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溪水桃花魚
2024-05-13 01:39:16
作者: 七寶燉五花
駐仙村是明月出來到六合之後遇見的最符合其名字的古村,也是最符合現代人對於古代桃花源般的小村幻想的村子。這村子坐落在雲霧裊裊的駐仙山腳下,村民不過百人,過得是靠山吃山的日子,男人們出去打魚打獵,女子們帶著家裡的少年少女操持門口的幾畦菜地,自給自足。每逢社廟日才會往附近的城池裡去,看看熱鬧,兜售菜蔬皮貨。
也正因為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方式,村民們看起來都有幾分仙氣裊裊的恬淡氣質,比起杏花村的人來說,倒是可喜許多。
陳家管事與村口的壯丁打過招呼,便安心的停了車馬,熟門熟路找了一戶人家投宿。李仙蹤等人也很自然地下了車,四處欣賞這難得的小橋流水人家的風景,尤其是此時花季剛過,落紅紛紛漂在水中,水質清澈可鑑人,可比過度開發的景點更吸引人許多。
這一泓桃花溪水自山上汩汩流到山下,變作了小河,一分為二,將小村環抱起來。村人將身後的那條小河取名為桃花河,身前的那條小河取名為流水河,兩條河雖然出自同源,但在小村分手,各奔東西,桃花河匯入不遠處一個湖泊里,而流水河則曲曲彎彎與秦淮河支流之類攜手一起奔赴大海。
這兩條河看起來十分尋常,但陳家的管事介紹說,桃花河裡偶爾會有珍寶順流而下,這些年出過精美至極的首飾,出過沒有年代記事的時候神仙使用的碗碟,出過刻了天下大事的竹簡,也出過一身金縷玉衣的白骨屍骸。
奇特的是,這些奇妙物件只會出現在桃花河裡,因此這條河也就被村人們保護起來,不允許洗漱漁獵,一應生活所求,都去禍禍流水河。
好在流水河水流更靈活,水中游魚蝦蟹都不少,便是幾歲頑童在河邊也能用竹簍子抓幾隻蝦打牙祭,因此另一頭帶著幾分神秘的桃花河也就沒有人去動,只在特殊的日子舀水煮茶烹魚,圖個吉利;或在冬至這樣的日子做了桃花魚脯,招待來賓。
比如今日他們算是村裡的來客,稀罕得很,因此有份得一餐桃花魚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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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魚脯用的是桃花河裡的雜魚,有鯽魚鯉魚鰱魚草魚各種水系裡常見的品種。冬季里薄冰下剛釣出水的魚處理好鱗片,用一根筷子捅進身體,往魚腹里灌下鹹菜、花椒、薑汁熬煮的多味鹹湯,封口串起來吊在室外。冬季嚴寒乾燥,魚肉不會腐敗,只會風乾,外皮干成了薄脆,內里的魚肉卻被湯汁醃透了,春天回暖打開吃的時候,可以將內臟挑出來,澆一點姜醋,當做漬物配粥,吃起來鮮美柔滑,入口成泥;魚肉可以切開燻烤做肉脯,也可整條包裹上河泥,入灶膛里炮製熟了,用吃叫花雞的吃法來吃,魚肉入味又綿軟,老人與孩子也能吃得。
這種一魚兩吃的辦法在建康城並不罕見,甚至以明月出所知,從春秋戰國時期臨水而居的人們便已經掌握了這種吃魚的法門,但是駐仙村的桃花魚脯因為用了神奇的桃花河裡的魚,也就與那些神神秘秘的寶物有了聯繫,據說起來會延年益壽,十分滋補。
說來也奇怪,每回陳家管事路過這裡都要討一碗桃花河的水喝,喝了以後還真的能保持身體健康,一路風波顛簸也不生病,有一搭沒一搭隨便吃喝也不會肚子疼。
明月出當時一聽這事兒,便想起了她的老朋友弱水,隨口問屠博衍:「不會在這種山里,我們能遇見什麼弱水混沌吧。」
屠博衍回答得直白:「我來六合,交通無非是空港與轉星陣,從未走過這樣的私房路線。」
明月出想起故鄉那些擁有私人飛機的大人物,無語凝噎。
屠博衍倒是對過橋很好奇:「弱水名為混沌之海,便有這種顛倒時空的本事,或許這裡有罅隙,與弱水連通,所以弱水裡的東西能漏出來,這片山中也有了那種所謂蟲洞的效果。」
兩人一身一邊站在桃花河畔欣賞落英繽紛的花水花潮,一邊輕鬆自在地閒聊,誰知這種不動腦子不操心的時刻還沒有堅持到一刻鐘,十郎便跑腿來喊:「月娘,我們有客人,要見你和柔姐,就在村長家的院子裡,吃桃花魚呢!」
明月出跟著十郎往回走,聽十郎說,是有人知道他們要走這條路,特地等在這裡的。知道他們走這條路的人不會很多,如果不是陳四娘本人,那就是陳四娘熟識的人告訴的?還點名要見明月出與戚思柔,這麼說應當是個女眷,那除了陳四娘還能是誰啊?
駐仙村的村長與尋常獵戶家並無不同,只是院子闊大,一側搭了棚子,每逢有朋自遠方來或者村中有慶賀活動,一村人都會集中在村長家的大院子裡吃流水席。
繞過竹子捆成排的照壁,穿過鬱鬱蔥蔥的葡萄藤竹廊,拐到東跨院,一進門明月出就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嘴。
一張長案前的竹凳子上,有位打扮得樸素,支著腿毫無儀態可言的女郎坐在那裡,嘴裡叼著一根空心麥稈,正在喝著村長家做的甜米漿。
明月出看了看這女郎頭上包著一塊兒藍布,耳朵上只有兩點銀墜子,身上那件水田衣穿得有幾分像小道姑,手上光禿禿的沒一點兒裝飾,唯有那雙春蔥般毫無瑕疵的手出賣了她的身份,讓明眼人一眼便知這個年輕女郎沒有那麼簡單。
明月出見過這女郎遍身綺羅,神色淡淡的高貴矜持,也見過她耐心微笑,滿臉疼惜的溫柔渥暖,甚至還見過她的癲狂和寂寞,見過她在亂石迷宮裡是如何蠱惑人心,盡縱自我。
「王——」明月出聽見自己的驚呼,立刻把後面的尊稱咽了回去,換上了尋常的「娘子」二字。
那女郎招呼明月出坐下來:「明月也坐吧,現在可沒有什么娘娘了,前朝先皇后什麼的,有什麼要緊的。」
明月出從未和王皇后一起吃過飯,或者說她從未與帝後這樣的人物同席。她倒不至於會覺得萬分榮幸並因此肝腦塗地,但心裡總是有幾分忐忑的。
王神愛在此,說明是有人告知她戚家人的行蹤,告知她的人目的為何,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原來陳太后所言,是這個意思。」李仙蹤與戚思柔聯袂而來,不知道是不是這倆人也算「衝過幾次電」,舉止行動之間雖然沒什麼曖昧氣氛,但默契十足。戚思柔才走到案前,李仙蹤便將蒲團往她身後推了推,讓她正好坐在了糰子上。
明月出嘴角一翹。
「陳太后說若是可能,便讓我們照應照應你。」戚思柔看了李仙蹤一眼,開門見山地問,「你到這裡來,是打算讓我們怎麼照應?」
明月出恍然大悟,她早就猜到陳太后與王皇后故意做出婆媳矛盾的模樣是別有所圖,她只是一直沒想到,陳太后圖的是通過皇后來控制那白痴皇帝,從王神愛到海鹽公主,陳太后一直走的是這種枕頭風路子,但這樁交易里王皇后圖什麼呢?海鹽公主又圖什麼呢?
如今看來,海鹽公主圖的是能成為皇后,而王皇后圖的就是不再做皇后吧。
「只是她身為世家貴女,一旦離開家族,何以為生?」屠博衍並不贊同。
「所以之前她也沒什麼太大的動作,現在她來到我們面前,想要怎麼謀生不就很明顯了。」明月出心情倒是不錯,王神愛是鏡醒者,也是個了不得的女郎,能夠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離開白痴丈夫和瘋批情人,總歸是一件好事。
兩人一身討論得頗為熱鬧,戚思柔和大郎卻對此疑慮重重。
「王皇——王娘子,我們受人之託,也必定會忠人之事,你若想住在戚家酒樓,咳咳,跟著我們做個住客,一日三餐,一床一鋪,自然沒有問題,但我們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廚子……」大郎的話未盡,顯然是擔心王神愛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受不了跟著他們做個普通人。
「我既然敢來,自然也做了十足準備。」王神愛用著粗糙的木筷子,靈巧地剔著荷葉泥漿里的桃花魚。
「王娘子知道我的名聲,但我也是救急不救窮,救人不救命。衝著我們對陳太后的許諾——」戚思柔橫了一眼李仙蹤,「我們會盡力把王娘子當成座上賓,但王娘子有什麼打算,我們就未必幫得上忙了。」
「大娘子這樣痛快,我也不繞彎子。」王神愛褪去皇后的光環,多了幾分狡黠,少了幾分矜貴,看起來更像是妙齡女郎,沒了那股令人惋惜的哀傷之氣,她眉飛色舞地講述她的藍圖,「我要先跟著你們到大宋國去,然後認識許多人,見過許多事情……總之,我想做陳四娘和大娘子一樣做出自己的事業來!不白來一遭!所以你們也不必擔心,我會跟明月公主一樣,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們也大可不必把我當做是無知豪門女,旁的我不說,論起做生意,我卻是專業人士,論起刷盤子,我也不是沒做過。」
「你竟然還?」戚思柔驚詫,王家書聖的孫女兒,新安公主的女兒,怎麼可能會做這種僕役之事。
「想來母后也和你們說過,我是鏡醒者,我在故鄉時出國求學,別說刷盤子,送報紙,收銀,端菜,發傳單,什麼沒做過呢。」王神愛解釋。
戚思柔鬆了一口氣,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來:不管怎麼說,幫助一個心懷夢想,想要努力也放得下身段的貴女,總比幫助一個,嗯,庾二娘那樣的貨色要強。
明月出聽見這些名詞頓感親切,若不是屠博衍攔著,差點就要接話露出自己鏡醒者的身份,回過神來聽見丹陽郡主四個字,也是一個激靈。
哎,所謂六合古人,心智手段比她這樣的打工人厲害多了,王神愛再怎麼樣也是豪門深閨里活了十幾年,又進了晉國皇宮這個大染缸,與她相處還是多個心眼,做加法不要做減法——先從零開始,不偏不倚,若是相處的好,看著人也好,再慢慢加分加感情,說起來,這還是她的仙女兒親媽教她的。
「既然這樣,大家也就別客氣,都出來見一見,一起吃個飯,可不就熟悉起來了?我這還有幾封信,是七樓主和十六娘子寫的,神神秘秘的。」王神愛一笑,露出幾分頤指氣使來,「另外還有位客人,估計最晚明早也到了,你們說不定很熟悉。」
於是其餘人等也都進了院子,把另外幾條桃花魚端了進來,熱熱鬧鬧地坐下來吃飯。
春末的夜,月朗星稀,一群好友圍坐院中,聽著鳥啼蟲鳴,吹著清冽晚風,喝著甜米漿,吃著入口即化的桃花魚脯和用糯米蒸出來的方糕,甩掉建康城裡那些詭譎血腥,滿心只有對洛陽城的新鮮嚮往。
這樣悠閒幸福的夜晚,明月出來到六合就沒趕上幾回。
戚思柔也感慨:「從前以為有了天后的匾額賜字,在西市站穩腳跟,就能這樣太太平平的過日子了,結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等到了建康,以為有十二樓照看,做個侍宴總是沒什麼煩憂的,可是你看,有幾個人能保住命就不錯了。說不定到了洛陽城,那幕後黑手還會惹麻煩!有這樣的日子,就趕緊享受吧!」
明月出倒是笑了笑,說了一句公道話:「人活著就有各種煩難,不過所謂的幸福快樂,也正是刀光劍影之後鳴金收兵回家,喝上一杯熱茶,吃上一口好飯。能有這樣的瞬間,就不錯啦!」
「誠然如是,那就為了洛陽,還有這樣的瞬間,我們舉杯同慶吧!」戚思柔說著猛地拿起杯子,撒了對面五郎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