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玉雀黃金籠

  彼時宮中傳令讓戚家酒樓在年時侍宴，著實讓戚思柔等人吃了一驚：雖然晉國皇宮不那麼上進，建康城不那麼健康，但貴為一國皇后，在六合這種貿易往來極其發達的地方吃點兒什麼新鮮玩意總不會是一件難事，何至於就讓戚家酒樓這樣沒名沒姓的人物入宮侍宴獻菜？

  後來那次入宮給了眾人答案：晉國的門閥貴族或許可以奢侈，皇親國戚或許可以享樂，但真正的帝後卻實實在在背負著禮教枷鎖，被當做道德模範鎖在宮中，一方面為宗親立了牌坊，一方面安撫吃苦耐勞的百姓——你看皇后娘娘都如此樸素，你們何必鬧騰？

  皇后王神愛作為門閥貴族的嫡出女兒，公主唯一的孩子，嫁入皇家成為皇后，代表著門閥貴族與天家血統，是晉國所有人心中完美無缺的神像。

  神像是不會有訴求和缺點的，也不會有尋常皇親國戚的貪婪奢侈，因此宮中陳太后、王皇后和司馬白痴皇帝的生活無聊又簡單，能吃點兒新鮮東西還要多虧王皇后的娘家琅琊王氏有勢，戚家酒樓若非是娘家人推薦的，宮中女官都決不能同意。而教習女官能點頭讓王皇后再叫戚家酒樓侍宴獻兩道新鮮菜餚，大概也是怕建康城現下這緊張的氣氛讓這位出門名門的皇后發瘋。

  「王皇后可以過得接地氣，但不能接地府，不管怎麼說也得讓她活著，要不然就要續弦，到時候世家們保不齊又要吵起來，爭著把自家的女兒送到那個墳圈子裡。」明月出雙手一攤，「所以這個名字我覺得有點諷刺，要不然咱們換換？」

  這回獻到宮中的是一種鍋子，一種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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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鍋子名喚黃金十二宮，是特質的黃銅五熟釜，分割成十二個格子，每一個格子的深淺容量都有差別，以此來區分火候強弱，搭配不同的湯料，涮煮不同的食材。說來和五熟釜也沒什麼大區別，就是更花哨了些，唯有一個噱頭，那就是十二個格子對應十二個時辰，中央做了一個小小的指針，若是吃得興起可以玩一下抽盲盒，轉到哪裡就吃什麼。

  湯料按照建康現在的流行，安排了傳統的雞湯、魚鮮湯、骨湯，也有洞子貨煮的菜湯、番茄湯，還有唐國流行的茱萸湯、牛尾湯，以及戚家酒樓做過的老鴨湯、酸菜湯、奶酪湯、豆乳湯和山楂湯。食材里有尋常的雞鴨魚肉時令菜餚，也有圓子和果子，還有一樣關東煮里的常客，福袋，外面用豆皮和海菜紮緊，裡面塞著炸過的魚糜丸子，造型各異，什麼蓮子元寶，都是吉祥花樣模子。

  原本明月出還想做得更複雜一點，比如說按照開胃菜頭盤主菜這樣的順序，但戚思柔表示「給御膳房留點餘地免得被御廚買兇幹掉」，就此作罷。

  於是拿點心也沒有搞什麼么蛾子，只是捏成漂亮雀兒形狀的果子。用的是糯米加澄粉倒騰細細的和面，做好造型以後塗抹蜂蜜、果醬等顏色烤制，烤出來的果子外表酥脆，可一咬破酥皮裡面卻糯糯彈彈，屠博衍表示這玩意和油炸糕沒什麼區別，明月出號稱只要一段好文案就能讓它起死回生。於是她又把酥油泡螺塞進去，鳥型的油炸糕立刻就變成了糯米皮的泡芙。

  「你們有所不知，在我的故鄉，泡芙是法國皇后發明用來紀念和平的，什么小孩兒的洗三啊新人結婚啊，都會用泡芙塔來祝福吉祥如意。咱們把這個編一編，上綱上線，祝福人和非人之間的和平，豈不是妙哉？」明月出握拳。

  原本這麼一套的名字是玉雀黃金籠，但大郎覺得可以不要這麼扎心，於是就改為了玉雀黃金宮，點心叫做玉雀喜登枝，鍋子就叫黃金十二宮。

  「喜鵲登枝是好兆頭，多子多福，可惜了。」戚思柔感嘆一聲。

  陳四娘也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蓮子圓子：「是啊，陛下那樣子，不懂人事。從小我們這一群貴女沒有不羨慕她的，父親兄弟那樣神仙人物，祖父名滿天下就是活神仙，母親還是位受寵的公主，天底下沒有她要不到的東西，她人又聰明漂亮，新奇鬼點子也多，學什麼會什麼，除了性子太活，簡直完美無缺。誰知道她會落得這樣的結局，孤苦伶仃，老死深宮。」

  「如此說來，你們也覺得當這個皇后不是什麼好事。」明月出有點好奇，這算是封建社會的婦女覺醒麼？

  陳四娘一邊繼續幫大家做圓子，一邊回答：「明眼人誰能覺得是好事？若是這皇帝有所作為，還能佩服他是個偉丈夫，與這等偉丈夫共事，也算不枉此生，可現在那位腦子還不如幾歲孩童，又不可能有子嗣，又不能議政，便是犯了殺戒，殺人不過頭點地，也不必這樣一輩子鎖在籠子裡受盡折磨，難道王家還缺金籠子？」

  說到這裡，陳四娘歪頭看著明月出：「從前的她好像你，我說不來你們哪裡像，但就是有一股靈氣，好像你們和我們都不一樣，你們見過的天空更廣。」

  明月出心臟狂跳，臉上堆起笑：「哪有。」

  陳四娘拍拍明月出的手：「這也不是壞事，你何必緊張。我想大約是她出身王家，小時候纏著家裡人東走西走，什麼都見識過的，而你是中山國公主，本就是那樣走南闖北的身份，那句話不是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麼。」

  明月出心中微松：「她從前什麼樣？」

  陳四娘想了想，撿了幾件趣事：「……學技藝快，學西洋文也極快，好像生來就會似地。就愛各色新鮮玩意，還有一次讓人做了一個精緻的玩具，是個六面格子方，每個面有九個色塊，嵌著不一樣的寶石，能橫穿豎轉，她很快就能把那東西轉得六面相同。」

  明月出表面還在陪著笑臉聽故事，心裡卻已經尖叫出聲：「老鐵！那是魔方！是魔方啊！天啊王神愛不會是個鏡醒者吧！而且是那種特別優秀的人來到六合，我的天啊，就是我男神女神那種程度的！」

  「我聽出來了，再說，那不過是公式罷了，我也能幾分鐘拼完，有何稀奇。」屠博衍語氣里塞著一股醋勁兒。

  這股醋勁兒持續了幾天，然而在再度見到王皇后本人的時候，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明月出看著華服之下那愈加瘦弱的皇后，再想到她或許是個鏡醒者，不由得心中酸痛：「老鐵，我真的沒辦法想像，就算是我，如果把我丟到宮裡哪怕做皇后，這樣的皇后，我估計我也活不到一年。」

  「你別這樣說，人的求生欲是很強大的，甚至可怕。」屠博衍也嘆息一聲，「你別忘了，即便是我，在知道自己可以離開金燈時，亦不顧你的性命，附身於你。」

  「這不一樣。其實若是一刀致命，倒不算折磨，像她這樣曾經見過萬水千山，而後又被關在這麼一座古墓里，真的就像是抓了一隻鷹關在金籠子裡，她能撐這麼幾年我都覺得挺神奇的。」明月出想想王皇后那些少女時的趣事，再看看如今清冷寂寞，纖瘦得簡直透明的模樣，頓時覺得陳四娘提醒得對，玉雀黃金籠這個名字委實太扎心了。

  今日的正宴，戚家酒樓的玉雀黃金籠上不了台面，戚家酒樓要伺候的是正宴過後舞樂開始的小宴，王皇后作為皇親國戚的代表要陪著非人的女眷，其中就有白馬山莊兩位女性堂主，以及貝家二娘子這樣的非人豪族。人族也有貴女如海鹽公主，甚至丹陽郡主、袁家以美貌出名的貴女等等作陪，而侍宴群中不僅有戚家酒樓這樣新品可喜的新銳，遇仙店那樣的老牌，也有一些比如白馬兒、王家人、劉家兵將和宋王等貴族權臣喜歡的店家。白馬兒喜歡的那一家這次也帶來了新鮮菜餚，四冷四熱，風頭不在遇仙店之下。

  明月出遠遠看了王皇后一眼，只覺得今天盛裝的皇后美而遙遠，她不知道前面的正宴上皇后助詞時是不是看上去能有點人氣兒，但此時皇后端坐上位，泥娃娃一般看著面前的案几上流水一般換過各色吃食，一口未碰。而她面前幾列女席上的貴婦夫人則借著舞樂之聲交頭接耳，各個都是如魚得水的模樣。

  「我們的菜上了！」戚思柔經過明月出身邊，小聲提醒。

  明月出定了定神，緩步走上去，垂手侍立一旁，背著他們提前商量好的文案。

  「確是有趣。大家都嘗嘗罷。」王皇后終於換了一句話。

  明月出鬆了一口氣，也不敢擦掉腦門的汗珠，小步退了下去。

  「嗷嗷——」一聲怪叫傳來，一個汗津津的肉山咕咚咕咚跑了過來，撲向了王皇后。

  「陛下——！」宮人們驚呼起來。

  白痴皇帝撲向的可不僅僅是王皇后，還有熱乎乎的黃金十二宮鍋子啊！

  明月出這下明白為什麼遇仙店那樣的地方從來不獻鍋子這樣的熱湯菜！有司馬德宗這樣的痴愚之人在，熱湯菜就是一個定時炸彈！現在不管是宮人們沒有攔住，還是司馬德宗自己湊巧倒霉，但只要這盆湯鍋燙傷了皇帝，任憑誰也保不住戚家酒樓了！

  情急之下，明月出捏出手勢，小指偷偷朝著司馬德宗一划，那座肉山腳下一緩，轟然倒塌，絆在半路。

  「時機不錯。」屠博衍稱讚。

  「嚇死我了。」明月出鬆了一口氣。