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花妖兩兄弟
2024-05-13 01:39:36
作者: 七寶燉五花
明月出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觸一個把自己當人質的妖怪,重點不在於她是頭一回做人質,而在於如此親密地接觸一個心潮起伏,情緒激動的妖怪。她能感覺到這妖怪其實滿心惶恐,二郎那一腳帶起的風刃正中妖怪的小腿,劃出一抔血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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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二郎看起來是所有人里最弱的一個,因為他甚至連衣服都沒有穿好,鬆散著外袍,露出白且清瘦的胸口皮膚來。
那妖怪怕了,心裡好像在喊著誰。
明月出努力放開自己的思緒,讓千絲萬縷的思想如虎鯨一般成群結隊出發,去刺探和圍剿對方的思想。這種釋放非常奇妙,讓她立刻聯想到了弱水之中的暗流,她現在覺得自己的思緒也如同那一股暗流,白色透明的負責圍攻,藍色發光的負責捕捉和擊殺,那妖怪的思緒在這股暗流里垂死掙扎,全無還手之力。
「再等等,我還想體會一下。」明月出上一次能這麼明顯地感覺到生物的思緒,還是司馬德宗最後的告別。
屠博衍對此自然萬分支持,他還貢獻出自己的精神力量去扶持著明月出的思緒探得更遠一點,那些暗流東奔西跑,掠過茫然不知所以的四郎,搭上了一臉怒氣的二郎的肩膀,順著二郎的表情,他們看見了二郎的房間、二郎慣用的器皿、二郎喜歡的寬鬆衣裳、二郎的腹肌,咦?二郎好像沒穿衣服,咦?二郎怎麼四條腿,那兩條腿是——
明月出差點噗通一聲坐在地上。
那妖怪以為明月出脫逃,一轉頭看見了書生李靖,立刻在地上一滾,滾到一旁,直起身子,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用細細的手臂繞過書生李靖的脖子,五根手指攀上李靖的臉,每根手指都足足有一尺長。
「你是花妖?」屠博衍覺得稀奇,花草成妖,算是妖族之中力量較弱的,多攀附於人生活,頭一回見到單打獨鬥出來偷東西的。
那花妖也吃驚,看著眾人:「你們竟然也不怕!」
二郎被氣笑了,指了指自己:「因為我也不是人啊。」說著,他一甩外袍,赤膊上身,從身後拉出一條銀白色的狐狸尾巴來。
「銀狐!」那花妖露出驚恐神色,「你,你不要過來!不然我就殺了這個李靖!」
「哦?你認識李靖?」大郎的聲音響起,他穿戴整齊走出,嗯,二郎的房間。
明月出心虛地別過頭去。
那花妖明顯比明月出更心虛,他的聲音都抖了起來——這也難怪,這樣的小毛賊平時偷竊的都是沒錢住正經客棧的平頭百姓,以人族居多,頭一次偷到了銀狐一族頭上,這簡直就是耗子偷油偷到了老貓家門口,自投羅網。
明月出環顧四周,窗戶里露出幾個腦袋來,有郎們,也有姑娘,唯獨不見戚思柔與李仙蹤的身影,她的視線一對上大郎,大郎便眨眼笑:「充電中。」
好麼,大家都學會了黑話,說起來好有衝擊力。
這麼說來花妖打擾的也不是一對兒鴛鴦,哦不,是一對鴛鴦,另一對是鴛鴛。
花妖掐著李靖的脖子就要往後退,誰知退了沒幾步突然撞上了一堵牆,一扭頭四郎冷煞的臉出現在視線之中,讓花妖覺得不可思議:「你剛才不是——在那邊!」
四郎也不回答,拎起花妖的衣領拖著他往院子裡走,又順手把院門關上。
「你,你們不要亂來啊!我會掐死他的!」花妖大聲喊著。
「你掐吧。」明月出玩著手裡的小刀,練了這麼久,果然各方面的本事都見長,連玩小刀都不會脫手扎向灶膛,真是令人欣慰。
花妖見眾人無動於衷,瞪大了眼,干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二郎沒了耐心,彎下腰揪起花妖的衣領:「說實話吧,你和這個慫包是什麼關係?不要告訴我你們聯合起來偷客人的銀錢去喝花酒。
「二郎,讓月娘來問吧,她好像比你知道的更多。」大郎撿起衣服丟在二郎身上。
明月出有了大郎這一句話,問那花妖:「你可是藤蘿花妖?」
花妖被四郎扼住脖子,不敢不答,委委屈屈點點頭。
「這是你家,那一片就是你。」明月出指著花牆。
花妖又點點頭。
「你見這地方時常有人族平民百姓來投宿,便把偷他們的東西當做了營生。」
花妖一抖,又點了點頭。
「你沒了靠山,實在沒有別的活路了。」
花妖抬起眼睛,愕然地看著明月出。
「他是你哥。」
花妖的眼珠子都要瞪到地上:「你,你怎麼知道?」
明月出擺出詭異笑容,聲音妖妖調調:「因為我會攝魂,我知道你們的靈魂一樣。」
花妖顯然立刻就信了,一把放開李靖,轉身便磕起頭來:「大神饒命!大神聽我解釋!我,我們兄弟也是有苦衷的啊!」
明月出凝眸片刻,又露出演技欠佳的陰森詭異笑容:「那就從頭到尾都說出來吧,從那頂花轎開始。」
花妖一抖,看了看身邊也跟著跪倒在地的李靖,猶豫不決。
那位李靖卻一咬牙:「阿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做了惡事早晚遭報應!可最該遭報應的那位還活的好好的!」
「喔?」
那位李靖一指驛站方向:「諸位可知,為何祥符縣的驛站比汴梁城的還要大?那是因為汴梁城不便建造這種可以存放許多貨物的驛站,這些年一直在選擇附近縣城是否有適合的地方,而祥符縣搶到了這份榮耀和財富。靠著這個驛站,才能發展出現在這般繁榮的模樣。」
「這地方據說風水極佳,所以曾經這裡也有一座豪宅,住著一戶殷實人家。」
「那麼驛站在此,那戶人家又去了何方?」
這一刻,這位一臉花天酒地的無用書生倒是有了大哥的氣質,有了個人樣。
祥符縣自古比鄰汴梁城,汴梁為帝國京都所在,祥符縣自然越來越繁榮,這商圈一點點外擴,吞併周邊土地樹林也是難免的事情。藤蘿兩兄弟原本住在林子裡,依附樹妖而生,奈何擴張之際樹妖失去本體沒了力量,藤蘿兩兄弟也沒了庇護人,只能裝成普通人湊合著過,在縣城裡做工幫閒勉強度日,後來因為為人還算機靈,便被驛站所在的姓孫的一戶人家收做長工。
孫家是殷實人家,待兄弟兩人不錯,兩人也就一直沒有表露出自己花妖的身份,老老實實吃飯過日子。
直到孫家獨子娶妻,據說這位妻子也是名門出身,只因家裡得罪了貴人被貶黜,才不得不草草將愛女嫁出去免得受到連累。孫家獨子十分期待這位妻子,婚禮籌辦得十分隆重,花轎據說是用孫家祖傳一塊稀有木材打造,具有庇佑多子多福的神效。
「可惜了,再稀有的神效和福音都不能阻擋註定的命運。」
兩位花妖在迎親前一晚隔著牆聽見有個婆子感嘆了一句,第二天花轎落地,孫家獨子踢了轎簾,裡面卻沒有走出一位千嬌百媚的新嫁娘,而是倒下一具渾身浴血的屍體。
屍體全身冒血,失血過多而亡。那場面駭人,使得孫家獨子受驚過度,沒多久病逝而去。孫家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沒有撐到一年。孫家就此彩雲飄散琉璃碎,而原本的宅子因為這樁不吉利的婚事而被剷平,變成了比汴梁城的驛站還大的京畿地區第一驛站。周圍這些格局古怪的小房子,不過是為了風水修建的罷了。
藤蘿花妖兄弟因為對這一帶十分熟悉,本體藤蘿又很容易存活,便買了這個酒壚供放自己的藤蘿本體。兩人不擅經營,只能假託貴人之命,擇選租戶經營,自己則在附近做工做幫閒來掩飾妖怪身份,過得也還算順遂。
這樣又過了兩年,紅拂女與李靖私奔到此,想要找一份營生。
在藤蘿花妖的記憶里,彼時的李靖雖然風流了些,但意氣飛揚,實在是個出色的少年郎。兩人租下此地,要是李靖沒有離奇患病,絕不可能過成現在這樣。
那是兩人來到祥符縣半年有餘的冬日,那一冬許多人染上離奇傷寒,李靖因為時常與友人飲酒取樂也未能倖免。紅拂女為了治病,什麼稀奇古怪的偏方辦法都嘗試過,煮鐵車輪,供邪氣的木雕,鋪設糯米磚做地面,養一對灰鵝鎮壓邪氣等等,不一而足,還是沒能挽救李靖的病情,反而花光了所有的積蓄。
就在這時一個神秘人物出現,問花妖大哥想不想光明正大地做個人,經營自己的生意。這個神秘人物為李靖指了一條明路,讓他去附體已經咽氣的李靖。
花妖大哥不信,六合之中附身法術絕不可能長久,奪魂之術又幾乎沒有人會,他以為自己不過只能占據幾天,誰知道嘗試之下竟然真的與李靖的軀殼契合,完全「變」成了李靖,甚至連李靖的部分記憶感知都能繼承!
這一下花妖大哥嚇壞了,可再找那神秘人物已經找不到了。
花妖兄弟無可奈何,只能這麼湊合一天趕著一天往前過,沒想到撞到了戚思柔這一行人手中。
「這麼說,你們偷雞摸狗是無可奈何,拿著紅拂女的錢風流快活,也是無可奈何?當初占據李靖的軀殼,更是無可奈何?」明月出挑眉。
藤蘿花妖兩兄弟都瑟縮起來,互相看著,拿眼色推諉,最終還是花妖大哥承認:「我們,我們自從孫家沒了,沒有主家依仗,又沒有合法身份,日子就很艱難,經常趁著方便小偷小摸……我,我也不是主動的,我是被那神秘人用什麼妖法給按進去的!我想跑的!可我根本跑不掉!我的本體就在那邊牆上,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回不去了!哪有附體別人,回不去自己軀殼的道理!」
明月出心頭一震,又是移魂奪舍,這和韓三郎、韓丙庚之類的事情多麼相像!
「老鐵,這和我們的情況也很像啊!」明月出在腦洞裡喊著。
如果能夠解開韓丙庚移魂之謎,不僅可以幫助李仙蹤弄清幕後黑手,也許還能一併找到辦法,把她和屠博衍兩人一身的問題也給解決了!
「你還是先把眼前這兩個解決了再說。」屠博衍冷靜道。
「李靖既然已經病死,你陰差陽錯占了他的軀殼,為什麼不能對他的妻子好一些呢?」明月出收斂心思,瞪著花妖大哥,聽花妖兄弟話里話外是很關心紅拂女的,也並未對她沒有好感,那為什麼「變成」李靖之後,不能好好對待紅拂女呢?
花妖大哥縮了縮脖子:「我,我怕她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