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閒話天井下

  「老李，你學壞了。」二郎一巴掌糊上李仙蹤的肩膀。

  「這個用在李煜，我是說洛陰城主身上，好像有點風險啊。」明月出作為始作菜者的同體一心人，有點擔心。

  使用這類具有吐漏心聲的鬼神盛宴菜餚來迷惑洛陰城主，萬一被這位看著挺有能耐的城主覺察出來，以後他們就不必在宋國地頭上混了。

  李仙蹤失笑：「你們想什麼呢？我只是說要先看看其餘地方是否還留有殘魂，再對城主據實已告罷了。若他自己惜命，自然會考量是否有情殺的可能，若是他十分不肯——」李仙蹤停了停，把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如何措辭也要斟酌，畢竟我們尚不知他的脾性。」

  「不如以十二樓這邊告知，洛陰城主一直請我們尋找一位故人，我雖不便告知這位故人的身份，但我們找了這一年多卻是音訊全無。」十二樓主說道，「若以此為引，再說出天人你的顧慮和建康城所見，或許城主能多多考量，以免引禍上身。」

  從建康城與長安城兩處例子來看，不管幕後黑手是什麼目的，目標為何，他必定已經多方下手，只是我們湊巧路過建康與長安，知曉了這兩座城罷了。」李仙蹤點頭，「如此，宋國作為六合大國之一，汴京也絕不會逃過。你們儘快啟程先去洛陰，我要在汴京盤桓幾日。」

  

  「你一個人——」戚思柔脫口而出。

  李仙蹤一哂：「我沒花錢找了個幫手。」

  「哪個缺心眼啊？！」戚思柔驚訝。

  「蒼先生。」李仙蹤看了一眼明月出，「他正巧無事，想要插手此事，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你們管一個殺手叫先生……」明月出怎麼聽怎麼覺得奇怪。

  「若不然怎樣，叫蒼老師？」屠博衍一句話就把明月出堵了回去。

  「我也留下吧。」明月出提議，「我還挺有用的。」

  「也好。」戚思柔點點頭，「我再把七郎和十一郎給你們留下，要不然你們幾個連飯都吃不上。」

  事情議定，大家也就又開始心無旁騖地吃吃喝喝，十二樓主與七樓主聽得今天是為了給大郎二郎慶生辰，連忙許願會把禮物補上。

  酒過三巡，便是知道宋國也不太平，大家還是喝上了頭，開始行酒令擲骰子，又有二郎這等壞人提出玩真心話大冒險。

  這話一出嚇得半張桌子的人都想跑，開什麼玩笑，他們幾乎每個人都吃了那野鴨子肉，真的選了真心話，保不齊要說出什麼來，最終二郎也只是抓了那幾個不知情的倒霉蛋玩了一場罷了。

  「蒼天啊，為什麼每次玩完都這麼累。」明月出泡完澡從桶里爬出來，只覺得那股乏力從每個毛孔透出，她拎起泡了清夢星河飲的茶壺和一包蘭香豆坐在小院子的天井裡，看著滿牆鬱鬱蔥蔥的爬藤植物，又瞥了一眼小桌子上放著的幾樣小吃，酸梅湯、酥黃獨、花糕、玫瑰瓜子之類，就知道這是戚思柔占了地方，不知道又拉了哪位來談心了。

  今兒有生日家宴，萬允貞很識趣地去拜訪萬家在此的產業，王神愛也去會了親友——倒是因為這一條，明月出還是對琅琊王氏保留不少好感，王神愛能拋卻皇后身份隨心所欲出來遊玩，還帶了許多錢，多半也是因為父母疼愛，王家如今的家主懂得放手，所以儘管明面上王神愛不能打著王家旗號，但親朋好友之前對她卻依然如故。

  「說是昔年嫁在這裡的堂姐，想來也是富貴人家吧。」明月出對屠博衍嘀咕。

  屠博衍只是嗯了一聲，似乎又鑽研起了鬼神盛宴圖譜，心思都不在外界事物上了。

  明月出坐了片刻，便聽見七樓主的聲音有些低落地說著三皇子的事情：「……三殿下雖然人看著很不穩妥，但心腸卻是好的，他救我回來養傷，對我十分體貼關懷，也不曾動強，還把金蜜安排在我身邊伺候我，讓我好好療傷。金蜜雖面有殘缺，但為人敦厚，又會做得一手好飯……」

  「身為九頭鳥，你可以用鬼鳥劇毒將他藥死再一走了之嘛。」戚思柔的聲音說道。

  兩個人的身影拐出來，一見明月出，齊齊笑了：「看來這頓飯你也吃了一肚子官司！」

  明月出連忙擺手：「不關我事，我只是吃多了，又洗了頭髮，出來涼快涼快。你們要是——」

  「沒事，阿七這點兒事情我也不大懂，不如讓她跟你說說，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正常。」戚思柔說著坐了下來，抓了一把玫瑰瓜子磕起來，儼然一副打算吃瓜的模樣。

  「怎麼了阿七姐。」明月出納悶，她的確覺得今天七樓主不太對勁，氣勢低落。

  七樓主一見明月出鼓著臉蛋嚼了滿嘴的蘭香豆，忍不住伸手一捏：「這孩子懂什麼。」

  戚思柔挑眉：「你可別把鏡醒者當孩子，人家活二十年，比我們在野地里瘋跑二十年，懂得可多呢。」

  七樓主搖頭：「我也只是說說，鬆快一下，並沒有出什麼要緊事，都是些小摩擦，小心思。」

  「我說你們，要是打算跟我說就趕緊說啊，吊著我是幾個意思！」明月出佯裝發怒，拍了一下桌子。

  七樓主也爽快地不再多想，坐下來拿起一塊酥黃獨，一邊吃一邊講：「因為李天人所託，我們便一直格外留意調查，直到發現了三皇子之事。三皇子是天潢貴胄，必定不能用尋常方法調查，老六便出了一個主意，利用三皇子喜好美人的毛病，用我們養過的一個九頭鳥美人身份接近三皇子，不管是食夢還是套話，想辦法打探一些消息。這件事情進展順利，我成功混入三皇子別苑，只是一直沒有很好的機會，便拖著時間與三皇子虛與委蛇。後來李天人用鬼神盛宴圖譜改了一道茶方，可以配合香氣引三皇子入夢，這就是那一晚你們看見的東西。」

  說到這裡，七樓主頓了頓。

  明月出停住了拿蘭花豆的手，覺得戲肉就在這裡。

  果然七樓主娥眉一挑，語氣也冷了下來：「等我辛辛苦苦回來，沒說好好休息幾天，十二哥那混帳竟然跟我冷戰起來，我要問，他就只回答無事。我多問了幾句，鋪天蓋地的事務又砸了過來！氣得我！」

  戚思柔插了一句：「我就說人家十二樓主沒有跟你冷戰，哪有冷戰的人依舊對你噓寒問暖，待你和顏悅色的。」

  七樓主氣得一錘戚思柔：「那不同，若這樣說我就更要氣死，他那噓寒問暖，和顏悅色，難道對所有人都一樣，我沒半點不同？！」

  戚思柔立刻閉嘴轉向明月出：「請。」

  明月出哦了一聲，拋出一個問題：「我記得你們說過，你們在三皇子一案上進度拖得慢了，對吧？」

  七樓主點頭：「總是沒有合適的時機。」

  明月出點頭：「柔姐剛才說，其實下藥也能逼出真話吧。」

  七樓主點頭：「的確可以，但你也知道那樣的藥物對身體多有損傷，我們是十二樓，不是什麼邪門歪道，三皇子也的確算是，救命恩人，我不可能那麼做。當然了，若是有全無損害就能讓三皇子開口吐露實情的藥，我肯定也會用。」

  「唔還是野鴨子做晚了。」明月出嘀咕一句，又問七樓主，「那麼十二樓主催促過你，讓你儘快辦事儘快離開沒有？」

  「催了幾次，本來若是快的，我應該去山裡迎一迎你們。我們十二樓有消息說那山里挺奇怪的。」七樓主如實回答。

  她吃了酒釀野鴨灸肉，這時候所有的話都不會撒謊掩飾。

  明月出嘆了一口氣，這還真是鏡醒者「早熟」得多，如此明顯，七樓主與戚思柔竟然都沒覺察出來：「我說七姐姐啊，十二樓主是擔心三皇子風流俊美，又對你那般溫柔體貼，千依百順，怕你移情別戀。簡而言之，十二樓主吃醋了。」

  「噗——」戚思柔一口瓜子噴出來，「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明月出白了戚思柔一眼：「大姐，我就問你，如果我把李仙蹤送到哪個絕色美人房裡，朝夕相對，你催促李仙蹤快點問話趕緊回來，李仙蹤只是不肯，說是不忍心傷美人心，你怎麼想。」

  戚思柔一瞪眼，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麼，只是徒手把掌心那把瓜子碾為齏粉。

  「你看，你與李天人都還不算是愛侶，反正你死不承認，但你都會吃醋想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何況人家十二樓主是七樓主名正言順的良人啊！」明月出只想敲開這倆姐姐的腦子，看看裡面是不是技能樹的戀愛方向就沒有開啟。

  「也不算名正言順，我們並未成親，也沒有昭告十二樓，只是小五他們看出來罷了。」七樓主有點不好意思。

  「大姐！現在不是你不好意思的時候！人家十二樓主吃醋了啊！」明月出抱頭，「為什麼你們六合人談戀愛這麼白痴，這麼磨嘰！愛就愛，恨就恨啊！萬一哪天幕後黑手把世界毀滅了，你們就不怕悔死啊！」

  戚思柔的表情如遭雷擊，七樓主也白了一張臉。

  「所以這些事情，包括你為什麼有這些考量，你都應該向十二樓主說清楚，讓他不要誤會，給他安全感。我看十二樓主這樣的人，溫和懂事人緣好，這種人多半都是受過苦的，心思也重，缺乏安全感。我是說，他面對感情會有更多的不安，你應該有一說一講明白了。不然他又不忍心對你說明讓你心亂，又不好意思表示自己醋罈子翻了，你說他難受不難受，人家沒有對你冷臉，不錯了。」

  七樓主和戚思柔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明月出又往回找補：「當然了，十二樓主憋在心裡不溝通也不對，正好借著這個機會你們把話說清楚。以後再有這種感覺，多為對方考慮考慮，有話說話，不就沒事了。」

  戚思柔點頭，拍著七樓主的肩膀：「的確如此。我看你最近也不太對勁，被這些小事牽連，連日子都過得不開心，委實不必。」

  七樓主騰地起身：「我這就去找他。」說完，眨眼功夫就沒影了。

  明月出目瞪口呆：「倒也不必立刻就施展輕功去找吧！」

  戚思柔斜昵明月出一眼，對她點點頭：「你說得對，眼看著就有幕後黑手這種玩意滿世界的禍禍人，以後要怎麼樣還不好說。我和李仙蹤這廝的關係，也亂了一點，我也應該跟他說明白。」

  「你想說什麼？你們只是單純的手機與充電器？」明月出脫口而出。

  誰料戚思柔倒是聽懂了這個意思，搖搖頭：「我至少要告訴他，我們做那件事情，目的是為了讓渡壽元，但我願意給他，也絕不是因為誰需要都可以。此事我想他心知肚明，但我也從來沒有說過。不管以後如何，人妖殊途還是別的什麼，總歸在當下要說清楚，對得起自己和別人的心意。」

  說罷，戚思柔也是急性子，把瓜子一丟調頭就走。

  天井裡只剩下瞠目結舌的明月出，許久，她也拿起一塊酥黃獨塞進嘴裡，咔嚓咔嚓的聲音和著她的心跳聲，好像在催促，人家六合土著都想清楚了，你是不是也要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意。

  哪怕不是現在，也要好好整理，儘快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對方，否則這世界就會再多一個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