道貌岸然，本我卻展開懷抱了呢。

  那麼，明月出想要知道的是，到底是因為六合這種危機環伺的環境才對屠博衍這樣的強者心動，還是原本就喜歡屠博衍這個人，無關環境？

  如果是前者，那正如她之前所自我暗示的那樣，她要收拾好自己的心意，繼續她的回家之旅，只是這一次要真正的獨立；可如果是後者，那麼……

  明月出想想竟然笑出聲。

  那可真是破天荒頭一次啊！

  在父母出事之前，明月出倒也隱約喜歡過隔壁班英俊的班長之類的，但那種輕飄飄的喜歡今天是班長明天就轉到了學生會副會長，好像小孩子喜歡不同口味的糖果，實在算不得什麼。

  而自從父母出事之後，嗯，那時候要是能有那麼美好的心情，也許相由心生，心治百病，她腦子裡的陰影也就不會擴大，也不會來到六合了。

  所以說，開天闢地頭一回嘛！

  明月出把臥室門口掛滿鈴鐺的椅子挪開，打開了臥室門。

  「噗哈哈哈哈哈！」她又沒忍住笑了起來。

  她那開放式的廚房客廳一角，屠博衍一臉認真地鑽研著火候，時不時調一下火苗大小，又用鏟子鏟起煎雞蛋的一角，看一看焦黃程度。要不是看見他左手握著平底鍋，右手握著鍋鏟，明月出真的要懷疑他是愛因斯坦，拿著試管和燒杯在做什麼嚴肅的實驗。

  「你家這個灶台的火苗非常不穩定，而且靈敏度也不好。」屠博衍板臉皺眉，十分不滿。

  明月出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好傢夥！這雙面蛋一圈兒焦黃油邊兒，蛋白雪白撒著檸檬海鹽，蛋黃半凝，露出橘紅色格外好看。黃白相間的雙面蛋搭配粉嘟嘟捲起來的火腿片，放在藍色花紋的盤子裡，隨手擺出夕陽西下的構圖，一看就是那種可以放在社交媒體上顯擺的氣氛感。

  「你這房子我看過太多次了。」屠博衍洗了個叉子放在盤子上，好像在解釋他為何輕車熟路到了這般。

  「沒事，你自便啊，當你自己家，隨便。」明月出坐到餐桌旁。

  屠博衍轉過身，手裡端著一杯速溶咖啡：「這味道比清夢星河飲好多了。」

  一條超市購物滿額贈送的圍裙系在他身上，上面還寫著超市名字十周年。

  爆笑聲響徹雲霄，笑聲里屠博衍擰著眉毛回頭看明月出：「你笑什麼？」

  明月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覺得，這圍裙你穿很好看。」

  「別笑了，先吃飯。」屠博衍連忙解下圍裙放在一邊，「不管你要說什麼，都先吃飯。做夢，多吃一點，不會長肉的。」

  明月出對這種直男發言，只能翻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