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內外有乾坤

  這個反差劇烈的美男子竟然是六樓主！

  明月出受到頗大衝擊，十二樓是靠著臉來判斷要不要吸收人進樓務工的麼？

  不過眼下情勢里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剛才與屠博衍都聽到了一聲嚶嚀來自這隻鱻的腹中，很明顯是個女子。

  「這不可能！」六樓主一臉正經，「鯨吞的典故古來有之，入腹之人若不能立刻剖開皮肉逃走，哪怕是非人強者也要死於窒息。且魚腹之內還有酸腐粘液，筋肉壓迫，哪怕是這等大魚腹內空間足夠，但酸腐粘液必定會更多更厲害，能留下殘骸已經是幸運，若說是活著，只怕五臧神族也做不到。」

  「不如這樣，我們暫且讓它活著，仔細檢查一番再做打算？」李仙蹤調停道，「若是這鱻沒什麼古怪，你們想吃也不遲。」

  「那你們快一點，要是能一起吃了這鱻就好了。」六郎摩拳擦掌，看著那怪魚鱻，「我聽說，太鱻腹內藏珍，那珍味因為在太鱻體內發酵，因此十分鮮美。什麼蟹膏卵黃，什麼魚籽鵝肝，什麼松茸肚菌，都比不上。」

  「我想想，如果是羊方藏魚，就吃不出這魚的特別之處了。要是吃絕鮮，還是吃魚膾吧。」十一郎想著，「反正我們這些人，也不怕寄生蟲和細菌啊。」

  「魚膾好！」二郎是魚膾的忠實粉絲，「再配七絕醬，多做點第五絕，我喜歡那種烤過的蒜汁的味道。和魚膾的鮮美可以很衝突，更能突出魚鮮嘛！」

  「不是說腹肉最佳麼，那就腹肉切了魚膾？」大郎計算著，「然後脊肉連著骨頭烤了，正好那邊還有火呢。魚頭做湯，這麼大一個頭……呃，算了。」他看著那怪魚太鱻的下頜螺旋捲起的部分那滿是獠牙的猙獰，打了一個寒顫，「我們就挑好地方留下得了。」

  「不是說這個時代有人擅長腐魚腸麼，要不要試試？」十三郎問。

  

  五郎猛力拍著十三郎的肩膀：「老么，你長得這樣小清新，口味挺重啊！」

  「聽月娘的，那不是資深吃貨麼。」大郎失笑。

  「這等大魚，說到底，也還是魚麼。」明月出看了一眼開始檢查魚身的李仙蹤與六樓主，故作肅然，但還是跟著謀划起來，「魚膾只有當天才好吃，放到第二天沒有先進的殺菌保鮮技術，那就是一堆爛肉，我們存不下這麼多肉做鱠。不如吃了魚膾之後，剩下的一半做了烤肉，吃剩下的烤肉可以改為烤魚片啊。另一半直接風乾做魚柳魚脯，可以在平時用來吊個高湯，風乾得徹底一點，也可以刨花做成魚花嘛。魚花做蓋飯或者丸子都很好吃啊。再不濟，魚肉搗成泥，做了肉餡或者丸子，都可以直接冷凍。將來包餃子也好，涮火鍋也好，都用得上。腐魚腸我覺得還是算了，雖然吃著有點迷之口感，但是想一想那個過程，還是有點噁心。」

  幾個郎等人都隨著明月出的話點頭不迭，雙眼放光，完全不理會那條可憐的怪魚鱻一臉的死不瞑目。

  一群人說得熱鬧，李仙蹤卻在仔細探看鱻的口腔。

  這魚的兩件武器都被六樓主控制在手，只能張著嘴流著口水任憑李仙蹤隨便看，若它有眼淚，也是欲哭無淚，身不由己了。

  「明月。」李仙蹤喊了一聲，打了一個手勢，讓明月出躲在自己身後，「你再聽聽，可有什麼動靜？」

  明月出努力傾聽，可剛才那好像女子呼痛的聲音卻沒有再出現。

  一陣詭異的沉默。

  打破這個詭異的沉默的，還是那怪魚。

  怪魚出水許久，但因為有李仙蹤這個定海神針般的存在，大家的注意力都沒在怪魚鱻身上，這會兒那鱻似乎是無力掙扎了，又悶哼一聲，尾巴抽搐了幾下，捲起來的下頜，也松垮垮地攤開來，似乎真的是憋氣至死，已經是強弩之末。

  就在這個時候，那條奇怪的有牙齒的舌頭，似乎是感覺到了死亡，又或者是被什麼掐得狠了，猛地繃直一掙，竟然從鱻的嘴裡飛了出來。

  眾人大吃一驚，紛紛躲開。

  那條舌頭落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就死了。

  眾人這才看出來，這條舌頭，並不是舌頭，而是一條鰻魚，只是它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皮膚，也沒有眼睛，光禿禿一身肉，上半部分是粉嘟嘟的肉，真的像是舌頭，下半部分卻是血肉模糊，應該是因為下半身藏在怪魚鱻肚子裡的緣故。

  這禿瓢鰻魚似乎是被什麼生生捏斷了，身體一塊兒塌陷下去，離奇地脫了臼，好像本該是一條曳地的禮服裙，被人扯掉了好長一段裙擺。

  「天啊，這東西怎麼連皮都沒有？！這不對勁兒，你們別過來啊！」戚思柔好奇地走過來，她身後原本站得不遠的陳家車隊和王神愛、萬允貞兩個女郎都已經退得老遠，戚思柔回頭看去，連這兩位的模樣都看不清了。

  「你們也小心啊！」王神愛大聲喊，「千萬別死了！」

  「……王皇后還是當皇后的時候可愛點。」二郎撇嘴。

  「這東西好像是寄生在這隻鱻身上的，這是一種古老的寄生之術，我曾在古籍里讀到過，是通過鬼神盛宴完成的，若要成功，肉身必定遭受巨大的痛苦，堪比活人上火蒸熟。」屠博衍也極不忍心。

  「所以這玩意能發出女生的聲音？」明月出剛想說這個問題，就聽得一聲悶哼，循聲望去，一瞬間她就緊緊地抱住了戚思柔的胳膊，看她臉色神情，估計是只恨自己不是一個猴兒，不然一準兒爬到戚思柔身上去，再不分開。

  那怪魚鱻的嘴被撐起來，一個嬌小玲瓏的人，慢慢爬了出來。

  那個人應當是個女子。

  說應當，是因為她線條頗為玲瓏，該大的地方很大，該細的地方也很細，肩膀部分頗為柔潤，大腿修長，甚至臉蛋五官都還沒有絲毫損傷，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年紀不大，一隻眼睛沒有睜開，另一隻眼睛被髮絲遮擋，但也能看出這女子生得很漂亮。

  此時此刻這女子濃髮垂腰，不著寸縷站在眾人面前，身上散發著幽幽藍光與珠光，更顯得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

  「她身上塗了東西，所以沒有被腐蝕。」李仙蹤站到最前面，與那女子不過一丈遠。

  那女子晃了晃，遮著臉頰的頭髮被晃到一旁，露出另一隻眼睛來。

  那隻眼睛的確是睜開的，只是原本該有眼球的位置，伸出一段肉舌，很明顯就是那隻鰻魚的下半身，那隻鰻魚與這女子相連，尾部寄生於女子眼中，讓她連眼眶到額頭這一塊皮膚都模糊猙獰，與她臉上其餘地方的白皙美麗形成了鮮明對比，觸目驚心。

  那鰻魚斷了氣，女子眼中那一段肉芽也開始流血，情狀噁心恐怖，乃生平僅見。

  明月出已經不敢看了，素來膽大的戚思柔也倒吸一口冷氣，和明月出雙手相握。

  就連李仙蹤和六樓主都面露異色。只是六樓主是流露出幾分恍然大悟，而李仙蹤則是微微不忍。

  「原來所謂的腹中藏珍，是這個意思。」李仙蹤輕嘆一聲。

  這句話的含義令人不寒而慄，眾人想起剛才熱烈的討論，都幾乎要乾嘔出來。

  「景雲。」屠博衍出聲，「你不要動，她並非活人，亦不是死屍，只要你不做出什麼危險舉動，她應當不會出手傷人。」

  屠博衍向眾人解釋，這是一種存在於傳說里的儀式，可以讓生靈之間相互寄生，傳說神女產子孱弱，為了讓孩子活下去，研究出來這種鬼神盛宴儀式，讓孩子寄生在自己身上供養，直到找到辦法治好孩子的病。

  起初這種儀式是為了治病救人，但後來漸漸有人把這種法術用在了邪惡的地方，而後這等法術便被禁止，最終在大洪水之後失傳了。

  以這隻鱻來說，鱻是鰻魚與女子的容器，鰻魚為女子提供食物，為鱻提供出其不意的武器，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鰻魚和鱻都是為這女子服務的，是這女子寄生於這兩種魚類，藏在了那片深不可測的湖水之中。

  「所以是這女子為了活下去，自己住進了魚肚子裡？我看著人怎麼有點眼熟？」六樓主問。

  「不，應當是有人為了藏起她，將她放進了魚肚子裡。」屠博衍回答。

  「你剛才說她不是活人，也不是死屍，那到底是啥玩意？留著她有什麼意義？」戚思柔好奇。

  「她是軀殼，只有軀殼，因為我和明月出都感覺不到半點神魂存在的痕跡。」屠博衍回答，「而且我覺得——」

  話音未落，那女子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這一番震動讓她完好無損的那隻眼睛睜開了，露出了沒有瞳仁，沒有眼白的可怕眼睛，整個眼中只有一片純然赤紅，好像嵌入了一塊兒上等的紅寶石，又好像是汪了永不乾涸的鮮血。

  「我想起來她為什麼看起來眼熟了！」六樓主大呼一聲，「她是齊國公主，姜家的七公主！」

  「齊國？」

  「就大名鼎鼎的餓死國王齊桓公嘛，他的閨女。」六樓主說得詳細又熱鬧，把許多許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孩子跟著師父到處旅遊偶然見到了姜七公主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後來我聽說她被她那個爹給賣了還是流放了，因為她被人發現是混血孽障。」

  「老六！這，這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啊！」戚思柔翻白眼，「而且看她這樣子，是那種實力並沒有混得很強大，受人欺負的混血孽障。」

  眾人看著這位七公主的軀殼身上那些就傷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那到底是誰，為了什麼，把她放在這種地方？」屠博衍皺眉，「而且她的神魂去了哪裡？」

  「這，上古邪法，鬼神盛宴，移魂換位，她的靈魂該不會已經被人煉了吧？」戚思柔的聯想能力見長，「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怎麼辦？不能連人家的軀殼都跟著那隻怪魚一起除掉吧？」

  「讓我看看，也許我能暫時恢復這種寄生，讓一切恢復原樣，之後通知我師父，讓他照顧這隻鱻，若是有緣能找到小公主的神魂，便讓她回歸軀殼吧？」李仙蹤徵求大家的意見。

  「這樣自然最好。」大家點頭。

  李仙蹤慢慢繞過姜七公主的軀殼，看見這位公主的尾椎骨位置拖著一截被砍斷的尾巴，看那毛髮或許是狐族。

  也對，狐族女郎貌美，齊桓公納美貌狐族女，不小心生出孩兒，以這位霸主的脾性來看也不令人吃驚。

  正要想辦法靠近她時，李仙蹤突然發現眾人都在擠眼睛做鬼臉提醒他什麼。

  姜七公主的軀殼猛然扭頭，或者說是猛然扭轉脖子，將腦袋擰了一百八十度，盯住了李仙蹤。

  都無須看她滿口獠牙和伸出的鰻魚一樣的舌頭，僅憑她的脖子可以轉到這個角度，便可以判斷這位公主的軀殼終究是因為寄生而異化，變成了擇人而噬的怪物。

  噹啷一聲。

  六樓主又用刀抵住了姜七公主的鐵齒銅牙：「景雲兄弟啊！她現在沒有神智，沒有靈魂，只是個吃人的行屍走肉！你就別猶豫了！」

  李仙蹤稍一抬手，動作快得連殘影都看不見。

  一片簇新的柳葉落地，沾了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